此地无实,亦无名。
化为焦炭的神明尸首在静谧中缓缓漂浮,而万神之王——归墟神尊,此刻也只能无力地悬于这片无尽的虚无里,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再抬起。
"你……真是个疯子……"
归墟神尊直视着前方那早已没了人形的蓝色怪物。或许,那已经不能称作怪物,只是一团杀不尽的怨念,一缕执意不肯消散的执念。
"娜娜……娜娜……"
那怪物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归墟神尊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他只能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存在一点一点剥落,蓝色的火焰越烧越旺,疯狂侵蚀着周围所有可以被称为"概念"的东西。
而这片虚无,正是那怪物一击之下湮灭出的空间。一切定义都被抹除,没有任何存活的缝隙。
九十九位神明,皆被抹杀。
三千世界,为其陪葬。
一切概念消失,一切过往重启。
可它仍不满足。
"娜娜……"
怪物低下头,呆滞地望着掌心里那一小块已被烧成灰烬的黑色遗留物。它周身的蓝色烈火,唯独在靠近那灰烬时变得极轻、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无论多少世……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话音落下,那团蓝色的怪物与它周身的蓝色烈火,竟开始被更深的黑暗一点点吞噬。
直到最后一点蓝光熄灭。
一切,似乎重归于虚无。
可就在那黑暗合拢的最后一瞬,灰烬之中,好像有什么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又或许,什么都没有。
归墟,境外。
焦黑的岩地上,成群的魔物盘踞着撕咬什么。忽然,空气一滞。
"就这点?"
比声音先到的是高温。一道蓝火如剑锋劈下,将魔物群从中切开。没有哀嚎,留在原地的只有焦炭。一柄剑插落,四周岩石融成岩浆。
银发蓝瞳的女孩站在高处,抱胸而立。她看上去不过六七岁,场边的监考老师却没人敢上前半步。
"凌月月同学!你的成绩——"
"满分。"
她打断了他,指尖窜起一缕蓝火,将递来的成绩单烧成飞灰。
"还是说,贵校的考核一年不如一年了?"
周围一片死寂。
人群里,一个少年对旁边的同伴低声说:"别看她。七岁,剑术魔法双系。你打不过,我也打不过。"
"还用你说。"同伴把声音压得更低,"上一个在她面前多嘴的,躺了三个月。"
凌月月已经走远了。她走到一处僻静的石亭下,靠着柱子,正想闭目养神。
忽然,一阵刺痛毫无征兆地刺入脑海。世界摇晃,石亭、天空、远处的人群,全被搅动。
"娜娜……"
一个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她自己的灵魂深处溢出。
凌月月猛地抬头。银发凌乱,蓝瞳里全是未散尽的茫然。她按在额角的手背上,一簇蓝火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只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唤醒,又被她压了下去。
"我……怎么了?"
周围有人围上来。
"凌小姐?!您没事吧?"
"天呐,她哭了?"
"都给我滚开!"凌月月抬头,蓝瞳扫过去,"滚!"
人群一滞。
就在这时,考核区的方向传来监考老师的声音:"下一个,安娜斯塔西娅·塞维尔同学。"
一个瘦小的橘色身影从凌月月面前匆匆经过。
那一刻,风停了。
那张脸映入她眼中的瞬间,凌月月整个人如遭雷击。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孩子的手腕。
"娜娜!"
安娜斯塔西娅惊恐地回头。橙色的眼睛与蓝色的眼睛直直撞在一起。
"凌……凌小姐?!我、我是不是哪里冒犯您了……"那孩子吓得缩起脖子,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凌月月看着她,眼神里的迷离一点点褪去。她松开了手。
"不……没什么。可能是我有点应激,抱歉。"
空气安静了。两名侍女同时睁大眼睛。
凌月月,道歉了?
而那个橘发女孩已经跑远了。跑出十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凌月月一眼——眼神里有畏惧,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疑惑。
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小名?
没人听见她心里的话。可她的脚步,明显乱了一下。
"小姐?"侍女桃酥快步上前,扶住凌月月的肩膀,"您……"
凌月月没有理会。她只是望着那个仓皇逃离的瘦小背影,心脏像被细线一点点勒紧。
"那孩子……"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愣住了。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可偏偏,她的身体记住了。
记得比心更早,比记忆更深。
而远处,安娜斯塔西娅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没入人群。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一次擦肩,彻底点燃了。
在稍微平复心情之后,凌月月重新恢复了平常那副冷淡的模样。她迈开步子,朝着那个孩子消失的方向走去。
无论刚才那阵异样是什么,毫无疑问——她的兴趣被勾起来了。
从记事起,父母交代的任务也好,训练也好,全都轻松得过分。同龄人里没有一个能让她提起兴致。唯独那个孩子,让她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有意思……"
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一丝弧度。如果那个小家伙能让她这潭死水一样无聊的日子泛起点涟漪,那倒是比这场无聊透顶的考核有趣得多。
她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脚步却已经停在了考场边缘。
场内,安娜斯塔西娅正被几只二级魔物追得满场奔逃。
"哈哈哈,好狼狈啊!"
"这谁呀?被几只二级货色追成这样。要是换凌小姐来,这种魔物也就配粘粘脚底板。"
"别什么都跟那位比,又不是人人都是怪物。"
"可也不该这么丢人吧?连还手都不敢,真是把家族的脸丢尽了。"
"她哪有什么家族?克雷文子爵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儿,生下来就是平民,能有什么荣耀感?"
"原来如此,怪不得。"
围观学生七嘴八舌,没有一个人下场帮忙的意思。
而凌月月就站在人群后方,抱着手臂,冷眼看着。
她没有动。
她想知道,这个被自己身体"记住"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别。
场内,安娜斯塔西娅已经被三只魔物逼到了一处死角,后背紧紧贴着石壁,退无可退。
她手中攥着一把生锈的小刀,那是养父克雷文子爵给她的唯一一件"入学礼物"。
出发那天,亲生儿女被塞了满手的法器、药水、护身符,一家人恋恋不舍送到门口。而轮到她时,对方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了句"别给家里丢人"。
"既然不想养,当初又为什么要收养我……"
她低着头,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可魔物不会等人。
其中一只已经迫不及待地扑了过来,腥臭的唾液滴落在她脚边。
安娜斯塔西娅用尽全力抬起那柄锈刀,刀刃与魔物的利爪相撞——当啷一声,碎成数片。
她只能闭眼抬手护住头部,等着剧痛降临。
"那姑娘完了。"
"准备救人吧。"
监考老师刚要动身,一道热风呼啸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