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极其华贵的妇人。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极美,穿一身深紫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徽纹。整个人像一柄镶满宝石的刀刃,漂亮,昂贵,却散发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压迫感。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两个护卫,还有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约莫六七岁,黑发黑瞳,面容普通到几乎没有辨识度。她穿着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也不是麻木,更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只留下一张干净的、像人偶一样的面孔。
柯莱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
她的脚步骤然僵住,瞳孔在阳光下急速收缩。那个黑发女孩的脸,像一把钥匙,捅进了她灵魂深处最黑最旧的那道锁孔。
记忆像潮水一样倒灌回来。
黑头黑发,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面容,常年堆着笑。那个在梦里被涂黑了脸的女孩,终于和眼前的这张脸对上了。可记忆中那张总是笑着的脸,和眼前这张毫无表情的面孔,怎么都对不上。
“墨儿……”
她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动。
然后,她的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柯莱特——!”
顾璃最先叫出来,反手去扶她。涂山灼也蹿了上来,一把托住柯莱特的肩。娜娜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扶住她的头。只有凌月月没动。
她站在台阶最上方,蓝瞳直直地看向前方。
那个华贵妇人也停了下来。她先是看了看乱作一团的几个孩子,目光懒懒地扫过,像在看路边翻倒的蚂蚁窝。可当她的视线落到娜娜身上时,那双极为漂亮的凤眼忽然微微眯了一下。
橘色的头发。瘦弱的身形。还有那张因为惊吓而显得更加可怜的小脸。
“有意思。”
这三个字极轻,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可在她说出口的同一瞬间,一道剑光骤然出鞘。
凌月月已经挡在了娜娜身前。
剑尖笔直地对准那妇人的咽喉,晨光打在银白的剑身上,反射出一线刺目的寒光。
“你再多看她一眼,我就把你的眼睛剜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冷得惊人。整个门廊像被冻住了一样,没有一个人敢动。
那妇人看着凌月月,先是极轻地挑了挑眉,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像看到一只朝自己亮爪子的小猫。
“凌家的孩子,果然和你父亲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她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
“不过,我不讨厌。”
说完,她重新抬起步子,带着身后那个黑发女孩,从凌月月的剑尖旁擦身而过。
那一瞬间,那个叫墨儿的女孩转过头来,看了柯莱特一眼。
她的黑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然后,她转过头去,跟着妇人走远了。
风从门廊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像被什么烧过之后的焦味。
凌月月的手还举着剑,纹丝不动。
娜娜跪在柯莱特身边,小声地唤着她的名字。涂山灼和顾璃也一声接一声地喊着。而柯莱特紧闭着眼,嘴唇还在极轻极轻地翕动着。
“墨儿……墨儿……”
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梦里传出来,轻得几乎化在了风里。
“回宿舍。”
凌月月只说了这三个字。
可顾璃和涂山灼早在她说出口之前,就已经僵住了。
最先有反应的是涂山灼。她的尾巴在那一瞬间“啪”地炸成了金色的绒球,每一根绒毛都竖得笔直。紧接着,顾璃的猫耳像被什么狠狠压了一下似的,紧紧贴在了头发上。两人几乎同时朝对方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那是兽类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天敌”最原始最不可违抗的恐惧。那个华贵妇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比杀意更淡,比威压更冷,像一种从远古传下来的、无声无息浸透空气的“存在感”。它让狐狸和猫同时想要逃,想要跑,想要把身后所有弱小的同伴一起拽走。
所以当凌月月说出“回宿舍”时,涂山灼已经一把拽住了娜娜的手腕。顾璃也拉住了还在发愣的柯莱特。两个小动物用最快的速度把两个“人类幼崽”往后退去,四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鞭子在身后追赶。
“跑那么快干嘛……”柯莱特被拽得几乎要摔倒,左臂还僵着,用不上力。可顾璃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别问!先走!”顾璃的声音罕见地没有半点撒娇,猫耳死死地压着,像是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地缝里。
涂山灼也没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她的金色眼睛瞪得滚圆,瞳孔竖成两条极细的线,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甚至不敢回头,只一股脑地往前冲。
“那个女人……不对劲。很不妙很不妙很不妙。”她一边跑一边念叨,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警告所有人,“我感觉到我妖域老家那种老家伙身上的味道了。不,比那个还可怕。她不是人。她肯定不是人。”
娜娜被拖得跌跌撞撞,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凌月月的身影已经朝那个妇人追了过去,银色的头发在晨光里像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
“月月……”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捏住了。
可涂山灼没给她停下来的机会。她拽着娜娜,像只尾巴着火的小狐狸一样,一溜烟地钻进了通往宿舍楼的林荫道。
而凌月月,已经追到了廊角。
她没有说一句废话。甚至没有喊“站住”。她的剑在第一眼锁定对方后颈的瞬间,就已经递了出去。这一剑直取咽喉,剑锋破空时连一丝多余的弧线都没有,纯粹、利落,像一道早就该落下的判决。
“拦住她。”
妇人的声音依然很轻。
两个护卫同时抽刀,一左一右地迎上来。刀光交错,像一面密不透风的墙。凌月月只看了一眼,脚下突然一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下一沉,恰好从两个护卫刀势交错的那一瞬空隙中滑了进去。银发贴着刀背擦过去,她像条游鱼一样钻过了那道防线。
侍女们惊呼着往两侧退开。凌月月已经突入那妇人三步之内。剑尖上挑,直刺咽喉。
然后她听见了。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金属相击。她的剑尖被另一柄剑从侧面劈中,力道不算大,却精准地打在她最不受力的位置。那柄剑通体漆黑,细长而窄,像一枚被拉长的黑曜石。
剑的主人,是那个一直安静跟在妇人身后的黑发女孩。
她的脸还是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模样。黑眼睛像两口被填死的井,深得看不见底。可她的手很稳,剑也很稳。那一击的时机、角度、力度,都像经过无数次计算后得出的唯一正确答案。
凌月月瞳孔微缩。
她手腕一翻,剑势不收反进,整个人欺身上前,连劈三剑。第一剑取右肩,第二剑取腰肋,第三剑直逼面门。三剑一剑比一剑快,剑身上已经泛起了极淡的蓝色火光。
黑发女孩没有退。
她接了三剑。每一剑都接得很干净,剑身与剑身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像几颗冰珠子滚过。她的脚步极稳,像踩着某种固定的节律,从头到尾都没让凌月月抢到半步先机。
凌月月的蓝瞳里浮出了一丝怒意。她低喝一声,剑势陡变。蓝色的火焰从剑身上“轰”地炸开,像一条条游蛇般缠在剑刃周围。她的速度再提一截,每一剑都带着灼人的热浪。墙上的挂灯轻轻摇晃,几片被热浪卷起的落叶在半空打着旋。
可对面那柄黑色的剑,依旧稳稳地挡在她面前。
像一堵永远也劈不开的夜色。
凌月月没有停。她还在攻。剑光交错间,两个孩子的身影在走廊里快得只剩残影。剑与剑相撞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密,一声追着一声,谁也没有退半步。
“够了。”
那妇人开口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半点温和,只剩下一种显而易见的、被冒犯的不耐烦。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凌月月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座看不见的山压住了,呼吸骤然一滞。她的剑还举着,可整条手臂像灌了铅一样重。空气变得粘稠,每一寸都像在往她骨头里挤。脚下的石砖像是要裂开,可裂的其实是她的膝盖,正在被那股力量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凌月月没有跪。
她的额角全是冷汗,蓝瞳里的火光像要烧穿什么。
她的手腕在抖,剑尖在颤,可她的腰挺得笔直,像一柄被强行按进地里的剑,宁折不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