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我是柯莱特。你还记得我吗？”柯莱特朝她走近一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把什么惊碎，“小时候，在克雷文家。你牵着我的手。我们在后院的矮墙下面躲雨。你总是笑，所有人都说你不爱说话，可你总是对我笑。你不记得了吗？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黑发女孩眨了眨眼。她的黑眼睛像两面被人擦得太干净的镜子，里面什么也映不出来。
“我不认识你。”她说。
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柯莱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在骗我。我知道你在骗我。你是因为刚才……刚才那个夫人在附近，对不对？你被她控制了？还是说——这些年，你一直都在她那里，对不对？！”
“我说了，我不认识你。”黑发女孩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像在看一个无关的路人。
“可我记得你！我全都记得！”柯莱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她说着说着，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整个人弯下腰去，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断断续续地挤出来：“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个梦。我梦到你被那个穿得华丽的女人带走……我跪在地上，连拉都拉不住你。我冲上去了，我真的冲上去了！我拿木棍砸她的腿，可我被扇飞了。你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肯定看了我一眼……”
她的声音又断了。风从她身边穿过，像在替她说那些说不出的话。
“我在克雷文家，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再强一点，再快一点，是不是就能把你留下。我拼命练剑，拼命考进这里，拼命想变成一个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的人。可你现在看着我，说不认识我。”
她说到这里，已经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黑发女孩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极轻极轻地转身，像要离开。
柯莱特像被什么拽住了一样，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袖口。她的力气不大，可那一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
“别走。求你别走。我有好多话想问你。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她有没有打你？有没有让你饿肚子？你为什么不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
她的声音断了。
因为她看见了。
那个女孩的腰间，挂着一个极旧极旧的锦囊。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边角磨得发白，线头也松了几处。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很多很多年前，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上面还用粗线绣了一个不像字、又勉强能看出是“墨”的符号。
“你一直留着它。”柯莱特喃喃道，“你明明……你明明就记得。”
黑发女孩低下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锦囊。
“这个。”她轻声说，“只是路边捡的，我觉得好看，没有别的意思。”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拨开了柯莱特的手。那动作轻得像在拂去一片沾在袖口的花瓣，可落在柯莱特心上，却重得像一座山。
“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转过身，朝小径的另一头走去。步子很轻，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条被风慢慢吹散的黑色河流。
柯莱特站在原地，泪流满面，浑身都在发抖。她没有再追上去。她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盯着那个破旧的小小锦囊。它随着女孩的步子轻轻摇晃，像一只无声的钟摆，一下，一下，敲得她心口生疼。
而就在不远处的教学楼高处，一道深紫色的身影正站在窗后。
墨夫人微微垂着眼，将小径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嘴角勾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像在看一出早已写好的旧戏，被一群不自量力的孩子重新搬上了台面。
“真可怜。”她轻声说。
那声音被风吹散了，像一粒落入暮色里的灰。
与此同时，得知了对方的来意，自然是要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月月像换了个人。
天还没亮，她就把四人从被窝里一个个拎起来。顾璃迷迷糊糊地摸药包，涂山灼把尾巴卷成团子抱在怀里不肯撒手，柯莱特倒是起得最利索的一个，已经挎好了剑。只有娜娜，裹着被子缩成一小团，被月月拎起来时，眼睛还半睁半闭，像只被强行开机的小猫。
“都给我去训练场。今天练步法。”
月月的声音冷冰冰的，像这清晨的风。
训练场上，五个人被分成两拨。顾璃、涂山灼、柯莱特三人的训练强度几乎是同年级生的两倍还多，从体能到反应到技能衔接，一项项压下来，连柯莱特都有些吃不消。娜娜的强度稍低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底子太差，月月便从最基础的闪避和步法开始教起，一个动作反复练，练到两条腿都在打颤也不许停。
“跑起来！别停！”
“手臂抬平！你以为你在赶集吗？”
“顾璃，你的治疗术慢了半拍。再来。涂山灼，控影的时候不要眨眼。柯莱特，你的剑不够直。娜娜，继续跑，把气给我喘匀。”
四个女孩像四只被按在火上烤的小兽，谁也不敢吭声，只能咬牙跟上。桃酥有时会来送水，看着训练场上一片哀嚎，也只笑着摇头，不插手。
到了晚上，五个人挤在月月那张大床上。顾璃依旧会不自觉地抱住月月的胳膊，涂山灼的尾巴依然会甩到别人脸上，柯莱特依旧缩在靠墙的位置。娜娜最安静，通常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月月有时候半夜会睁一下眼，看见身边挤着这一堆人，也会轻轻“啧”一声，然后翻个身，把娜娜往自己怀里再捞一点。
日子过得很快。
一转眼，猎魔大赛到了。
这天清晨，学园里的气氛明显不同。所有新生小队都在整装，有人检查武器，有人小声背战术，有人因为紧张而频频跑厕所。顾璃一早就把药包和魔力补给瓶塞了满满一袋。涂山灼对着镜子练了好几个“大侠出场”的姿势。柯莱特擦剑，擦了三遍。娜娜帮不上什么大忙，就站在旁边，把每个人的衣角都顺了一遍。
“都准备好了？”凌月月抱着胳膊靠在门边，语气是一贯的刻薄，“谁要是在赛场上拖后腿，回来自己滚。”
“月月姐，你又来了。”顾璃冲她笑，“我们不会给你丢脸的。”
“最好是这样。”凌月月别开脸，耳尖被晨光映得微微发红。
“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