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明转头看她。
“我刚刚在检查之前整理的情报。那些关于‘墨夫人来学园参观’的记忆，有一部分是被塞进来的。不是真的。或者说，被改过。”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我的记忆被改过。你们应该也一样。”
办公室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烈遥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脸色白了一瞬，像是想反驳，可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句：“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澜渺说。
“可我们明明都见过她。”程砚的声音有些干涩，“前天。校务楼门口。她还带着那个孩子。我们当时都在场。”
“对。记忆里我们都见过她。”澜渺说，“但那个‘见过’是被塞进去的。它太完整了。完整到没有一丝模糊的地方。真正自己经历过的事，应该会有更多琐碎的细节。比如那天有没有风，走廊上有没有别人，谁先开的口。但我的记忆里，那些东西全是空白的。只有她说过的话，像刻上去的一样。”
“这不是记忆。”澜渺抬起头，蓝眼睛里有某种极冷的东西，“这是别人让我们‘以为’我们记得。”
烈遥骂了一句。
一个肌肉壮硕的男生跟着冲进来，连门都忘了关。他的块头比顾昭明还大一圈，肤色偏深，左眼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制服被撑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岳峥！”烈遥像看见了救星，“你也查到东西了？”
“会长！那个墨夫人不见了！整个学园都找不到她！还有，那个叫墨儿的孩子，根本没有出现在猎魔大赛的名单上！我查了三遍，名单上没有这个人！”岳峥连汗都顾不上擦，声音却还算稳。
顾昭明站在桌后，手指极轻极轻地按在桌面上。
一连串的消息像崩裂的山石一样砸下来。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根被烧红的铁针，从太阳穴一直扎进心口。
“记忆篡改……”他低声道，“能大范围篡改记忆的，只有那几种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像在对自己说。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竖瞳在灯光下缩成两条极窄极窄的线。
“拉响最高预警。”
四人同时抬头看他。
“现在。马上。所有五年级、四年级学生，立刻到操场集合。所有低年级学生，回宿舍。所有老师，不管在哪，马上回校。”
“昭明，你……”
“去！”顾昭明吼道。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像一尊永远波澜不惊的雕像突然从内部崩了。
“我妹妹还在外面。”
整个学园像被这一声惊醒了。
警钟声骤然响起，一声接一声，又急又沉，像从地底深处敲上来的鼓。所有高年级学生几乎在同一时间放下手中的东西，从教室、训练场、图书馆蜂拥而出，朝着中央操场狂奔。低年级的学生被老师们一批批往宿舍方向赶。校门处，一连串传讯符冲天而起，像无数只受惊的鸟。
星穹枢府学园的最高预警，已经很多年没有响过了。上一次，还是兽潮破境那年。
而此刻，那钟声像一根根带刺的绳索，把整座学园都勒紧了。
操场上人越聚越多。
从钟声响起到现在，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几乎所有高年级学生都已到场。四年级、五年级的学生按班级列成方阵，黑压压地站在中央操场上。可两个年级之间的气氛，却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线划开了。
四年级那边，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兴奋。有人踮着脚往高台张望，有人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甚至有几个好事的已经把手按在武器上，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最高预警啊！我入学三年了，还是头一回见！”
“是不是要打什么硬仗了？终于轮到我们高年级出手了。天天上课，人都快长蘑菇了。”
“你别嘚瑟，最高预警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听说上一次响还是兽潮破境那年。那次死了不少人。”
“那才好。不然我们练这一身本事，留着干嘛？过年放烟花吗？”
“你这话可别让五年级那几个听见。他们现在可没心情跟你贫。”
五年级那边，气氛完全不同。
他们站得比四年级更整齐，几乎没人说话。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座亮起最高预警的钟楼上，又或者望向操场高台上的老校长。有人不自觉地咬着下唇，有人用指腹反复摩挲腰间的剑柄。那几个常年排在年级前列的高手，更是脸色沉得能拧出水。他们知道，学园不会轻易拉响最高预警。一旦响了，就代表有学生出事了。
“肯定和猎魔大赛有关。”一个五年级的短发女生低声说，“我弟今天也在参赛。他还没回来。”
“我妹妹也是。”旁边一个男生接话，声音发紧，“传讯符也联系不上。从来没有这样过。”
“不光是新生队。”另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望着钟楼，像要把那口钟看出个窟窿来，“我听说，连三年级的都出事了。”
“操。”有人低低骂了一句，再没有下文。
顾昭明带着自己的小队走到高台下方，他朝老校长行了一礼，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
“校长，情况已经整理清楚了。那个自称‘墨夫人’的女人，紫金王朝的王族谱系里根本没有这个人，身份是伪造的。她带来的那个叫墨儿的孩子，也没有出现在猎魔大赛的参赛名单上。现在猎魔大赛已经有多支小队失联，其中三支是新生队，两支是三年级队，所有定位符全部失效。岳峥带人搜了一遍，那个女人已经不在学园里了。”
他停了一秒，声音沉下去：“澜渺还发现，我们很多人的记忆都被动过。关于‘墨夫人来学园参观’的那段记忆，是被塞进来的。对方做得非常干净，几乎和真实记忆没有区别。”
“能同时做到这两点的，只有魔神。”顾昭明抬起眼，竖瞳在光里收成两条极细的线，“而且是一位极高阶的魔神。祂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学生来的。我们被祂骗了。”
老校长听完，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两只手拢在身前，像个在集市上听人报账的老人。良久，他才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能在这所学园里，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又能在猎魔大赛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抓走那么多学生。这样的手段，确实不是寻常人物。”
“是我的错。”顾昭明的下颚绷得死紧，声音有些哑，“我明明察觉到了不对。她看小璃的眼神、说话时的气息，都让我不安。可我没有深想。我还以为，那只是我多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