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又是极轻极轻的一声。这回,声音已经近得像是贴在了每个人的后颈上。
顾璃缩在柯莱特身后,双手捂着嘴,连牙齿都在打颤。涂山灼的尾巴炸成了一大团,喉咙里又冒出那种小动物被逼到绝境时的低低呜咽。娜娜把脸埋在凌月月怀里,浑身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
凌月月和柯莱特几乎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剑已出鞘。月月的剑身上,蓝色火焰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跳着,像这颗死寂地窖里唯一不肯屈服的光。柯莱特的剑尖也对着那片黑暗,手臂在抖,可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没有退。
一个极瘦极小的影子,从地窖最深处慢慢走了出来。
是墨儿。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短装,黑发像浸了水一样贴在脸侧。她的脸上一片空白,像一尊被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人偶。可她的身体周围,正不断有黑色的雾气逸散出来,像一件被风吹得鼓起的、由雾做成的袍子。那些雾顺着她的手臂和指尖往下流,像活的一样,丝丝缕缕地朝几人脚边蔓延。
“你们比我想象中还能跑。”她歪了歪头,声音平静得发冷。
柯莱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她的剑还指着墨儿,可嘴唇已经开始发抖。她听见自己的牙在响,像是从骨头最深处传来的战栗。
“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在说服自己,“你不是这样的。墨儿你……”
墨儿看向她。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认得你吗?”她问。
柯莱特像被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她的剑尖垂下来,肩膀垮下去,嘴里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不会的,不会的,明明你身上还挂着我缝的那个锦囊……你明明就是她……你怎么能变成这样……”
墨儿不再看她。她抬起手,手中多了一捆黑色的、像被某种油脂浸透过的绳子。她朝前走了一步,声音又轻又慢,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们是要乖乖跟我走,还是和外面那些三年级一样,烂在这儿?”
她的语气平静极了,平静得让人发寒。
然后,她的嘴极慢极慢地咧开了。
那笑容像一道被刀划开的口子,从嘴角一直扯到耳侧。她开始笑,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又细又尖,像有无数根针从黑暗里掉出来,滚得到处都是。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黑眼珠亮得不正常,像两口正在沸腾的深井。
“还是说……你们想和我玩?”她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带着一种孩童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欢快,“玩捉迷藏?玩逃跑?玩‘看谁先死’?”
她一边说,一边朝前走。黑雾从她身上不断涌出来,像一件被风吹得鼓起的披风。她的步子忽快忽慢,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她的四肢。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像被什么按住了开关。脸上的笑也一下消失了,重新变回那副空白而平静的样子。
“不。不能玩。”她低低地说,像在提醒自己,“要带回去。五个。一个都不能少。”
柯莱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的剑“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墨儿……你到底怎么了……你身体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你出来,你从那里面出来!”
墨儿歪了歪头,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随即,她又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出来?我一直是我呀。只是比以前更好了。你要不要也进来?进来之后,就不会痛了。”
她忽然抬起手,那捆绳子像蛇一样在她手臂上游动起来。她的表情又变了,变得冰冷而凌厉,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够了。不说了。我改主意了。你们,都留在这儿吧。”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像被风吹散了。
一道黑色的影子在空中猛地炸开,像一张由黑雾织成的巨网,从地窖顶部压了下来。网眼之间满是粗细不一的雾丝,像某种巨大蜘蛛吐出的丝,又像无数条舞动的黑色血管。
凌月月的蓝色火焰只来得及亮了一下,就被那团黑雾整个吞了进去。柯莱特的剑刚捡起来,挥出去却像砍进了一团浓稠的水。涂山灼的影子在地面上疯狂挣扎,和那团黑雾缠在一起。顾璃的猫耳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覆住,治疗术的光芒在雾里像被谁轻轻一掐,就灭了。娜娜只听见凌月月极短极短地喊了一声“抓紧我”,然后便被那铺天盖地的黑雾整个包住了。
意识像被从身体里抽离了。
五个人,全都倒在了地上。
而墨儿站在那团缓缓收缩的黑雾中央,手里的绳子一点点展开。她的脸在雾中若隐若现,一时像在笑,一时又恢复成那副空白的、没有表情的人偶模样。
“五个。”她轻声道,“一个都不少。”
黑雾缓缓合拢,将地上的五个孩子一一缠裹起来。墨儿转过身,慢慢朝地窖深处走去。那捆绳子像条黑色的长蛇,拖在地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
星穹枢府学园,学生会办公室。
顾昭明正在处理猎魔大赛的随队反馈。他的笔在纸上轻轻勾画,竖瞳半垂,像一汪被压得很深的静水。整间办公室极安静,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黄发女孩冲了进来。她的头发高高束成一条马尾,发尾蓬松,像狮鬃。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琥珀色的眼睛大而亮,像两簇被风点着的野火。她腰间别着两柄短刀,跑起来时刀鞘相撞,叮叮当当地响。
“昭明!出事了!”她一巴掌把手中的信拍在桌上,力气大得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我让我家里查了,紫金王朝里根本没有一个叫‘墨夫人’的人!王族谱系整个翻过了,没这个人!”
顾昭明瞳孔极轻极轻地缩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又被撞开了。
一个高瘦的男生闯进来,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噩梦里爬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高年级制服,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细的金边眼镜,左耳上挂着一枚蓝色的小玉坠。他的头发极黑,像墨染的,和他的脸色一样。
“会长!猎魔大赛出事了!已经有多支学生小队被报告失踪!不止新生队!还有两支三年级小队!”
“什么?”顾昭明猛地站了起来。
“程砚!你确定?三年级小队怎么会……”烈遥转头瞪他。
“我像在开玩笑吗,烈遥?”程砚把一叠传讯符拍到桌上,“这是刚刚送来的。三支新生小队失联,两支三年级小队到现在都没回来。所有定位符全部失效。”
“还有。”一个披着魔法袍的女孩从办公室深处的密室里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像刚被吵醒,帽子歪在一边,露出一头浅蓝色的长发,发尾像水一样垂到腰际。她的眼睛细长,总像没完全睁开,眼下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青色。
“澜渺?”顾昭明皱眉,“你什么时候……”
“从你让我查那些记忆开始,我就一直待在密室。”澜渺打了个哈欠,声音又懒又涩,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我们的记忆好像被人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