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口的雨渐渐小了,绵绵细雨化作轻薄水雾,笼罩着街道两侧的路灯。
陆野靠在冰凉的路灯杆上,胸腔还在起伏,湿透的校服紧贴后背,冷风一吹,一阵刺骨寒意蔓延全身。苏清鸢站在他身侧,脸色依旧苍白,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方才全力展开时滞领域带来的反噬还没有消退。
“这个屏蔽区只能临时阻断掠时者的追踪,撑不了太久。” 苏清鸢看向路口另一侧一条不起眼的地下通道入口,“我们去临时据点,就在地下管线廊道的附属房间。溯源局在新海市布置了好几处这种隐蔽站点,用来安置畸变者,存放资料。”
陆野点点头,目光不自觉落回手腕的机械表。表盘还在微微发烫,秒针平稳向前跳动,可他总能隐约听见表盘深处,像是有极细微的齿轮摩擦声,藏在指针走动声之下。
刚刚那一次局部停滞,到现在回想起来依旧不可思议。他原本以为这块手表只能冻结整个世界,没想到还能单独锁定一小片空间,困住掠时者的手臂。代价同样沉重,翻倍的债务,缩短的归零期限,像悬在头顶不断下坠的巨石。
两人沿着人行道快步走向地下通道入口。通道入口藏在老旧居民楼的墙角,铁门锈蚀,上面贴着泛黄的维修告示,看上去就像是废弃多年的设备间。苏清鸢伸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一处看不见的验证区域,空气微微震颤,铁门 “咔哒” 一声自动解锁。
“溯源局的简易时空锁,普通人力打不开。” 她推开门,一股潮湿、带着金属锈味的冷气扑面而来。
通道内光线昏暗,只有墙面间隔排布的淡蓝色应急灯带,一路向地底延伸。脚下是水泥地面,两侧密布粗细交错的管线,隐约能听见管道内水流涌动的闷响,这里正是天然的时空紊乱地带。
沿着通道走大约两百米,前方出现一扇合金小门。苏清鸢再次完成验证,门向内敞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简易金属桌、两把折叠椅,靠墙立着数个密封存储柜,墙角放置一台老式终端机,屏幕处于休眠状态。
“就是这里。” 苏清鸢反手关上合金门,房间内瞬间隔绝外面的雨声,“在这里,掠时者感知不到锚的波动,我们可以暂时安全。”
陆野走进房间,目光扫过那些存储柜。
“这里能查到关于这块手表的资料?” 他轻声问道。爷爷在他上初中的时候就已经离世。印象里,爷爷只是一名普通钟表匠,守着老城区一间小小的钟表修理铺,一辈子和各式各样的旧钟表打交道。他从来没想过,爷爷留下的这块机械表,居然是时间锚定装置。
“要看档案库里面有没有留存。” 苏清鸢走到终端前,抬手激活屏幕。淡蓝色的屏幕缓缓亮起,跳出层层加密界面。她快速输入一串指令,屏幕上弹出检索窗口,“你还记得爷爷的全名吗?”
“陆敬山。” 陆野脱口而出。
指尖敲击键盘,检索指令发送出去。几秒之后,屏幕跳出一条检索结果,只有一份加密档案,档案封面标注着【时间锚原型机,持有者:陆敬山,风险等级:高危】。
陆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原型机?
苏清鸢点开档案,屏幕上跳出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爷爷,穿着简单工装,站在堆满钟表零件的工作台前,眼神沉静。和陆野记忆里那个头发花白、总是戴着老花镜修表的老人重合在一起。
“陆敬山,曾经是溯源局早期的研究员。” 苏清鸢低声念出档案文字,“初代时间锚原型机的设计者之一。当年,新海市第一次出现时空裂隙,为稳定裂隙,他主导制造了这一批锚定装置。”
陆野愣住,一时之间无法消化这个信息。爷爷不是普通钟表匠?
“为什么他会离开溯源局,隐居起来开钟表铺?”
“档案记录不全,只写了事故。” 苏清鸢滑动屏幕,继续往下读,“多年前一次裂隙稳定实验发生失控,多名研究员失踪,部分原型机遗失。陆敬山带着这一块原型机脱离溯源局,选择隐匿,从此销声匿迹。溯源局一直没能找到他的踪迹。”
陆野怔怔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爷爷。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爷爷讲钟表的故事,却从来没有听过任何关于溯源局、时间裂隙、时间锚的内容。爷爷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
“那场实验失控…… 是不是和掠时者有关?” 陆野问。
“有可能。” 苏清鸢点头,“当年实验失控,大量时间债务外泄,第一批掠时者就是在那次事件诞生的。”
她停顿片刻,继续阅读档案,眉头缓缓皱起。
“档案还有一段备注:原型机有一个致命缺陷。锚会持续抽取持有者的生命时间,当债务累积到阈值,持有者会走向归零。陆敬山当年找到一种临时压制债务的办法,但是没有留下完整方案。”
陆野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手表。原来爷爷早就清楚,佩戴这块表的人,最终会走向归零。可他依旧把这块表留给了自己。
“他明明知道这个东西会吞噬持有者的时间,为什么还要留给我?” 陆野的声音微微发哑,心底涌上复杂的情绪,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困惑。
苏清鸢沉默片刻,视线落在档案末尾一行小字上。
“看这里。” 她指向屏幕,“备注写着:原型机本身不会主动绑定人,需要血脉共鸣。陆敬山当年预估,未来新海市的时空裂隙会再次扩张,只有血脉继承者,才能激活这枚锚,拥有修复裂隙的能力。他留下手表,不是单纯留给你一件遗物,他在等你成为下一任时间锚持有者。”
陆野指尖微微颤抖。
原来从很久以前,命运就已经埋下伏笔。三个月前全城停电,时空屏障短暂失效,血脉共鸣触发,手表正式激活,他的时间回溯,就此开始。
就在这时,终端屏幕突然闪烁几下,红色警告弹窗猛地弹出。
【检测到外部时空扰动信号,多个掠时者标记正在靠近屏蔽区,预计抵达时间:12 分钟。】
苏清鸢脸色一变。
“不止刚才那一只。” 她迅速关掉档案页面,调出信号监测界面,“不止一名掠时者追踪过来。刚才那只掠时者逃跑的时候,把锚的波动扩散出去,吸引了其他同伴。”
陆野心头一紧。一只掠时者已经足够凶险,多只一同袭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据点,撑不住他们?”
“管线构成的天然屏蔽区只能掩盖信号,不能抵挡强攻。掠时者可以直接啃噬屏蔽层,一点点撕碎这片稳定的时空。” 苏清鸢快速思考对策,“我们不能在这里硬守。有两个选择,一是转移到溯源局正式据点,但是路线上有大片无屏蔽区域,很容易被伏击;二是尝试用原型机,临时加固周边时空,拖延一段时间。”
陆野握紧手腕的表。
“加固时空?需要我动用停滞能力吗?”
“对。” 苏清鸢看向他,眼神认真,“但这次不是攻击或者逃生,而是用锚本身的力量稳住裂隙。代价依旧是时间债务,而且消耗不小。”
陆野静静思索几秒。爷爷耗费半生守护这枚原型机,隐匿一生,就是为等待有人用它对抗时空裂隙和掠时者。他继承手表,不只是继承了归零的倒计时,也继承爷爷留下的责任。
“我来试试。” 陆野抬起头,语气坚定,“告诉我怎么做。”
苏清鸢微微颔首,快速讲解操作要点。
“不要触发全域停滞,也不要局部锁死敌人。试着引导锚的力量向外扩散,把你的时间流铺开来,填补周围空间的裂隙缺口,把掠时者用来跳帧移动的时间缝隙补上。”
陆野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手腕的机械表上。表盘持续发烫,齿轮的嗡鸣在脑海中慢慢放大。他不再想着冻结某一秒,而是尝试释放锚里面潜藏的力量,向外铺开一层柔和的时间屏障。
嗡 ——
淡淡的银辉从手表表盘溢出,微光顺着他的手臂流淌,扩散到整个房间,再顺着管线蔓延到整条地下廊道。四周原本躁动、紊乱的时空波动,一点点平复下来。
终端屏幕上,正在逼近的掠时者信号,前进速度明显放缓。
苏清鸢看着屏幕上被压制的红点,轻轻松了一口气。
“生效了。”
可陆野瞬间感觉到一阵疲惫,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抽走,脑海里隐隐闪过碎片般的画面,一闪而逝。那是爷爷年轻时候在实验室里调试钟表的片段,转瞬消失。
“刚刚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爷爷。” 陆野缓缓睁开眼,低声说道。
苏清鸢眼神一动。
“时间债务开始提前侵蚀你的记忆了。” 她的语气沉重,“这是回溯的前兆。记忆碎片会慢慢剥离,等到最后,所有关于你、关于陆敬山的一切,都会消失。”
终端警报依旧闪烁,那些红色掠时者标记,还在缓慢不断逼近。短暂的屏障,只能拖延,无法彻底解决危机。
陆野低头望着跳动的秒针。
爷爷当年没能完成的事,现在落在他手上。归零的倒计时还在加速,掠时者蜂拥而至,而隐藏在档案背后,那场多年前的实验事故,似乎还有更多没有被揭开的秘密。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彻底解决时间债务的问题?” 陆野问道。
苏清鸢看向终端上密密麻麻的红点,轻声回答:
“找到当年实验事故遗留的主裂隙。只有修复源头裂隙,原型机才会停止抽取你的时间。但主裂隙,就在新海市市中心,城市地下最深处。那里,是掠时者聚集最多的地方。”
远处的地下通道,隐约传来断断续续、忽快忽慢的脚步声,从管线廊道深处缓缓传来。
掠时者,已经抵达廊道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