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g奶茶店的招牌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还在亮，只是亮得没力气了。暮色里，它一闪，一顿，再一闪，整条街的光都在跟着喘气。
林恩靠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正在擦一只玻璃杯。动作很慢，手指顺着杯壁慢慢转了一圈。
他不是在擦杯子。他在看面前那块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天道网络·用户终端】
【当前余额：0.3G】
【预计可用时间：2小时47分钟】
【警告：余额耗尽后，本店及宿主将被物理抹除。】
林恩把杯子翻了个面，继续擦。
“……我一个开奶茶店的，拿什么充网费？”
三年前穿越过来，没给金手指，没给新手礼包。开局一间破店，一个吊着命的天道网络系统，外加满屋子过期的珍珠粉。
这破世界什么都要靠网费。传送阵要用网，魔法施法要走流量，连日出日落都是天道网络按时按点渲染的画面。网费断了，全世界的灯一起灭。
而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余额不足提醒”——唯一的区别是，余额不足的是他自己。
他伸手敲了敲面板边缘。面板右上角有一行极小的灰色文字，被风吹灭的烛火，一闪就没了。他没看清写了什么，也没打算深究。反正看了也修不好。
他转身去摇奶茶。倒茶，加奶，放珍珠，封口。一套下来不到三十秒。客人的脸他已经懒得记了，反正付完钱就会走。
林恩把奶茶递给客人，表情没变。等客人推门走了，他重新靠回吧台后面。
店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灯管还在闪，一下，两下，数他还有几秒可活。他正在考虑要不要把门口那只啃墙根的史莱姆拿来试试“情感交互”的时候，门被踹开了。
“砰！”
木门撞上墙壁，门框边缘裂了一道细纹。
林恩抬眼。门口站着一个少女。银发，红瞳，头顶压着一顶黑色帽子，帽檐下面有两个小小的黑色尖角正在往外拱——快要压不住了。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暗色制服，腰侧佩短剑。
她大步走进来，靴底磕出“嗒嗒”的声响。三步跨到吧台前，双手拍在桌面上。
“你是林恩？”
林恩没动。抹布还搭在杯沿上。
“……喝奶茶吗？”
少女愣住了：“什么？”
“第二杯半价。”林恩指了指身后的菜单板，“珍珠奶茶原价5铜币，第二杯2.5。你踹坏了我的门，修门要3银币——两杯奶茶7.5铜币，虽然不够修门的，但至少让我心里平衡。”
少女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我是莉莉丝。魔王城HR总监。前任魔王因为业绩不达标被系统强制退休了，魔族现在没有领导，再拖欠网费，魔族全域要断网。”她语速很快，“系统把你标记为下一任魔王候选人。所以，跟我走。当魔王。”
林恩看着她。
“……所以奶茶，喝不喝？”
“你——”
“我是说真的。”林恩把手里的空杯放在吧台上，“你踹了我的门，我请你喝奶茶，这叫以德报怨。你要是喝完了还觉得我应该当魔王，那咱们再谈。”
莉莉丝低头看着那只杯子，又抬头看他的脸。来回跳了两遍。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运转了。他不紧张。正常人被抓壮丁不是应该求饶吗？他让我喝奶茶，他怕我说话太多会累，他在关心我。才见面三分钟，他是不是对我有别的想法？想用一杯奶茶收买我，让我不忍心抓他，让我心软。
她的脸开始发烫。当她的脑补进行到“他如果真的喜欢我”那一层时——
“啵”的一声。帽子被顶起了一个弧度，两只黑色小角从帽檐下面冒了出来。
她手指攥着奶茶杯壁，攥得指节发白。
“你、你刚才说第二杯半价……”声音比刚才小了半个八度，“那第一杯……谁请？”
林恩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面板上的数字正在跳。
“……我请。”
莉莉丝的心跳“咚”地一声撞上胸腔。
【情绪波动值+80】
【网费+10G】
【当前余额：10.3G】
林恩的嘴角微微抬起了一个角度。不是因为笑，是因为余额涨了。
“……以后常来。”
莉莉丝的脑子正冲过她临时搭建的脑补赛道。开奶茶店的请客等于送钱。他为什么送钱？钱不是第一位。那第一位是什么？他在用一杯奶茶表达：你比钱重要。他已经喜欢我喜欢到这种程度了。
“……明天还想喝的话，可以来店里找我。”
林恩补了一句，语气很平。说完就转身洗锅去了。
莉莉丝站在原地。五秒之内，她的脑补标题从“他是不是喜欢我”升级到了“他一定是爱惨了我”。
“……我、我才不会来……”声音比蚊子还小。
林恩没回头。锅铲刮过锅底。“嗯。不会来也行。”
莉莉丝捧着那杯奶茶，头顶冒烟，像一棵被风吹过头的草，站不稳，但也不肯倒。
同一时间。一只发光的蝴蝶从半空中飘过，停在招牌灯管上。灯管还在闪。蝴蝶没有扇翅膀，只是在等。
门被推开了。
一个精灵走了进来。银白长发，戴着树叶口罩，身边跟着两只发光的蝴蝶。她的步伐很轻，像踩在看不见的水面上。目光越过莉莉丝的肩膀，落在吧台后面的林恩身上，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她看向莉莉丝。声音比森林里最轻的那缕风还轻。
“莉莉丝殿下。您的心跳频率……”她微微歪了歪头，一只蝴蝶落在她指尖上，“太吵了。”
蝴蝶翅膀微收。“——会打扰到林恩大人感受风的呼吸。”
莉莉丝愣住了。她的脑补赛道被急刹。她看着那个精灵，精灵看着她。一个在冒烟，一个在发光。
伊芙没有看莉莉丝。她的视线落在窗外——远处，奶茶店招牌灯管还在闪。
“林恩大人。”
“嗯？”
“精灵森林东侧，有三棵古树的叶子正在变黄。”
林恩的手停在杯沿上。他没转身。
“……现在是夏天。”
“是的。但叶子在变黄。”伊芙的声音依然很轻，“那三棵树的根系连通着天道网络的一条次级支线。叶子变黄，意味着那一段线路正在逐渐断流。”她顿了顿，“——我在来时的路上看到的。”
店里的安静比之前更长了一瞬。莉莉丝的手指还搭在杯壁上，但她的视线已经转向伊芙，目光里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度。
林恩把杯子放回架子上，重新拿起锅铲。
“——知道了。”
系统面板上，那一行极小的灰色文字又闪了一下。比上次更淡了。
【当前余额：10.3G】
【距离世界停机还有：2小时30分钟】
【检测到第二位高潜力目标：已纳入网费充能序列。】
【次级线路断流——已记录。】
伊芙的蝴蝶重新飞起来，绕着灯管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窗台上。灯管还在闪。蝴蝶没有动。
林恩把锅铲放下。水龙头关上。
“……今天还能不能下班了。”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