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亚瑟一直在收拾吧台。他把自己能擦的东西全都擦了一遍，把扫把放回角落，把胶带卷搁回抽屉上层的原位。林恩没有再给他安排新的活。他走之前只是站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说了句：“明天还来。”
当天晚上，莉莉丝推开了林恩办公室的门。门没锁。她站在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穿着一身暗色长裙，裙摆绣着银色纹路。
“今晚有宴会。魔王城季度社交晚宴，你也要去。”
“我没有正装。”
“你穿围裙就行。”
“……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是奶茶师，穿围裙是职业装。”她转身往外走了两步，“我在楼下等你，十分钟。”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围裙。沾着几点茶渍。他脱下来翻了个面，又套上了。茶渍被翻到了内侧。
魔族干部们已经换好正装在走廊里列队。有人穿礼服，有人穿制服，有人胸前口袋露出叠好的手帕。林恩经过时，那些目光在他那条翻面穿的围裙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通道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门缝透出暖黄色的光，混着音乐声。莉莉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边缘印着黑色印章。她没有拆。看到林恩走近，她把信封收进袖口，侧身推开门。
大厅比奶茶店大五倍。天花板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光线偏暖黄，把整座大厅笼在一层旧油纸般的光晕里。靠墙的长桌上摆满了食物，银质托盘边缘映着跳动的烛火。魔族干部们三三两两站着，端着酒杯聊天，笑声和音乐声交织在一起，被穹顶拢成一片持续的嗡鸣。
大厅角落站着一个女人。暗红色长发垂到腰际，头顶有一对弯曲的黑色细角。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短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硬领尖。腰侧挂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皮革封面，边角磨圆了，封面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反复翻开又合上留下来的痕迹。
林恩经过长桌时拿了一杯饮料。还没走三步，她的声音已经从侧面传来，偏中性，语速快。
“你是新来的奶茶师。”
林恩转头。她已经站在他左手边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脚步声。她腰侧那本磨圆了边角的笔记本封面正对着他，像是某种不需要说出来的名片。
“——你身上没有心跳。”她说，“你没有情绪。你是在收集情感。就像我收集故事一样。”
她伸出手。手指偏凉。“苏珊。魅魔酒馆店长。”
林恩的手指停在酒杯边缘。“……你真正的能力是什么？”
苏珊嘴角上抬。“——我能看到情绪。就像你看得到网费余额一样。”
她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方向，“魔族干部们需要知道：新来的奶茶师不是只在办公室里干活的人。”她推开大厅尽头的一扇小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两侧墙壁嵌着小灯，灯光偏粉紫。
楼梯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后的空间比大厅小一半，墙上挂着彩色布幔，吧台很长，大约可以坐十五个人。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酒瓶，每一瓶都贴着标签，字迹是手写的。墙角的留声机正在播放一首弦乐，旋律平缓，带着旧录音特有的底噪。
“坐。”
林恩在吧台前坐下。苏珊倒了一杯透明的液体推到他面前。“蜂蜜水。魅魔酒馆最受欢迎的饮品。喝酒会影响判断力，而魅魔的判断力不能出错。”
他喝了一口。“……甜的。”
“那你卖什么酒？”
“卖故事。每瓶酒对应一个纯爱故事。”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瓶子，“这一瓶，叫‘等了三年的人终于回来了’——一个人类勇者和一个精灵猎人在这里聊了一整夜，聊到窗外的雨停了，聊到天亮了。然后他们没有再见过。三年后他回来了，她已经搬走了。他坐在这里喝了一杯蜂蜜水，坐了一整夜，然后走了。”
“遗憾也是纯爱故事的一种。”苏珊把瓶子放回去，“圆满的、没圆满的、正在圆满的——每一种都能换酒钱。”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珊没有抬头，“你带来的客人到了。”
门被推开。莉莉丝走在前面，已经换回了暗色制服。伊芙跟在后面，目光扫过整个空间，像在确认安全等级。她的蝴蝶没有跟进来，像是她特意让它们留在了门外。亚瑟站在门口，看到门牌上写着“酒馆”，往后退了半步。“没有社保不能参加公务宴会——”
“进来。”林恩说。
亚瑟站了两秒，走进来了。穿着那件贴了胶带的铠甲，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苏珊目光扫过三个人，然后落回林恩身上。“——你需要道具吗？”
“什么道具？”
“气氛道具。”她从布幔后面摸出一个盒子，“粉红蜡烛，点燃后光线偏粉紫，适合告白场景。纯爱音乐盒，打开后所有人同时进入‘回忆状态’——适合制造修罗场。”
她打开盖子，林恩看到那根蜡烛——颜色均匀，像是被颜料泡过很久。但她顿了一下，“……这一批质量低一档，可能烧到一半开始冒烟。”
“……那你怎么还有？”
“前任魅魔留下来的。囤了一整间仓库。”
“囤了多久？”
“大概三百年。质量依然稳定，除了冒烟之外功能正常。”
林恩把蜡烛放回去。“今晚不用道具。”
苏珊盖上盒子放回布幔后面，目光越过林恩肩头，落在三个人身上。莉莉丝站在左边，双臂交叉，拇指正沿着手臂外侧来回刮蹭。伊芙站在右边，安静得像一株不动的植物，但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林恩的方向。亚瑟站在中间偏后，正在重读《劳动法》，像是试图从条款里找到一条能解释现在处境的句子。
苏珊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你身上的情感能量比我想象的集中。你不是在谈恋爱。你是在‘收集’情感。就像我收集故事一样。你的故事会比我的更值钱。”
林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杯蜂蜜水，杯沿凝结了一层细小的水珠。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指腹压过水珠，留下一道指纹。三秒后才慢慢隐去。
“……你怎么知道的？”
“我能看到情绪。就像你能看到余额。”她指了指自己眼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板，只是大多数人看不到别人的。”
“我看到你周围的人——她们的呼吸、心跳、站姿角度——都在以你为中心调整。你自己却是一片空白。”
林恩的手指离开杯壁，“……你会告诉她们吗？”
“她们还没准备好听。而且，她们不需要听我来说。”
她低下头，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每一笔都压得比之前更重。她的笔尖在最后一个字的收尾处顿了一下，像是确认那句话已经完整地落在了纸面上。她没有念出来，林恩也没有看。
他伸手推开那扇木门。门缝透出的粉色灯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随着他走出视线，落在那片空荡的粉紫色里。
【苏珊好感度+20。解锁成就：八卦情报站。网费+12小时。当前余额：82.3G。】
他关掉面板。推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三秒。然后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