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奶茶店的门被推开了。
门框上那道裂缝还在,没修。门页碰到门框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比正常推门更钝一些。
亚瑟站在门口。他穿得比上次更正式一些——其实也不算正式,就是把他那件磨得发亮的铠甲套上了。胸甲表面擦过一遍,但左臂那道裂口还在,边缘的布料线头又散开了几根。
他站在门口停了大约两秒,像是用这两秒确认自己没走错。然后他走进来了,靴底踩在木地板上,铠甲上的零件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九点?”
林恩从吧台后面抬起头。“……你提前了。”
“我说了八点半到。”
“嗯。”
“我到了。”
“嗯。”
“那我能开始干活了吗?”
“你先把门带上。”
亚瑟转头,把门合上了。动作有点用力过猛,门框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比推门时还要响一些。门关上之后,店里安静了一秒。
“……你先把那叠杯子洗了。水龙头在那边,抹布在水槽旁边。”
亚瑟顺着林恩指的方向看过去。水槽里堆着大约二十只杯子,都是昨天留下的,杯壁上还挂着茶渍。他走过去,站在水槽前,低头看了那些杯子三秒。
然后他伸手拧开水龙头,水流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面不改色地抹了一把脸,继续洗。动作不算慢。他洗杯子的速度比魔族干部们“假装在工作”的速度快得多——一只手握杯壁,另一只手掌沿着杯沿转了一圈,杯底对着水流冲两秒,放回去。
林恩看着他洗了大约五只杯子。“……你以前洗过?”
“没有。”
“那你动作怎么这么麻利?”
“剑法。”亚瑟一边说一边洗,头没抬。“洗杯子和挥剑用的是同一组肌肉——手腕的转动幅度、指尖的发力点、对杯壁边缘的感知。我练了十年。”
林恩没有接话。他看着亚瑟把第11只杯子放回架子上,动作没有停顿。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微弱的金属摩擦声——来自亚瑟的铠甲,左臂裂口处,边缘的线头又散开了一点。他没有指出来。
“……下一条。扫地。扫把在门口。”
亚瑟放下杯子,转身走向门口。他弯腰拿起扫把的时候,铠甲背部的甲片挤压出“嘎”的一声。他直起身,开始扫。
动作依然很快——扫把在木地板上划过,灰尘被推成一条线,沿着墙根一路往前延伸。他扫完第一趟,又扫了第二趟。
“行了。”
“还有第三趟。”
“我说行了。”
亚瑟停住。“……我没扫完。”
“你扫完第二趟的时候,灰尘已经在墙角堆成一条线了。那是第一趟推过去的位置。你再扫第三趟,它就堆不起来了。”林恩靠在吧台边缘,“——够了。你已经扫了十年了。”
亚瑟握着扫把停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下扫把。
“……我扫了十年,也没有人跟我说过‘够了’。”
林恩没有接话。他转身从吧台下面拿出另一块抹布,放在台面上。“——下一件事。门口那台制冰机,帮我搬进来。”
亚瑟放好扫把,转身走向门口。他走到制冰机前面,弯腰,双手托住机身底部,膝盖微曲,一口气把它抬离地面。动作没有停顿,没有调整,没有犹豫。他搬着制冰机走进店里,把它放在吧台旁边指定的位置。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好了。”
“……你搬了多久?”
“从门口到吧台,四步,大约两秒。”
“你以前搬过?”
“没有。但我扛过比这重的东西。”
“什么?”
“龙鳞。一整片。大约是这个制冰机两倍重。”
林恩看着他。亚瑟站在原地,铠甲上那层磨损已经露出底下的布料。他的语气没有炫耀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很久没人问过的事实。
林恩扫了一眼他铠甲左臂的裂口。线头散开的程度比刚才更宽了。
“……过来一下。”
亚瑟走过来,停在吧台前面。林恩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胶带——银灰色的,带着细密的格子纹路。
他剪下一截,长度大约一根手指。然后抬起手,把亚瑟左臂铠甲上的那道裂口按住了。胶带贴上去,沿着裂口的走向平整地按下去,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压到了边缘。他压完最后一段,收回手。
“好了。”
亚瑟低头看了一眼。胶带贴在铠甲左臂的裂口上,边缘对齐,没有气泡,也没有褶皱。他看了大约三秒。林恩已经转身去整理货架了,背对着他。
“你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展示品的。”
亚瑟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维持着低头看手臂的姿态,维持了大约五秒。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回去洗杯子。动作比之前更快了。
铠甲左臂的裂口处贴着那段银灰色胶带,胶带边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洗完了所有杯子,把最后一只放回架子上。然后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
“……杯子洗完了。”
“嗯。”
“下一件事是什么?”
“你去那边坐着,休息二十分钟。”
“我不需要休息。”
“你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向右侧。你左腿受过伤。”
亚瑟没有否认。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要反驳,但最终没有开口。他走向角落的凳子,坐下。铠甲甲片碰撞出一声轻响。
“……你手里的《劳动法》,”林恩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过来,“能不能让我看看?”
亚瑟从怀里掏出那本书,放在桌上,推过去。林恩接过来,翻到扉页。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字——“圣城勇者劳务派遣合同书(第50次修订版)”。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本协议自签订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一年。期满后自动续约,除非任一方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终止。”
他翻到第二页。字迹变了——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每一行都写着不同年份的日期,从第一年到现在,一共五十行。每一行的末尾,都签着同一个名字。前四十九行的笔迹是同一个人的,一致,整齐,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份用自己的笔写上去的。但最后一行的笔迹不同,更加用力,像是手指已经感到疲倦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五十次续约。没有一次被终止过。”
“因为圣城不会主动终止合同。”
“那为什么不自己终止?”
“终止了就没有社保了。”
亚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只干净的杯子边缘。林恩翻回扉页,把合同合上,推回去。
“这份合同,续约条款里写的是‘自动续约’。但‘自动续约’的前提是‘任一方未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终止’。你没有提前三十日通知,他们也没有。所以它自动续约了。你们双方都没有主动终止。这不是法律问题。”他把书推回亚瑟面前,“这是管理问题。下次签之前,让我看看条款。”
亚瑟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从杯沿上移开,落在了那段银灰色胶带上。胶带边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和刚才一样。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个刻度。“……这卷胶带,你从哪里来的?”
“工具柜最下层。之前修水龙头剩下的。”
“……修水龙头剩下的。”
“嗯。”
亚瑟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铠甲上那段胶带,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没有碰它,只是看着边缘对齐的走势,看着胶带末端被整齐切断的断面。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声音。过了大约二十秒,他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比我爸还像我爸。”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是早已经排过无数次的。林恩没有抬头。
“去把门口那堆货搬进来。”
亚瑟站起来,走向门口,动作和之前一样快。铠甲上的金属碰撞声覆盖了他刚才那句话的最后几个音节。他走到门口,弯腰搬货,没有回头。
吧台后面,林恩正在洗下一只杯子。水流穿过杯壁的声音持续了大约四秒,然后停下了。他关上水龙头,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亚瑟的方向。
他听到了那句话。他只是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存储区,没有调出来。
窗外那排花还在摆,魔王城地下室的风正好吹过走廊尽头,把一卷灰尘卷成了新的形状。系统面板在林恩视野边缘亮了一下。
【亚瑟好感度+30(当前30)。】
【解锁成就:社畜互助会。】
【网费+12小时。】
【当前余额:70.3G。】
林恩看了一眼,关掉面板。他没有等那行字的残影彻底消失,就已经把目光移回了水槽。水槽里已经没有杯子了。他看了一眼水槽底部,残留的水珠沿着瓷砖的接缝汇聚成一条细线。然后他关上水龙头,把抹布搭在架子上。
“……明天几点?”
亚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把货搬进来了,直起身,正在用袖口擦额头的汗。他没有回头,像是在等一个他不确定会不会来的回答。
“九点。”
“我八点半到。”
“随便你。”
林恩背对着门口,把那块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确保它不会自己滑落。在确定它搭稳了之后,他转过身来。亚瑟的背影正在门口微微晃动。他没有回头,那扇门合上了,发出一声比之前更轻的碰撞声,像是这门已经慢慢习惯了被人合上这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