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HR部的大厅里摆着一张办公桌。
桌上放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底压着一份文件。莉莉丝站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表情严肃，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任命。
“林恩。从今天起，你的职位是——魔王城特聘数字化转型顾问。”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区都听见了。
魔族干部们从各自的工位上抬起头来，面面相觑。有人偷偷拿起手机，在魔族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新来的顾问看起来比我还困。”底下立刻有人回：“你昨天不是睡了整个下午吗？”“所以我才说他看起来比我还困。”
林恩站在桌子前面，看了一眼那杯奶茶，又看了一眼莉莉丝手里的文件。
“……入职仪式，就这？”
“就这。”
“没有欢迎横幅？没有入职致辞？”
“我是HR总监。我说了算。”
林恩沉默了一拍。他的目光从奶茶移到桌面，又从桌面移到那摞文件，最后落在莉莉丝脸上。她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等他提出异议。
“我奶茶店开业那天，”林恩开口了，“至少还有几个客人。”
莉莉丝没接话。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的岗位说明书。”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很厚，大约有几十页。封面是用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但有几处被涂改过，旁边标注着修改日期。他翻开第一页。标题是“数字化转型——让魔王城所有流程电子化”。下面列着几个词条：员工考勤系统、绩效考核系统、外卖报销流程、会议室预约系统。
他翻到第二页。手写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参考精灵森林的编制方式，但不要全部照搬。”再翻一页。又一行小字：“长老会不要碰。”
他抬起头。
“你昨晚没睡？”
莉莉丝别过脸去，小角冒出来了一截，帽檐被顶得翘起了一个角。“谁、谁没睡了！我只是HR的本职工作而已！”
“这文件写了多少页？”
“几十页。”
“手写的。”
“手写比较快。”
林恩看着她。她的耳朵尖已经红了，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烫过。他低下头，把文件合上。
“这算不算职场PUA反向操作？”
“什么？”
“没什么。”
莉莉丝把另一份文件也推了过来，是一份盖好章的任命书。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职位，底下是莉莉丝的签名和魔王城HR部的印章。印章的颜色偏深，像是蘸了两次墨。
他把任命书放进围裙口袋里。
“还有别的入职流程吗？”
“有。你需要去HR档案室熟悉一下魔王城的组织架构。”
“档案室在哪？”
“走廊尽头，左转，再左转。”
莉莉丝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桌后，看了一眼那杯奶茶，又看了一眼林恩，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把文件整理好，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靴底敲在地板上，节奏平稳。
林恩端起奶茶，跟在她后面。
档案室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字迹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他推开门，里面的空气带着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灯没有开。他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摸到开关，按下去。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光线偏冷。
房间不大，大概能站三四个人。靠墙立着两排铁柜，柜门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些是印刷体，有些是手写，有些已经褪色到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拉开第一排柜子。里面是排班表，按年份叠放，最上面那一摞是今年的。他翻了几页。每个魔族干部的名字都列在上面，后面跟着出勤天数、请假次数、迟到次数。迟到次数那一栏，有几个人被红笔圈了圈。
他把排班表放回去，拉开第二排柜子。里面是投诉记录。圣城勇者投诉魔王城边界的、精灵族投诉魔族噪音的、龙族投诉魔族砍树的，每一份都盖着收件章，日期跨度从十年前到现在。他抽出最近的一份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投诉人：亚瑟·钢铁之心。投诉内容：魔王城未按规定缴纳社保。处理结果：已回函。”
回函。只有回函。
他把投诉记录放回去，继续往里面翻。最底下一层塞着一份没有标签的档案。他抽出来，封面上写着“铜须——矮人铁匠。拖延症晚期。制冰机维修周期：平均90天。备注：除非莉莉丝殿下点名，否则不要派他干活。”
林恩拿着这份档案看了两遍。他把“除非莉莉丝殿下点名”这句话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档案放回原位，合上柜门。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莉莉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那个矮人铁匠，”她说，“叫他来一趟。”
林恩看着她。“铜须？”
“嗯。基建部分需要他。”
“你知道他的档案上写了什么吗？”
“写了什么？”
“拖延症晚期。平均维修周期九十天。”
莉莉丝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门口，表情平静。“叫他来。”
林恩没有追问。他走出档案室，穿过走廊，在办公区找到了一个正在睡觉的魔族干部。“铜须在哪？”“矮人矿山。往东走大约两盏茶的路。”“两盏茶是多久？”“就是……喝茶的时间。”“喝茶要多久？”“看你喝多快。”“……”
林恩放弃了追问。他回到档案室门口，莉莉丝还站在那里。她手里多了一杯奶茶，递过来。“喝吧。你的。”“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因为你每次要叹气的时候都会先停下来。”
他接过奶茶。温的。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少糖少冰”。便签的字迹工整，和岗位说明书封面上的一样。
三分钟后，铜须出现在门口。
矮人扛着一把扳手，手里还拿着一个没修完的马桶塞。他的胡子上沾着几粒铁屑，围裙兜里塞满了螺丝和螺母。他看到莉莉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背挺直了半寸。
“殿下！”
“基建部分交给你了。”莉莉丝说。
铜须的双眼亮了起来。那种亮法不太像正常的眼神，更像是被什么信号从内部点亮了。他把马桶塞往兜里一塞，扳手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林恩叫住他。
铜须停下来。
“你不需要先看看要修什么吗？”
“殿下说了，基建部分。”铜须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条公理，“只要殿下说了，就什么都不用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走了。林恩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听到档案室外面传来一阵施工声。
他推开门，看到铜须正在拆办公室里那面裂了缝的墙。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力量催着走，快得不太像是同一个人。他把裂开的墙砖一块一块拆下来，码在墙脚。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包新的砖，砌上去。砌完墙，他顺手把办公桌搬起来，换了一个位置。又把窗户擦了一遍，把门口的盆栽挪到了光线更好的地方。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魔族干部们从工位上站起来，看着铜须。有人张着嘴，有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一个干部小声说：“这矮人……平时修个马桶都要拖三个月……”
另一个说：“对啊，除非是‘殿下点名’……”
林恩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铜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主线任务已更新：魔王城数字化转型。】
【进度：0%→100%。】
【奖励：网费+30天。】
【失败惩罚：扣除全部网费。】
【当前进度：0%。】
他看了两遍“失败惩罚”四个字。然后把面板关掉。
系统又弹了出来。
【温馨提示：本项目涉及魔王城全员绩效考核系统搭建，预计需要协调至少5个部门。】
“魔王城有几个部门？”
系统沉默了一拍。
【17个。】
林恩端着奶茶，走回档案室。他在那面被铜须翻新过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把组织架构图展开。图是用一张大纸绘制的，上面画着魔王城的全部部门，每个部门下面都标注了负责人和人数。
他从第一个部门开始往下看。财政部、人事部、后勤部、外务部……每个部门的名称都很正常，直到最后一个。
第17个部门：“长老会”。
下面用小字标注着一行注释：“不建议新任顾问主动接触。”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不建议主动接触”，意思是“可以被动接触”还是“绝对不能接触”？
他正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他抬起头。莉莉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她没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框外。日光灯的光打在她肩膀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你……知道的比我多？”林恩问。
莉莉丝没有回答。她走进来，把奶茶放在桌上，搁在他面前。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还是那几个字：“少糖少冰。”
“喝吧。你的。”
她转身走了。靴底敲在地板上的声音逐渐变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里的安静吞没了。
林恩低下头，看着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杯沿滑下来，在桌面上汇成一小片。他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甜的。少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