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恩在魔王城最大的会议室里召集了数字化转型启动会。
十七个部门的代表陆续到场。有人端着早餐，有人夹着枕头，有人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茶。他们歪歪斜斜地坐在长桌两侧。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有人低头吃零食，有人偷偷用手机刷魔族版微博。
会议室的角落里放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植。叶子耷拉着，和在场所有人的精神状态完全匹配。
林恩站在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大字。
KPI。
全场安静了。
大约过了五秒，一个魔族干部慢慢举起了手。
“那个……K是什么缩写？”
“Key。”
“Key是什么？”
“关键。”
“那PI呢？”
“绩效指标。”
“关键……绩效……指标。”魔族干部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很长，“所以它是……一种新的魔法？”
“不是魔法。是一种考核方式。”
“考核什么？”
“考核你们干了多少活。”
魔族干部沉默了一拍。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同事。旁边的同事也看了看他。两个人同时露出了“好像不是很想干”的表情。
林恩把笔放下。“散会。”
“等等。”一个魔族干部叫住他，“这个……KPI，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从今天开始，你们每个人的工作量都会被记录。做得多的人，会有奖励。”
“什么奖励？”
“奶茶。”
全场再次安静了。
然后，一个魔族干部慢慢站了起来。他看了看白板上的“KPI”，又看了看林恩。
“……什么样的奶茶？”
“你完成任务就知道了。”
林恩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他没有回头。他走回HR部门，在档案室门口停下来。莉莉丝正好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
“启动会开完了？”
“开完了。”
“他们反应怎么样？”
“他们问K是什么缩写。”
莉莉丝没有接话。她把文件递过来，是一份基建改造申请表。上面写着“档案室及办公区域基础设施翻新”。申请人的名字是林恩，但字迹和岗位说明书封面上的那行小字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写的？”林恩问。
“HR的……分内事。”
“这是基建表。”
“基建属于HR统筹范围。”
林恩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把表收好，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铜须的工作是在三天前安排的。
那天林恩在档案室里找到了铜须的档案。上面写着“拖延症晚期，维修周期平均90天”。他把这份档案递给莉莉丝看。莉莉丝只是扫了一眼，然后说：“叫他来。”
铜须来了。
他站在莉莉丝面前的时候，整个人挺得笔直。林恩把基建改造的任务说了一遍——翻新档案室的柜子，重做办公区的桌椅，修好走廊里漏水的那段管道。铜须听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然后就没消息了。
第一天。林恩去档案室看了一眼，没有变化。他回到办公室，等了半小时，又去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变化。他把任务进度的面板调出来，进度条停在零的位置，一动不动。
“可能是在准备材料。”他对自己说。
第二天。林恩又去了一趟。铜须的工位上没人，工具还在。工具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这个矮人至少两天没来过这里了。
魔族干部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在饮水机旁边小声讨论。
“那个矮人又犯病了。”
“可不是嘛，上次修个马桶，修了三个月。”
“这次是林恩让他干的吧？”
“对。林恩又不知道规矩。”
“什么规矩？”
“除非莉莉丝殿下点名，否则铜须的‘明天一定好’就是‘下辈子一定好’。”
林恩站在走廊拐角，听完了这段对话。他没有走出去，也没有说什么。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系统面板，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魔王城可用铁匠。”
系统返回了结果。
铜须。只有一个。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
“矮人铁匠就他一个，我上哪儿找替代人选？”
他又翻了翻档案，试图找到第二个铁匠——没有。魔王城的铁匠编制只有一个人。他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花正在慢慢摆动。他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第三天早上，林恩决定自己动手。
他跑到档案室，从最角落搬起一箱文件。不是很重，大概二十来本册子。他弯腰，双手抱住箱子底部，用力往上一抬。箱子离地大约一尺。腰上传来一阵钝痛。他手一松，箱子落回地面，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扶着墙喘了两口气。弯腰把箱子重新摆正，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勉强抱了起来，但走了两步就喘不过气来。他放下箱子，数了数——三分钟，搬了不到二十本。
铜须三分钟装修完整个办公室。他三分钟搬二十本书。
差距太大了。
他直起身，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他的视线落在走廊另一端的工地方向。那里空荡荡的，铜须的工具还摆在角落里，一动没动。他想了想，弯腰把箱子抱起来，慢慢往回走。这一次他没有数时间。
第四天早上，铜须出现了。
他出现在工地现场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一个魔族干部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突然听到一阵施工声。
他睁开眼睛，看到铜须正在拆走廊尽头那面裂了缝的墙。矮人动作很快。他把旧墙砖一块一块卸下来，码在墙脚。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包新的砖，抹上泥浆，砌上去。
砌完墙，他顺手把办公桌搬起来，换了一个位置。又把窗户擦了一遍，把门口的盆栽挪到了光线更好的地方。然后他从工具袋里掏出螺丝刀和扳手，把走廊里那段漏水的水管拆了，换了一截新的。
动作连贯得没有停顿。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魔族干部们从工位上站起来，看着铜须。有人张着嘴，有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一个干部小声说：“这矮人……平时修个马桶都要拖三个月……”
另一个说：“对啊，除非是‘殿下点名’……”
林恩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铜须把最后一块砖砌好。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任务进度从零跳到百分之十五。
铜须擦了一把汗，咧嘴笑了一声。
“嘿嘿，殿下吩咐的事，必须最快办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就走。工具还留在原地，桶里的泥浆还没干透，但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了。
当天下午，林恩正在整理档案室的册子。系统面板突然弹出了一行字：
【检测到员工效率异常提升。】
【铜须（ID：Dwarf_001）工作效率超出常规值1000%。】
【是否标记为“特殊NPC”？】
林恩的手指停在面板上。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遍那行字。
“特殊NPC……这意味着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他选了“是”。
【标记成功。特殊NPC将获得额外剧情线解锁权限。】
他把面板关掉。然后听到走廊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敲击声。
铜须已经回到了工地上。他正一边哼着矮人的小调，一边把剩下的砖块码整齐。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但和普通矮人比起来还是快得像在跑。
他的锤子柄上刻着几道细线，每一道旁边都标注着一个日期。那些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隐没在掌心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