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魔王城。
他穿着那件磨得发亮的铠甲，左臂上贴着一条银灰色胶带——林恩之前给他贴的那条，已经翘了边，但没掉。他手里拿着那本《劳动法》，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褪了一半。他坐在魔王城大厅的角落里，蹭空调，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
看到林恩过来，他立刻跳起来。
“林恩！我的社保到底什么时候交？”
“在安排了。”
“你上次也说在安排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在安排了。”
“圣城那边说我的合同下个月到期。到期后我就是非法滞留了。”亚瑟把《劳动法》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非法滞留会被遣返的。我没有社保，遣返之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恩看着他。亚瑟的手指按在那一页上，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每天几点来？”林恩问。
“……七点半。”
“来干什么？”
“等你。”
“等了多久？”
“一个月了。”
林恩沉默了一拍。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杯奶茶——温的，他早上出门时多带了一杯——递过去。
“别急。我在帮你安排。”
亚瑟接过奶茶。他低头看着杯壁上的水珠，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你对我真好……比圣城那个老板好多了。”
“圣城那个老板给你交过社保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给他干了五十份合同？”
亚瑟没有回答。他把奶茶捧在手里，坐在大厅的台阶上，像一只找到了屋檐的流浪猫。
亚瑟在魔王城厨房里的样子，和在大厅里判若两人。
他用圣剑削土豆。圣剑是勇者配发的标准装备，剑刃能斩开龙鳞。现在它正被用来给土豆削皮，每一片皮都削得薄而均匀，刀口平滑，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用圣光热饭。手掌一翻，微弱的金光覆在盘子上，几秒之后饭菜就热了，温度刚好，不烫嘴。他把铠甲脱下来当冰箱用——铠甲内部有一层恒温魔力，本来是维持战斗状态的，现在被他用来冷藏鸡蛋和牛奶。
莉莉丝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亚瑟站在灶台前面。他一边流泪一边给每个魔族干部准备便当，动作很快，但眼泪一直没有停。他手上在削土豆，嘴里在数数：“一份、两份、三份……”桌上已经摆了十几个便当盒，每个盒子里都有菜有饭，摆放整齐。
莉莉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个勇者比我的管家还能干。”
林恩站在她身后，也看着厨房里的场景。
“这就是社畜的生存本能。”他说，“用劳动换取归属感。”
莉莉丝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门框边缘轻轻压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林恩去了HR档案室。
他要找一份文件——亚瑟的劳务派遣合同。档案室的铁柜按年份排列，亚瑟的合同在最下面那一层，用一个牛皮纸袋装着。他抽出来的时候，手感很轻。拆开封口，里面的合同比他想像的要薄。
第一份合同。日期是五年前。期限：“一次冒险任务。”条款第三条：“勇者因任务受伤导致的医疗费用自理。”条款第七条：“任务期间工伤按意外处理，雇主不承担责任。”条款第十一条：“合同到期后自动续约，无需另行通知。”
他翻到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每一份的条款都一样。只是日期不同，任务内容不同，签名不同。他数了数，一共五十一份。第五十一份的签名栏里，亚瑟的字迹比前面五十份都要用力。笔画压得很深，墨迹渗透了纸背。
林恩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签租房合同的时候。条款里也有一行“到期后自动续约”。他当时没看，后来被多扣了一个月押金。他花了三个星期才把钱要回来。从那以后，他签任何东西之前都会把条款从头到尾读一遍。
他把合同放回牛皮纸袋，拿着它去找亚瑟。
亚瑟正在大厅里擦铠甲。看到林恩手里的纸袋，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合同……”林恩把纸袋递给他，“下次签之前，让我看看条款。”
亚瑟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有打开，只是把纸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咧嘴笑了。
“好嘞！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老板！”
他笑得很用力，用力到铠甲上的胶带边缘又翘起了一点。
莉莉丝的“员工保护法”是在第二天出现的。
那天早上，林恩在办公桌上发现了一份文件。封面手写着“魔王城员工权益保护法（修订版）”，字迹工整，和岗位说明书封面上的一样。他翻开第一页。第一条：“魔王城严禁劳务派遣剥削。”第二条：“所有员工享有带薪年假、病假及工伤保障。”第三条：“午休时间不得少于一个时辰。”
他翻到后面。每一条都写得很详细。有“加班补贴标准”，有“节假日福利”，有“员工申诉流程”。在“工伤保障”那一栏，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此条款适用所有编外人员。”
他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侧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林恩拿着文件走到HR办公室门口。莉莉丝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新的文件。她没有抬头。
“这个，”林恩把文件放在她桌上，“你什么时候写的？”
“HR的……分内事。”
“分内事不需要画红圈。”
“画圈是为了突出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那个勇者朋友签的合同有问题。”
林恩看着她。她的耳朵尖是红的，但她没有把脸转过来。
“谢谢。”他说。
“不用谢。”
“便签上写了‘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这不算不用谢。”
莉莉丝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压了一下。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文件封面上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封面上多了一行：“修订人：莉莉丝。日期：今日。”
“这样就行了。”她说。
当天傍晚，林恩把修订版《员工权益保护法》拿给亚瑟看。亚瑟翻了两页，抬起头。
“这个……是给我的？”
“给所有编外人员。”
“包括我？”
“包括你。”
亚瑟低头看着那几页纸。他翻到“工伤保障”那一页，手指按在那个红圈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文件合上，抱在胸前。
“林恩。”
“嗯？”
“你帮我交社保的话……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饭。”
“你不是每天都在做吗？”
“……那我以后做得更好吃一点。”
林恩笑了一下。他拍了拍亚瑟的肩膀，转身往办公室走。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亮了起来。
【亚瑟（ID：Hero_Arthur_001）好感度上升。】
【当前好感度：30→50。】
【解锁成就：社畜互助会·升级。】
【网费+12小时。当前余额：924小时。】
他把面板关掉。然后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珊从走廊拐角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边缘盖着圣城印章。她走到林恩面前，把信递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恩大人，你的‘好兄弟’好像遇到大麻烦了哦。”
林恩接过信封。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紧急通知：勇者亚瑟的劳务派遣合同将于3日后到期，请相关方尽快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