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恩把十七个部门的代表又叫到了会议室。
白板上还留着昨天写的“KPI”三个大字。他在下面画了一张表格，横轴是月份，纵轴是每个人的名字。每个格子里可以填数字，数字越大代表工作量越多。
“月度目标、季度评估、年终奖金。”他逐项解释了一遍，“简单来说，就是干得越多，拿得越多。”
魔族干部们看着表格，一脸茫然。
一个恶魔干部举手：“那个……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我干得少，但干得很开心，算不算绩效？”
“……不算。”
“那如果我干得多，但干得不开心呢？”
“算。”
“那我能不能选择不开心地少干一点？”
林恩把笔放下，沉默了。
就在这时，伊芙从门口经过。她看到白板上的表格，脚步停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歪着头，盯着那些格子看。
魔族干部们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精灵大人在看我们的考核表！”
“她点头了！她肯定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精灵族的智慧果然不一样！”
伊芙其实什么都没看懂。她只是觉得那些格子的排列方式有点像精灵森林里的树冠分层，所以多看了两眼。
林恩站在白板前面，看着她。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根本没看懂。”林恩心想，“这算不算误打误撞？”
KPI推行第一周，魔族干部们集体崩溃。
有人把考勤表改成了“意念打卡”——闭上眼睛在工位上坐满八小时就算出勤。有人把绩效考核写成了一句话：“我今天很开心。”还有人直接把考核表拿去垫了桌脚，然后在上面放了一杯茶。
林恩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叫到办公室谈话。
“你的考勤表为什么全是‘意念打卡’？”
“因为我用思维在工作。”
“你的思维有产出吗？”
“有。我思维上完成了很多任务。”
“但你没有实际完成任何东西。”
“思维和实际之间有差距，这是哲学问题。”
“……你出去。”
下一个。
“你的绩效报告为什么只写了‘我今天很开心’？”
“因为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你开心跟你干了多少活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开心的时候效率更高。”
“那你开心的时候具体完成了什么？”
“开心本身。”
“……你出去。”
下一个。
“你的考核表为什么在桌脚底下？”
“因为桌脚有点不稳。”
林恩沉默了一拍。他把考核表从桌脚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你一个字都没填。”
“因为我不知道该填什么。”
“你昨天干了什么？”
“搬了五箱文件。”
“那就填五箱。”
“可是我不知道一箱算多少分。”
林恩看了他两秒。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考核表，把笔递给他。
“现在填。”
那个魔族干部低头看着表格，像是在看一张需要破解的咒文。他握着笔，犹豫了很久，最终在格子里写了一个字。
“五。”
林恩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五”字。他把表格收起来，递给他一杯奶茶。
“明天继续填。”
魔族干部接过奶茶，愣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地对待我们的工作。”
林恩把目光移开。
“我不是认真对待你们，我是想赶紧完成任务交网费。”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伊芙的单独辅导是在第二天下午。
她来找林恩送魔力树叶的时候，正好碰到一群魔族干部围在会议室门口，对着白板上的KPI表格发愁。他们看到伊芙，像是看到了救星。
“精灵大人！您懂这个吗？”
“精灵森林也有绩效考核吗？”
伊芙低头看着那些格子。她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些人需要被记录才能知道自己干了多少活？在精灵森林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需要表格来提醒。但她不能这么说，因为这些人看起来真的很困惑。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绩效……就像是森林的四季轮转，缺一不可呢。”
魔族干部们疯狂点头。
“对对对！就像四季轮转！”
“精灵族的智慧果然深刻！”
林恩站在走廊拐角，看着这一幕。他走过去，把伊芙从人群里拉出来。
“你别把他们带偏了。”
“我没有。四季轮转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规律的东西。”
“这是KPI。跟四季没关系。”
“有什么区别吗？”伊芙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困惑，也带着一点别的什么，“四季有规律，KPI也有规律。都是要让万物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
林恩愣了一下。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你别把它跟恋爱联系在一起。”
伊芙笑了。她的笑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林恩大人，你脸红了哦。”
“我没有。”
“你的耳朵红了。”
林恩把视线移开，转身往档案室的方向走。伊芙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
“林恩大人，你真的觉得KPI有用吗？”
“有用。”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用，我就交不了网费。”
“那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交网费了呢？”
林恩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转身，但他的手在身侧停了一瞬。
“以后再说。”
当天傍晚，林恩在档案室整理文件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摞册子。册子很厚，封面手写着几个字：“魔族各岗位工作量分析。”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详细的岗位列表，每个岗位旁边都标注了日均工作量、周均工作量、峰值工作量。数据很细，细到连“上厕所时间”这种条目都有。他翻到第三页，在“加班频率”那一栏，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岗位长期超负荷，建议增加人手。”
他继续翻。每一页都有批注，字迹工整，颜色统一，和岗位说明书封面上的那行小字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向HR办公室的方向。莉莉丝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的目光停在纸面上，没有抬起来。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林恩低头看着那摞册子。他把最后一页翻过去，封底内侧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
“不用谢。”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亮了一下。
【数字化转型进度：15%。】
【解锁成就：魔族KPI启蒙者。】
【网费+24小时。】
【当前余额：912小时。】
他把面板关掉。然后拿起那摞册子，走到HR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莉莉丝抬起头。
“这个，”他把册子放在她桌上，“谢谢。”
莉莉丝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回文件。
“HR的……分内事。”
“分内事不需要写‘不用谢’。”
“那是便签。”
“便签也是字。”
莉莉丝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压了一下。她的耳朵更红了。
“你还有别的事吗？”
“有。”
“什么？”
“我想把这张便签留着。”
“随你。”
她把文件翻了一页，像是在继续看。但她的目光并没有移动。林恩把封底内侧的便签撕下来，折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铜须正在用一块砂纸打磨什么。魔族干部们趴在各自的工位上，有人偷偷抬头看他，又迅速低下头。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那是亚瑟在厨房煮的，他每天傍晚都会给所有加班的人准备一壶热茶。
林恩走过长廊，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他的视线边缘跳动着。他没有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