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狐狸格里德走进拍卖场后,三人从草丛中缓缓起身,低头望向地上那两具兽人僵硬的尸体。
“老狐狸今晚怎么了?为何远远看着,却不上前?”
“不知道。以往他遇到这种事,总要亲手查验一番,可今晚怎就这般疏离?”三人立在格里德方才站过的位置,百思不得其解。向晚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不料一阵夜风蓦然穿林而过,空气中霎时弥漫开一股甜腻得令人发昏的异香。卡斯缇雅和卡瑞丝反应极快,当即屏息暴退,堪堪逃出危险区域;向晚却慢了半步——离安全区仅剩一步之遥,却已吸入了鼠尾草粉末,眼前一黑,软软倒地。
卡斯缇雅与卡瑞丝急欲施救,却被空中仍未散尽的粉雾阻住去路。兽人虽对此类粉末有一定耐受力,可如此浓度之下,吸入过量者仍会在数秒之内陷入休克乃至毙命。两人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双目赤红地死盯着那片粉雾弥漫的区域,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凌迟。
终于,一阵疾风卷过,粉末浓度骤降。两人再不犹豫,飞身冲入雾中,一把将向晚拖出,轻轻放置于草地上。卡瑞丝颤抖着探指到她鼻下——温热的气息拂过指腹。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还好剂量不大,否则……”卡斯缇雅没有说完,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让她平躺在这,别挪动她。我们去看看那两个鼠兽人。”卡瑞丝站起身,目光骤然凌厉。
两人快步走到兽人尸体旁,俯身以指尖按压颈侧——脉搏早已停歇。地上散落着大量鼠尾草粉末,她们拨开浮土,一只残破的布袋赫然露出,袋角烫印着一枚金色狐狸头商标,袋身标注着“助眠药物”四字。
卡瑞丝一把攥紧布袋,指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浸透了恨意:“格里德……他竟敢拿这种东西害人?这哪是助眠,分明是灭口的毒药。把兽人的命当杂草,用毒粉设伏清场——他的心是黑的吗?”
卡斯缇雅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只狐狸头,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早就算好了每一步。他知道我们会经过此处,故意撒下这陷阱。那两只鼠兽人不过是试药的白鼠,是替他‘打扫场地’的耗材。格里德……你这张人皮底下,装的全是畜生都不如的腌臜东西。总有一天,我要你血债血偿,连本带利!”
卡瑞丝将布袋狠狠揉成一团,指缝间渗出的粉末簌簌而落:“他现在多半就坐在拍卖场高处,俯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像看戏一样。我们把命拼进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消遣。这种人渣,不配活着。”
二人对视一眼,怒火在瞳底熊熊燃烧,却都明白此刻冲动无异于自投罗网。她们将布袋小心收好,敛去气息,转身望向城西那座灯火辉煌的拍卖场——那里金壁耀眼、乐声不绝,与脚下这片沾血的草丛,仿佛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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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老狐狸格里德已伫立于拍卖场最高层的落地窗前。他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沸腾的人潮——密密麻麻的宾客如蚁群般涌向入口,万千灯火将整座建筑妆点得金碧辉煌,恍若一座浮在夜色中的琉璃宫殿。他那双尖细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越过喧嚣的顶棚,如针尖般精准地刺向墙外某处暗影。
“卡瑞丝,卡斯缇雅,还有商品二十七号……居然都还活着。”他低声呢喃,唇边缓缓浮起一抹弧度,像月下刀刃的反光。
格里德转过身,踱至办公桌前,信手拈起桌上一柄银质小刀。刀面映出他半张面孔——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冷泽,如深冬旷野里饿极了的孤狼。他用指腹徐徐摩挲刀刃,冰凉的触感顺指尖蔓延而上,却令他心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餍足。
“多好的夜晚。”他轻声叹道,语调柔缓如吟唱摇篮曲,可那笑意始终凝在皮相之上,未及眼底。“她们以为能从我手里抢走什么?救走那个小丫头?还是替那两只鼠兽人讨回公道?”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笑声起初沉闷压抑,继而越来越响,渐渐尖利扭曲,在空旷的顶层回荡开来。“她们根本不明白——这座拍卖场的每一块砖、每一缕风,都是我亲手铺就的棋局。她们踏入此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我掌中任人揉捏的卒子。”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沉,小刀“笃”的一声钉入桌面,刀身没入大半。格里德俯身凑近刀柄,鼻尖几乎触及冰冷的金属,瞳孔却兴奋地急剧收缩。“卡瑞丝啊卡瑞丝,你和你父亲一样天真。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掀翻我经营多年的棋盘?我在这座城的地下蛰伏了多少春秋,才把这张网织得密不透风——你们这点小把戏,连我袖口的一根线头都扯不动。”
他直起身,走到墙角一座嵌壁保险柜前,十指翻飞,密码盘发出细密的咔嗒声。柜门弹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根泛黄的尖骨,骨身刻着一行蝇头小字:塔利亚·张·晶光十时寸。格里德小心翼翼地将尖骨捧出,放在掌心掂了掂,像把玩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品,目光近乎痴迷。“该来的终究会来,”他对着那根骨头低语,语气亲昵如同与故友叙旧,“今夜过后,城西整个地下市场都将烙上我格里德的印记。没有人能挡我的路——一个都没有。”
他将尖骨郑重置于办公桌正中,仿佛加冕一顶无形的王冠,随即转身步入电梯。轿厢缓缓下沉,他自怀中取出一封信,又摸出一把电梯钥匙,用一张素白笺纸仔细裹好。电梯停稳,他行至前台,随手将纸包搁下,轻描淡写地吩咐了一句:“留给卡小姐。”
话音落定,他推开正门,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浓稠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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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场外,景象判若云泥。
主街之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六列琉璃灯笼沿街高悬,将长夜照得亮如白昼;红绡金幔自楼宇檐角垂泻而下,宛如流霞倾覆。乐声、笑闹、叫卖与马嘶混杂在一起,灌满了整条街巷。镶金马车上载着锦衣华服的贵族鱼贯而至,侍从提着明灯在前引路,珠光宝气在夜色中浮荡如河。小贩扯着嗓子兜售滚烫的肉饼与蜜酒,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指着拍卖场穹顶那面巨幅光幕欢呼雀跃——光幕之上,今夜竞拍的“珍品”名录正逐行滚动,每一串名目之后都标着令人瞠目的起拍价,金光闪闪,诱人如饵。
然而,只须拐入旁边一条岔巷,整个世界便骤然失声。
窄巷深处无灯无乐,唯有两侧高墙投下墨汁般的浓影,把月光削成一线银白,伶仃地落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墙根积着浊水,几截断木斜倚于墙角,木面上凝着陈旧的黑褐色斑痕,不知是泥渍还是别的什么。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潮湿的霉腐气息,与几步之遥的繁华喧闹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厚壁。远处拍卖场的欢腾声传到此处,已模糊成一片低哑的嗡鸣,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触即碎,旋即消散。
格里德便走在这条暗巷之中。他步伐从容,皮靴踏过积水却不溅起半点泥星,显然对这条路上每一块松动的地砖都了然于胸。行至巷中段,他脚步忽地一顿——前方墙根下,蜷着一道昏睡的身影。
向晚。
她尚在昏迷之中,侧身卧于干草堆上,呼吸浅缓而均匀,凌乱的发丝覆住了半张苍白的面孔。月光斜落在她脸颊上,像一层薄霜覆上一件被人遗弃的旧瓷。
格里德缓步上前,垂眸俯视了她片刻。忽地,他从袖口抽出一根绣花针——极细、极亮,在月色下泛着一星寒芒。他伸出手,用针尖极轻极轻地刺了一下向晚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花瓣的边缘,可针尖刺破皮肉之际,一粒血珠悄然沁出。
“睡吧,小东西。”他低声道,嗓音里竟浮着一缕真假莫辨的怜惜。“你比她们都聪明——睡着了,就什么也不必看了。”
他收回针,用拇指将那粒血珠抹去,在指间缓缓捻开,随后将手帕信手掷于地上。他抬起头,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座灯火璀璨的拍卖场,目光在流光溢彩的穹顶上停留了一瞬,唇边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宴会已经开始了。”
语毕,他转身步入更深的暗影之中,脚步声渐远渐寂,最终被夜色吞没。巷子重归死寂,只余向晚微弱的呼吸,与远处拍卖场隐隐传来的、如潮水般此起彼伏的竞价与欢呼——那声音越是热烈,这条暗巷便越是沉默,仿佛一处在欢宴中被彻底遗忘的伤口,无声溃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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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拍卖场此刻早已人满为患。正门处,六名守卫被汹涌的宾客围得水泄不通,新换岗的守卫手忙脚乱地逐张查验请柬,额上已是细汗密布。趁这兵荒马乱之隙,卡瑞丝与卡斯缇雅压低帽檐、裹紧斗篷,混入人流,随着熙攘的人潮挤进大厅。穿过铺金砌玉的走廊,二人闪身潜入一条隐蔽的地下通道,沿着湿冷的石阶一路向下,来到了地下拍卖室的暗门之后。
她们脱离人群,贴着墙根摸到员工通道入口,将里面的几名工作人员迅速制住,换上制服,敛声屏气地潜入了台后。
台后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只铁笼,每只皆蒙着厚重的黑布,静默如一排墓碑。卡瑞丝和卡斯缇雅分头行动,各自走向最近的铁笼,深吸一口气,猛地扯下黑布——笼中空空如也。
二人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旋即快步移向下一只,再下一只,接连掀开七八块黑布,铁笼里一无所有——没有货物,没有活物,只有冰冷的铁栏与干草垫,在昏暗的光线下默然相对。
正当她们惊疑不定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鼓掌声,清脆而从容,像某种狩猎开始前的信号。
“卡瑞丝,卡斯缇雅——二位晚上好呀。”
老狐狸格里德从阴影深处缓步踱出,面上挂着彬彬有礼的笑容,眼底却藏着淬了毒的寒光。他身后紧随着两名黑衣随从,正悄无声息地将她们来时的退路彻底封死。
“格里德,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你不是该在楼顶盯着拍卖会么?”卡瑞丝转身冷笑,语带讥诮,右手却已暗暗按住腰间飞刀的柄。
格里德闻言并不动怒,反倒微微歪头,露出一个近乎谦恭的、万事尽在掌中的笑意。“我亲爱的卡小姐,你带着同伴悄悄潜入我的库房,怕是有些不合规矩吧?”
“你的货?”卡瑞丝嗤笑一声,目光轻蔑地扫过那一排空笼,“我还以为你这铁笼里装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呢——是根本没进到货,还是货色太劣,羞于见人?”
这话如一柄细针,精准地刺入格里德某根未曾设防的神经。他脸上的笑意骤然凝滞,随即浮上一层苍白而扭曲的、近乎自嘲的神情。他的指尖开始微微痉挛,继而整条手臂、乃至全身都不受控地轻颤起来,仿佛被一句话生生拽回了某段深埋于骨髓的屈辱过往——那些他早已亲手掐灭、以为永不复燃的记忆,此刻竟在卡瑞丝的嘲讽中破土而出,带着腐锈的腥气。他僵立原地,像一尊被风化侵蚀的石像,过了良久,才猛地深吸一口气,将那阵痉挛硬生生压回体内。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恢复了那种温润如玉、实则冷若冰刃的从容。
“敬爱的卡小姐,这确是我的疏忽,也是我的失职。”格里德微微欠身,语气诚挚如致歉,唇角却悄然勾起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正因如此,我想送您一份大礼,以表歉意——您一定会喜欢的。”
说罢,他抬指轻扣。卡斯缇雅身后一面巨幕蓦然亮起,惨白的光线霎时将台后照得雪亮刺目,两人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待视线重新聚焦,屏幕上已浮现出一组摄像头实时画面——画面对准的,正是方才她们藏匿向晚的那片草地。向晚依然静卧于草上,而画面边缘,一支巡逻队正沿着小径不断向那里逼近,火把摇曳,步伐迅疾。
卡瑞丝的瞳孔骤然缩紧。
“卡瑞丝,你若不想让那个孩子被发现,最好乖乖配合我。”格里德不知何时已从怀中取出一只对讲机,拇指悬停在通话键上方,笑容温和,杀机暗藏。
卡瑞丝死死盯着格里德那张得意的面孔,右拳攥得骨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但为了向晚的安危,她只能将满腔怒火硬生生吞下,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说。”
“现在,用这根绳子把你的同伴绑在那根石柱上。”格里德抬脚,将一卷粗麻绳踢到她面前。
卡瑞丝低头望着那卷绳子,又抬眼看了看卡斯缇雅,牙关紧咬。她缓缓弯腰拾起绳索,走向卡斯缇雅,用力一甩将对方双臂反剪至身后,用麻绳紧紧缠缚,绕石柱连打三个死结。
“很好。现在,你进这只笼子。”格里德指向旁边一扇已敞开的铁门。
卡瑞丝别无选择,迈步踏入笼中。她甫一进入,格里德便迅速合拢笼门,铁链穿锁,咔嚓一声扣死。随即他从腰间取下一只特制防毒面具覆于面庞,指尖按下笼顶一枚暗钮。
数息之间,笼内涌入大量蓝色气体,浓稠如雾,迅速填满每一寸空间。卡瑞丝捂住口鼻,却无处可避,视线渐渐涣散,四肢如被抽走了筋骨——最终,她靠着冰凉的笼壁,沉沉合上了眼。
“卡瑞丝小姐,愿您今夜好梦。”格里德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传出,闷哑而轻柔,像一句温柔的送别。
他转身大步离去,皮靴敲击石阶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中回荡良久,终归于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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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德重返顶层时,拍卖师已带领众人转移至城中最大的主拍卖场。他推门走进办公室,拉开那只隐蔽的暗柜,柜中那根尖骨依然静静躺着,标签上刻着的“塔利亚·张·晶光十时寸”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他凝视许久,低低笑了一声,将尖骨取出,端端正正放在办公桌正中,如同一件加冕礼上的权杖。
随后,他乘电梯下至一楼,将那封包好的信与钥匙及电梯卡搁在前台,并放下三张威尼斯半面具,未留一言,径直穿过侧门,隐入城东的夜色深处。
窄巷里,向晚仍昏睡于墙根之下。格里德途经她身旁时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投去一瞥,旋即收回目光,大步走向长街尽头。他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又长又薄,像一道无声蔓延的墨痕,将今夜所有布置、所有算计尽数收拢于身后。
而城中的主拍卖场,此刻正灯火万丈、人声如沸——一场真正的“盛宴”,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