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欲站到了，请到站的旅客及时下车。”
扭曲又怪异的广播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
“如无人下车，乘务员将随机吞噬本车厢两名乘客，作为车票资费补收。”
车厢顶部的白炽灯闪烁，光线变得昏黄。
几个穿着各异的男女互相看了看，原本还在闲聊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几秒钟后，所有人的目光非常默契地汇聚到了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最不起眼的男人。
言秋。
他是这个队伍里的全能辅助，也是平时干脏活累活最多的人。
此时此刻，身形壮硕的队长暮云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十分为难的表情。
“小言啊，你……唉，实在对不住了。”
暮云欲言又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起来好像真的在即将为失去一个队友而痛心。
但言秋心里跟明镜似的。
你这演技也太廉价了，放进三流电视剧里连个群演都混不上。
他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被队伍优化掉，毕竟在这个沟槽的世界里，没有强大战斗力的人就像是消耗品。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帮人会选在副本攻略的正中间动手。
他们连个借口都懒得编，直接打算把他当成车票扔给这辆见鬼的地铁。
稍微动动脑子，言秋就猜到了真相。
联盟最近出台了一项新政策，为了鼓励高危副本的探索，如果在B级以上副本中出现队伍减员，存活下来的队员可以平分一笔丰厚的减员抚恤金。
这帮人根本不想来攻略这个叫“到站请下车”的B级副本的。
他们是来骗保的。
而他言秋，就是用来骗保的代价。
“队长，您别说了，我知道规矩。”
言秋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身上已经有些破损的制式战斗西装。
他环视了一圈眼前的队友。
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关系户兄弟俩，正低着头装作看风景。
负责后勤的胖子许勤嘴角甚至憋不住笑意，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还有角落里那个雇佣来的狙击手，正专心致志地拿布擦着枪管，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真是现实啊。
“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也谢谢您和大家这几年对我的包容和照顾。”
言秋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怨恨。
撕破脸没有任何意义，何况对面有四个高阶输出类型的异能者，他要是敢反抗，恐怕连下车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队长捏碎了。
“只是希望……”言秋停顿了一下。
“小言你说，只要能做到的，冰雨姐都答应你。”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副队长冰雨开口了。
她是暮云的姘头，平时仗着自己强大的水系异能，没少在队伍里作威作福。
言秋知道，这次拿他骗保的主意，十有八九就是这个女人的手笔。
“现在世道太乱了，我只希望属于我的那份通关补贴，能完整地送到我父亲那里。”
言秋看着冰雨的眼睛，语气十分诚恳。
他其实很清楚，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大概率会把他的卖命钱也给贪了。
以前在队伍里被克扣物资，他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但这次不行，这是他最后能给家里留的东西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得争取一下。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安排好的，绝对不会亏待伯父。”
暮云拍了拍胸脯，打断了话题。
他显然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看言秋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多说半个字都觉得浪费唾沫。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地铁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缓缓停靠在站台边。
老旧的气动门发出沉闷的排气声，向两侧滑开。
车门外，是一个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毛的破败地铁站台。
墙壁上的瓷砖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黑红色的不明物质，站台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是在给亡灵打着节拍。
只要稍微有点常识的选召者都知道，外面绝对是不折不扣的地狱。
言秋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所谓‘队友’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腿，坚定地走出了车厢。
砰。
身后的车门迅速关合，地铁没停留哪怕一秒钟，直接启动，带着轰鸣声驶向了黑暗的隧道深处。
直到车尾灯的光芒消失在视野里，言秋这才终于绷不住了。
刚才还挺直的腰板瞬间塌了下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差点直接跪在满是灰尘的站台地上。
“要命了要命了，这下是真的完蛋了。”
言秋靠在一根满是诡异涂鸦的水泥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从容淡定其实全都是硬装出来的。
谁不怕死啊！
灾难发生前，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社会日子人，虽然在选召者圈子里混了几年，但也只是个底层打工仔。
未知神明给予他的异能叫“模拟”。
听起来很牛，可以预知副本怪物即将使用的能力，并且完美复制过来。
这要是放在小说里，妥妥的主角标配，遇强则强，直接打脸全场。
可现实往往非常骨感。
言秋的天赋实在太差了。
就好比他看穿了怪物要放一个禁咒级别的火球术，他也能复制这个技能的施法路线。
但当他释放出来的时候，因为自身能量储备太低，禁咒火球到他手里，就只剩下一个打火机大小的火苗。
平时在队伍里，他也就是利用预知能力给大家报个警，顺便用小火苗点点烟，用小水球洗洗碗。
现在让他一个人单刷B级副本？
这和绑着双手去老虎笼子里滑铲有什么区别。
“冷静，言秋，冷静一点。”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
“联盟论坛上说过，这种规则类副本，只要严格按照规则前进，不触发死亡条件，搞不好能无伤通关。”
其实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但好歹算是个心理安慰。
他抬起头，看向站台上方。
那里挂着一块污渍斑斑的指示牌，上面画着一个箭头，指向一条幽暗的通道，旁边写着出口两个字。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言秋从腰间的战术枪套里拔出一把寒酸的小口径手枪。
这玩意儿对付大部分实体怪异连破防都做不到，但拿在手里总归能多点安全感。
他顺着指示牌的方向，走进了通道。
通道里很黑，只有墙壁上偶尔出现的应急灯提供一点微弱的绿光。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着走着，旁边墙上出现了一个黄黑相间的警告标识。
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几个大字：【注意雨期防汛】。
言秋愣了一下。
地铁通道里防什么汛？这又不是露天的下水道。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滴答。
在这通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言秋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滴答，滴答，滴答……
声音越来越密集，像有无数水珠从天花板上砸落下来，紧接着，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是血的味道。
言秋猛地抬起头。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下雨了。
在这完全封闭的地下几十米的通道里，竟然下起了一场暴雨。
而且，下的全是黏稠的鲜血！
红色的雨水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瞬间就把言秋浇了个透心凉。
视线被完全遮蔽，周围全是一片猩红。
通道两端的排水口似乎被完全堵死了，地面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照这个速度，最多不超过三分钟，这红色的液体就能把整个通道淹没。
“啊哈，真中大奖了，是规则怪异。”
言秋苦笑了一声，连开枪的欲望都没有了。
如果是实体怪物，哪怕是只人面犬，他也能开两枪听个响，死得轰轰烈烈一点。
但碰到这种最无解、死亡率最高的规则怪异环境。
那还说啥了兄弟？直接打出GG，可以准备重新投胎了。
思考间，水位已经淹到了胸口。
巨大的水压让呼吸变得困难。
血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加入我们……”
“留下来陪我们……”
无数模糊不清的呢喃声在四周响起，如同无数张嘴贴在耳边低语。
紧接着，水下伸出了无数双手。
它们死死抓住言秋的裤腿、脚踝，用力往下拉扯。
言秋甚至能听到自己腿骨发出的嘎吱声。
“看样子，这里就是结局了。”
言秋放弃了挣扎。
手里的枪掉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血水没过了脖子。
灌进了口鼻。
他缓缓闭上眼睛。
奇怪的是，这个时候居然没多少恐惧。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太累了。
走马灯开始在脑海里闪烁。
画面定格在一个扎着双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身上。
言夏。
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言夏穿着一件旧旧的白T恤，手里举着两根冰棍，笑盈盈地跑过来。
“老哥，吃不吃？”
那个笑容，是言秋在这操蛋的末世里，唯一能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
可是后来，天空裂开了。
巨大的眼球从裂缝里挤出来，俯瞰着这座城市。
言夏就在他的眼前，被一道血红色的光柱吸了进去。
连句救命都没来得及喊。
五年前，未知的神明降临，地球沦为异端的疯狂游戏场。
言夏被卷入了代号为【最初的裂隙】的高危副本，从此生死不知。为了找她，言秋咬着牙签了契约，成了第一批在刀尖上舔血的选召者。
一次次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装疯卖傻，任劳任怨。
每天在各大公会的资料库里像狗一样翻找线索。
受过无数次伤，流过无数次血。
可惜啊，普通人的命数是有极限的。
他太弱了，这是客观事实
能苟延残喘活到今天，属实是命运的戏弄了。
“对不起啊，夏夏，哥找不到你了。”
言秋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意识开始模糊，黑暗即将吞噬一切。
“老哥，老哥。”
茫然间，一声遥远的呼唤穿透了周围诡异的呢喃。
言秋的意识微微一震。
言夏的声音？
别开玩笑了。
这也是走马灯的一环？
现在的走马灯还带亲情定制服务的？连临死前的幻听都做得这么逼真。
幻觉，绝对是幻觉。
“你想要活下来吗？”
这声音很近，近得如同贴在耳边，带着几分俏皮，甚至还能听到轻轻的笑声。
不对啊！
言秋猛地睁开眼睛。
这不是幻听！
在这绝对的规则碾压下，连时间都变得粘稠。
但这个声音，却轻而易举地穿透了B级规则的封锁，直接在他的脑海中震荡。
“想。”
他当然想，言秋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回应。
废话，能活着谁想死，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呢。
哪怕是变成怪物，他也想活下去找到妹妹。
“那就，别当我哥哥啦。”
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仿佛一个憋了很久的恶作剧终于得逞。
周围翻涌的血水，那些抓着他的手臂，空气中下落的血滴。
甚至连通道里弥漫的恶臭铁锈味，都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突然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随着距离的拉近，言秋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红相间哥特洛丽塔洋装的女孩。
黑红色的长发扎成了双马尾，天蓝色的眸子，手里撑着一把精致的黑色蕾丝花伞。
她正踩着水面，缓步向他靠近。
“接受吾之契约，蜕变恶魔王女。”
女孩走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声音带着威严，却又透着极致的疯狂。
“成为我的‘女儿’吧，我亲爱的哥哥？”
(作者为全身瘫痪，只靠一根手指打字，尽量稳定一天两更，关注半夏喵！)
(半夏是十几年变百书虫，也是安徽省网络作协正式成员，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