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显一愣,硬币在他手里攥着。
“理佛先生,”张维显把硬币摊在手心,“硬币在我这儿。”
“我知道在你那儿,”F说,白胡子底下的嘴角往上一弯,“我是对他说。”
“可他没有硬币。”
“所以我才要提醒他收好嘛,”F的语句一刻不停,“等他有了不就该收好了?凡事得提前说,提前说了到时候才记得住,等到事情来了再说就晚了,晚了就忘,忘了就丢——”
张维显看着F,没接话。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F抬手抹了把白胡子,抹完又低头看了看手掌,“没有啊,干净着呢,今早刚洗的,说到洗脸我跟你说,老赵那个洗脸盆我用了二十年了,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漆,我说换一个吧他说不用换,磕掉漆又不影响装水,我说那万一哪天漏水呢,他说那就再换,你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张维显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老头三年了。
三年前他第一次在储物室迷路,F给他指路,说“左转”,想了想又补一句“右边也可以”,那时候F说话就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一遍才舍得吐出来。
后来在铁砧港码头碰见,F拎着个黑塑料袋从仓库出来,张维显问他货在哪儿,F说“左边”,张维显说“谢了”,F说“不谢了”,然后就走了。
全程不到十秒。张维显当时还觉得这老头挺有意思,话少得让人舒服。
今天这个F显然不是同一个版本。
“老佛,”张维显打断他关于洗脸盆的论述,“你今儿话有点密啊。”
“密点好,密点热闹,你看这花园里就咱们几个,不说话多冷清,再说了我平时话少是因为没人跟我说话,好不容易逮着个活人——”
“打住,马尔科夫怎么回事?”
张维显打算暂时放下深究F奇怪性格转变的原因。
“那小子现在不怎么搭理人,你问他三句他念叨一句,你问的跟他念叨的还不一定是一个事。”
不过念叨归念叨,东西倒是没少漏。”
“他老念叨一串数字,24,052329,跟念经似的。”
“不说这个了,我有一天路过隆井,卖章鱼烧的酱太甜了我没买,诶,于是去了它隔壁的……”
张维显蹲到马尔科夫面前。
马尔科夫坐在石墩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禁锢环的紫光一明一灭,眼睛直直盯着石板缝,嘴唇翕动,声音细得跟蚊子腿似的。
“底下有东西……24……052329……”
“052329是什么?”张维显问。
马尔科夫的嘴唇顿了一下。“枪……不是我的枪……祂的……”
“祂是谁?”
马尔科夫的眼皮猛地狠狠震颤了一下。
那一声 “祂是谁” 像一根细铁针,直直扎进他浑浑噩噩的意识里。手腕上那对禁锢环骤然亮起刺目的暗紫微光,嗡鸣的震动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他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关死死咬紧,下颌肌肉绷得凸起。
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嗬嗬气音,他拼命想吐出那个称谓,可每一次刚要成形,禁锢环就向内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硬生生把话音碾碎在咽喉。
“不…… 不能讲…… 不能念……”
他脑袋左右摇晃,额角渗出来的冷汗顺着颧骨往下淌,视线死死钉死脚下石板缝隙,再也不肯抬起来对上张维显的眼睛。
张维显蹲在原地,后背悄然泛起一层薄凉。
“祂?”
不是普通的 “他”,“她”,“它”。
这种指代方式,带着一种近乎敬畏又极致恐惧的重量。
一把不属于马尔科夫的枪,编号24‑052329。
他慢慢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转头看向一旁拄着拐杖的F。
F 还沉浸在自己的话题里,完全没留意马尔科夫说了什么。
“说到隔壁那家小吃摊,油炸萝卜饼做的倒是不赖,就是油放得实在太多,吃两块胃就烧得慌,老赵还说我嘴巴挑,人年纪大了肠胃本来就经不起重油 ——”
他絮絮叨叨的话音戛然而止,余光扫到马尔科夫浑身发抖、冷汗满脸的模样。
可脸上半点肃然沉重都没有,反倒皱起眉头,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哎哟哟,又来了又来了,你看看你,问什么不好,非要往那根刺上戳。”
张维显眉头拧死。
“老佛,你知道祂是什么意思吗?马尔科夫冷不丁说个这个词。”
“哎呀,别追着问我呀。”
F 摆了摆手,语气还是松松散散,“有些东西人家嘴巴被焊死咯,他自己想讲都讲不出来,你逼我,我也变不出答案给你,就好比老赵那个搪瓷脸盆,漏水就是漏水,你再怎么瞪着它,它也不会凭空变出一层新搪瓷。”
“那串编号他能往外吐,怎么名字称谓就不行。” 张维显压着声音。
“数字嘛,死物件罢了。”F 靠在石柱上,拐杖斜斜搭住,碎碎念又停不下来,“编号就跟菜市场菜价一样,一串符号,没绑什么要命的印记,可那称谓不一样,那是实打实往魂魄上面打的烙印。”
“一试图完整吐露,这环就跟烧红的烙铁一样往意识上面烫,你真要硬撬,下一秒这人直接变成一具只会喘气的空壳子,到时候咱们连编号都再也捞不到,到时候奎特曼找过来,我可不想挨训,上次就是因为看管对象出岔子,我连章鱼烧都没得吃。”
一直站在旁边失神恍惚的K,听到 “枪”、“编号” 这两个词。
涣散的目光一点点收拢过来。
他刚刚大半意识沉在自己的回忆里,此刻终于被这边的动静拽回现实。
他往前迈出两步,走到屏障侧边,目光落向蜷缩发抖的马尔科夫。
“底下有东西。”K 复述这句话的时候,声调平平,听不出多少激昂的情绪,像是下意识把方才飘进耳朵的碎片念出来而已。
F挠了挠花白的鬓角,嘴上照旧碎碎叨叨停不下来。
“底下的说法可就宽泛得很咯,地窖?下水道?地基缝隙?也说不定是人脑子底下埋着的念想。”
“人被折腾成这副模样,吐出来的话真真假假搅在一块,噩梦和现实缠成一团麻,哪那么容易分得清。”
没有人注意到F看向马尔科夫时眼神的变化。
冷漠无情,像看着毫无价值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