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音提着雪的后颈,把它举到月光底下,眯起眼睛打量,那架势,像是在观察什么刚捡来的新鲜小动物。
雪不挣扎,也不叫。四只爪子软趴趴地垂着,尾巴朝下,安安静静的。全身上下还在动的,只剩那双红眼睛——一眨,一眨,认认真真地看着花音。
我蹲在巷子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一遍遍往那边递指令:别动。闭眼。装死,装到底。
一条指令都发不出去。
那根线还断着。我能感觉到另一头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拽不回来。这感觉说不出的别扭——像把手伸进水里,摸到的全是水,抓不住任何东西。
没有指令的雪不跑,不闹,就这么安静地挂在花音手里,像一件被随手搁下的东西。
可哪件东西,会睁着眼睛看人。
……这功能,能不能关。
"诶?"花音忽然把它往回带了带,眉头拧起来,"它是温的。"
完了。
"真的诶!"桃凑过去,伸手在雪背上摸了一把,眼睛瞪得溜圆,"暖乎乎的!玩偶怎么会是暖的?"
"玩偶?"花音挑眉,"你管这东西叫玩偶?"
"它是白夕的玩偶呀。"桃说,"前几天才开始带的,挂在书包上,特别逼真。她说抓娃娃抓的。"
"抓娃娃。"花音把这三个字复读了一遍,语气像在念一个笑话,然后掂了掂手里的雪,"刚才打架的时候,我瞥见有个白影从草丛里蹿出去,对着刻兽的后腿蹭地咬了一口,然后被一尾巴抽进灌木丛。"
桃的手僵在半空:"它……咬刻兽?"
"不但咬,还知道往灌木丛里躲。"花音啧了一声,捏了捏它的耳朵,"一根毛都没掉。换只猫,这会儿已经摊平了。"
雪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红眼睛还在慢慢地眨。
花音盯着它看了两秒,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它的尾巴根。
断掉的那根线,偏偏挑这个时候接回来了一格。她指尖那点力道顺着线一路递过来,我后腰一麻,"嘶"了一声。
雪那根尾巴,"啪"地抽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它眼皮一垂,四肢一软,重新挂成一条面口袋。
我蹲在巷子里,死死按着它:别动,别动,别动。
"动了!"桃的声音都劈了,"它动了!它是活的!"
"我也看见了。"花音眯起眼,嘴角翘起来。
她把雪托在手心里,翻过来倒过去又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冲公园外围黑黢黢的地方扬声喊了一句:
"喂——别躲了,我看见你了!"
我整个人僵在墙根。
不可能。它没叫,没动,连眼皮都闭上了,躺得比一块石头还老实。我蹲的这个位置,是进来时特意挑的,背光,拐角,隔着两排灌木——按道理,站在喷泉那边,打死也看不见这儿。
那她是怎么看见的?
我把这半天的事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雪扑出去的时候,她在跟刻兽周旋;雪钻灌木丛的时候,她在补拳;后来她拎着雪翻来覆去地看……到底哪一下露的?总不能是它尾巴抽那一下吧,隔着一条街,她属蝙蝠的吗。
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可她那句"我看见你了",说得一个字都没打颤。
完了。真暴露了。
我叹了口气。
按道理,这种事不该一上来就暴露的。你看那些作品,主角的真实身份永远是最后的底牌,奥特曼打了三十多集,队友还在场边喊"队长快想想办法";蒙面超人在报社上班两年,同事愣是没把他和英雄联系起来。
结果轮到我,一句诈唬就缴械了。
难道我在这部作品里连个主角位都没有?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人都已经走到巷口了。
花音愣住了。
她那个表情很微妙,像随手刮了张彩票,一撕,发现真中了。
"……我就是试试。"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才认出来,"哈?白夕?!"
我默默闭了闭眼。
合着。什么都没看见。纯靠一嗓子。
这些天,我带着它在教室里装死、装玩偶、装挂件,从没露过一次破绽。最终,还是败在了一个直觉EX的笨蛋手里。
月光打在身上,白发乱糟糟,外套拉链没拉,整个人活像个半夜出来游荡的失学少女。
桃的嘴张成了一个能塞下整颗茶叶蛋的圆。
"白夕?!你怎么在这儿!"
"散步。"
"这里在打怪兽啊!很危险!"
"你不也在。"
"我是魔法少女呀!"
"哦。"我看着她,"所以呢。"
桃噎住了。
花音把手里的雪朝我晃了晃:"这东西,是你的?"
"……情况有点复杂。"
"我们班的白夕?"她好像还没消化完,"白天我还夸你这玩偶逼真呢,合着——"
"嗯,是活的。"
"你藏得也太深了!同桌一场,你连这种事都不说!"
"我们才同桌三天。"
"三天怎么了!"她梗着脖子,"三天也是同桌!"
我伸出手:"先把它还我。"
花音没还。她把雪往怀里拢了拢,斜眼看我,那眼神跟车站安检似的。
"先说清楚。"她说,"它是什么,你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措辞。使魔?搭档?愿望的副产品?每一个都得解释,解释完还得圆。
"就是……"我顿了顿,努力用她们能听懂的话说,"魔法少女的搭档。跟桃的法杖一样,是我许愿的时候,附带的东西。"
"附带送的?"花音来了兴趣,又把雪托起来端详,"许愿就能送这玩意儿?为什么我没有?"
"你的许愿,不也给了你拳套吗。"
"拳套是武器!跟这种毛茸茸会动的东西能一样吗!"她的表情像看到了别人家的限量款手办,"它能听懂人话吗?会说话吗?咬人疼不疼?"
"它不会说话。"
"那会吃章鱼烧吗?"
"……不会。"
花音"啧"了一声,有点失望:"可惜了,我还想分它一个呢。"
我趁她分神,把雪从她手里接回来,抱在怀里。它贴着我的胳膊,慢慢地、很轻地吐了一口气,像终于解冻。
"所以,"花音收了笑,盯着我,"你到底算什么?魔法少女?"
我心头一紧。来了。
"算是。"我斟酌着用词。
话还没说完,桃先炸了。
"诶诶诶?!白夕你也成了魔法少女?!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这一嗓子,我怀疑公园外三条街都听得见。我赶紧伸手把桃往下摁:"小声点,大半夜的。"
"可是——"
"回去再说。"我压低声音,"现在不方便。"
桃瞪着我,腮帮子鼓成河豚,最后憋出一句:"那你欠我一次解释。"
"行,欠你十次。"我伸出手,把她头顶被风吹翘的那撮粉毛按下去,"利息也算上,回去请你吃可丽饼。"
"……要草莓味的。"
"知道了,草莓味。"
她本还绷着脸,这下没绷住,嘴角偷偷翘起来,又赶紧压回去,装作还在生气的样子。
我转向花音:"我的战斗方式……比较特别。雪负责侦查和支援,我在后面打配合。"
"哦——"花音拖着长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就是那种,她们冲前面,你躲在后头指挥的?"
"……差不多。"
"行,那以后我冲前面,桃放炮,你在后面盯着点。"她拍了拍胸脯,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有情况就派雪来喊我,别客气。"
雪在我怀里抖了一下,尾巴尖抽了抽。我低头看它,它抬头看我,红眼睛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喊你?等你被刻兽按在地上的时候,它自然会冲过去——只不过是用命给你垫刀。
三个人在喷泉边坐下歇了一会儿。花音把剩下的半盒章鱼烧分了,一人两个。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戳了戳花音的胳膊。
"花音,你为什么要当魔法少女呀?"
"秘密。"花音说得可干脆了。
"诶——怎么都这样!"桃叫起来,"白夕有秘密,花音也有秘密,你们这些有秘密的魔法少女一点都不好玩!"
"那你呢?"花音反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啊。"桃想都没想,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妹妹以前腿不好,医生都说可能站不起来了。我就许愿让她好起来。现在她能跑能跳的,上个月运动会还拿了接力棒第一名呢!"
花音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她身边挪了挪,把长椅上风大的那半边留给自己。
我坐在另一头,抱着雪,听着桃絮絮叨叨讲她妹妹的事,忽然有点走神。
三个人,三个愿望。
桃的愿望,已经开花结果了。花音的愿望,藏在那句"秘密"里。我的愿望……还在运行。跑腿的是雪,出力的是雪,我本人顶多偶尔打几个喷嚏。
怎么想,都不亏。
而且,冷静下来盘一盘,这个世界对我还挺好的。
没有阴魂不散的白毛推销员,没有签合同要押灵魂的霸王条款。许愿就是许愿,不用先听一堆"你想好了吗"的废话。桃的妹妹好好站着,花音的拳套老实待在手上,大家的愿望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是靠牺牲谁换来的。
刻兽是挺凶,但凶归凶,它讲道理——打死了它就掉东西,掉的东西还能变强。
这算什么,这难道是什么正经打怪练级的小说吗?
我一个魔法少女,怎么活得像在玩RPG。
不过RPG也行,只要别半路刷出什么粪怪。
说到底,我现在该祈祷的东西,已经从"希望这不是老虚写的"升级成"希望这不是宫崎老贼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