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的声音把我从对宫崎老贼的祈祷里拽了回来。
“白夕!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上次体育课跑接力。”
“我跑得可快了!”
“是挺快。”我说,“快到棒还没传到手,人已经冲出去了。”
“那是棒的问题!”
“棒有什么问题?它自己拐弯了?”
“白夕!”
花音在旁边笑到直拍大腿,笑够了,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正事。”
她蹲回喷泉边,挽起袖子,把手探进水里摸。
“你捞什么呢?”桃凑过去。
“战利品。”
花音在水里捞了一阵,捞出三片湿淋淋的小东西,在手心里颠了颠。路灯的光落上去,一片片亮得跟果冻似的。
她捻起一片,随手抛给桃。
桃手忙脚乱地接住,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这什么呀?”
“你不知道?”花音的表情,像听见有人问米饭是什么。
“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打完架,地上掉了东西都不捡的?”
“我以为会自己消失!”桃理直气壮,“动画里不都这样吗,特效散掉,干干净净,然后大家高高兴兴去吃饭。”
“这是现实。”花音说,“现实里,打赢了是要捡东西的。碰上家底厚的刻兽,能掉两三片,今天算丰收。”
她捏起第二片,按在自己的拳套上。碎片化成一缕光融了进去,拳套上的雷光“啪”地亮了一截。
“希望碎片。”她说,“打赢比较强的刻兽,偶尔会掉。原理嘛,解释不清,反正攒着,能强化武器。”
翻译成人话:官方没写。
“泡过水也没事?”桃举着手心里那片,还有点不敢信。
“它防水。”花音说。
防水。好家伙,这世界的规则,连这种鸡毛蒜皮都替我们想到了。
“还有这种设定?!”桃的眼睛瞪得溜圆,“那我之前打的那几场,岂不是全白打了——”
“你才打了几天?”花音瞥她一眼。
“……反正亏了。”
“就当交学费。”花音拿着最后一片,在指尖转了半圈,“记住了,以后打完仗别急着庆祝,先在地上找一圈。”
“遵命!”桃煞有介事地敬了个礼。
我在旁边抱着雪,一个字没说,脑子里的警报已经拉满。
打怪爆装备。
这个世界,居然还有这种玩法?我许愿那天,怎么没人给我发说明书?是忘了发,还是……压根就没有说明书,只有账单?
我低头看了雪一眼。它回看我,红眼睛安安静静,一副“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行吧。问你也是白问。
“那这片呢。”花音抬手,把它递到我面前,“你的。”
我伸手接了过来。
碎片落进掌心,凉丝丝的,像捏着一小块浸了水的糖,路灯的光能透过去,温温吞吞的。
然后我捏着它,卡住了。
这东西,该给谁吸收?
——枪在家里。
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哪知道打完架还能捡战利品?那把灰白色的空枪,这会儿正压在我房间的背包底下,离我隔着三条街。想往枪上按,得先回家。今晚这现场,我手里能用的“接口”,从头到尾只有怀里这只白毛团子。
说起来——我还真挺想给雪试试。
碎片在掌心里凉着,雪尾巴尖那枚水晶,平时摸着也是这个温度。两种凉还挺像。
像吗?打住。
手都往雪那边探了半寸,又被我自己摁了回去。
慢着。万一能吸收它的,不是雪呢?万一该吸收的,是枪呢?
那我这半寸探出去,就是往错误的答案上填字。碎片按下去,雪纹丝不动,眼皮都懒得抬;花音全程在旁边看着,看完多半还要追问一句——
“那你武器呢?掏出来试试你的武器啊。”
枪在三条街外。
总不能当着她们俩的面,说“我武器今天没带”。这话一出口,我不像魔法少女,像忘带作业的小学生。
行。这个脸,丢不起。
“算了。”我把碎片揣进兜里。
回到家再说。关上门,只有我、它,和这片小东西在场的时候,想怎么按就怎么按。就算真按错了对象,最多也就是邻居以为我家在装修。
“你怎么不吸收?”花音问。
“我的武器构造特殊。”我面不改色,“得回去琢磨琢磨接口。”
“哦。”她看了我一眼,耸耸肩,“你这武器还挺金贵。”
“可不嘛。越安静的越金贵。祖传的,坏了没处修。”
——顺带一提,“祖传的”是我今晚撒出去的第三句鬼话。谎这玩意儿跟泡面一个道理:一旦拆了封,就下不来桌了。
桃在旁边研究她那片,举起来对着路灯照:“这个到底怎么用啊?”
“按法杖上就行。”花音教她,“像这样。”
桃笨手笨脚地学,碎片融进法杖顶端,光晕亮了半圈。她“哇”了一声,举着法杖绕着喷泉转了三圈,转得裙摆都飞起来,像自己给自己办了个小型庆典。
我站在旁边看她们。一个举着法杖练转圈,一个蹲在喷泉边清点战利品,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们看起来,跟“打仗”这两个字一点都不沾边,就像两个放学路上捡到了糖的小孩。
挺好。这样最好。
有些糖,最好是别问配料的。
车站岔口,花音往左,我们往右。
“周末游戏厅,说好了啊。”她朝我们挥挥手,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我怀里的雪,“把白毛团子也带上,我还没摸够。”
“它不出门。”
“那你抱着它出门。”
“它认床。”
“它一只玩偶认什么床——”她话说到一半,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哎不对,它好像还真不是玩偶……反正周末见!”
……行吧。这人说话算话的本事,跟她的直觉一样可怕。
路灯把我和桃的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她一蹦一跳,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
走着走着,她忽然安静下来。
“白夕。”
“嗯?”
“你是从哪天开始当魔法少女的来着?”
“你受伤那天晚上。”
“那就是十天都不到啊。”她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草丛,她又小跑着捡回来,“十天都不到,我就又是被你背回家,又是被你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普通人。”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有点没出息。”
我看了她一眼。这丫头低着头,认认真真看路,走得比平时板正。
“你想多了。”我说,“你那天能打成那样,已经很好了。”
“真的?”
“真的。我第一次打完那晚,是扶着墙吐的。”
“诶——?!”
“骗你的。”我面无表情,“我吐得很体面。”
她“噗”地笑出来,笑完走了一小段,忽然停下脚步。
“白夕。”
“又怎么了。”
“以后打架,你都要在哦。”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在的话,我就不害怕。”
路灯把她侧脸照成暖黄色,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光。
我看着她,把本来那句“你少依赖我”咽了回去。
“嗯。”我说,“在的。”
她笑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向自家的楼道口。楼道口的灯是暖黄色的,她噔噔噔跑上台阶,掏钥匙,开门,整个人像一小团粉色的风灌进去。
门缝里漏出来她妈妈的声音:“回来啦?锅里给你留了汤——”
门“咔哒”一声合上了,剩下半句话被关在门里头。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风从街口吹过来,把路灯的光晃了晃。
……走吧。
我拐进路边那家便利店,拿了饭团和牛奶。收银台的小哥跟我已经脸熟,扫条码的时候抬头看我一眼:“又是这俩。”
“嗯。”
“不腻啊?”
“饱就行。”
回到家,快十二点。家里黑着,早上出门什么样,晚上回来还什么样。灯是我自己开的;饭团进微波炉叮四十秒,热乎气还没散,就算开过火。
看着自己家里的样子,我的嘴角尴尬扯了扯,露出勉强的微笑。
安静也好,让耳朵清静清静吧?
“不也挺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