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警报响了很久。
不,这么说不太准确。那天夜里,警报根本就没停过。
港口区的刻兽,是从海里爬出来的。电视里这么说,群里也这么说。它爬上防波堤的时候,半个城市的灯都灭了。桃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白夕,这次的好大……真的好大……”
“多大?”
“……有一座仓库那么大。”
我到港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它。
那东西的体型有一座仓库那么大,通体漆黑,像一艘搁浅的旧船长出了四肢。脊背上的骨板像一排歪斜的烟囱,走一步,码头的柏油路就裂开一片。防空警报在头顶上打着旋儿,海风裹着咸腥味和警报声灌进领口。
桃和花音已经到了。两团光,一粉一黄,在巨兽脚下显得小得可怜。
“白夕!”花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喘得厉害,“这玩意儿壳厚得离谱!桃的炮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找位置。”我爬上港口的集装箱堆场,把枪架在最高那排集装箱上,“先别硬拼,等我看清它的结构。”
爬上集装箱的时候,我瞥见了警戒线外的一辆转播车。
车身上印着本地电视台的台标,车顶的天线支得老高。车旁边站着三个人:一个扎马尾的女记者,正对着摄影机飞快地说着什么,风把她的稿子吹得哗哗响;一个扛着机器的摄影师,镜头追着桃和花音的方向,身子跟着拧来拧去;还有个戴棒球帽的大叔,站在两人身后,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比划,嘴巴一张一合,活像在指挥一场战争。
“这里是白鹭港!”女记者的声音被风刮过来,断断续续的,“刻兽登陆已经超过二十分钟!目前两位魔法少女正在全力迎战——”
“论文!镜头稳住!推近点!”戴棒球帽的大叔在两人身后吼,“铃子!你往后退三步!那玩意甩一下尾巴你就没了!”
“田单前辈!这种时候不拍特写就亏了!”被叫作铃子的女记者头也不回。
……好家伙,这世界的媒体人。不过你们三位不应该在隔壁奥特曼片场吗,怎么跑来魔法少女的世界了。难道后面也要上演魔法少女对决吗,我打桃?真的假的?
“三位。”我小声嘀咕,“你们漏算了一个人。现在轮到我做事了。”
扣下扳机。
“咔哒。”
灰白色的探测光穿过夜色,落在刻兽背上。光线尽头,一个手掌大小的菱形亮点钉在那儿,棱角分明,像游戏里的标记框,在风浪里纹丝不动。
视野里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展开。骨板,关节,藏在甲壳褶皱里的纹路。我顺着光“摸”过去,一层一层地剥。
然后我看见了。
“后颈。”我对着手机说,“第三块骨板和第四块骨板之间,有道缝。那是它唯一转不了头的地方。”
“收到!”桃的回应干脆利落,“花音!掩护我!”
“包在我身上!”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我们已经有了一定的战斗默契。
花音先动了。她踩着集装箱朝刻兽正面冲去,拳套上的雷光拉成一条亮线,拳头砸在刻兽的前腿上。不是为了打伤它,是为了拉仇恨——刻兽的独眼转过来,注意力全被这团跳来跳去的黄光吸住了。
桃借着这个空当绕到侧翼,法杖高举,粉色的光在杖尖聚成一点。
“轰——!”
光炮擦着海风飞出去,精准地钻进后颈那道缝里。
刻兽发出半声像雾笛般的嚎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砸塌了半排集装箱。
“中了!”
“别停!”我转动枪口,菱形亮点重新落下,“它右前腿,关节,打!”
桃的炮跟了上去。花音从正面撤开,绕到另一侧,借着刻兽吃痛的空当,一拳轰在它右前腿的关节上。
“咔嚓。”
腿折了,刻兽跪倒在码头上,掀起的水浪拍碎了护栏。
它还不肯死。
它抬起头,脊背上的骨板一根根竖起来,像一排上膛的炮管。那东西在蓄力,海风都往它背上倒灌。
“它要喷东西了!”我瞳孔一缩,“花音!退!”
晚了半拍,骨板间迸出的黑光,不是一道,是一片。像被打翻的墨水瓶,朝四面八方泼开。
雪冲了出去。
我甚至没来得及下达完整的指令,只是脑子里闪过“拦”的念头,它就已经横在了花音身前。
“砰。”
胸口一凉。电源拔掉。
“阿嚏!”
第一个。
等视野恢复,刻兽的第二波黑光已经来了。这次冲着桃。雪刚复活,又被我按了出去。
“砰。”
“阿嚏!”
第二个。
花音红了眼,冲上去对着刻兽的独眼就是一拳。刻兽疯狂甩头,骨板横扫,碎片像弹片一样朝人群避难的方向飞去。
雪第三次冲出去,挡在那些碎片前面。
“砰。”
“阿嚏!”
第三个。
“白夕!你没事吧?!”桃在电话里喊,“你那边是不是感冒了?”
“没事。”我抹了把脸,重新把眼睛凑上瞄准镜,“别管我。它快不行了。左肋——朝那个亮点打!”
“看到了!”
桃的最后一发光炮,花音的最后一记雷拳,几乎同时轰了出去。
刻兽的躯干从中段炸开,黑色怪物发出最后的、像雾笛沉进海底般的哀鸣,轰然倒塌,化作漫天光尘。
就在我以为结束的时候,那团正在消散的光尘里,忽然射出一根黑刺——垂死的一击,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雪已经在我之前的保护指令下冲了出去。
“砰。”
“阿嚏!”
第四个。
黑刺穿过雪的身体,力道被卸掉大半,最后“啪”地钉进码头的水泥地里,离桃只有半米。
一切都安静了。
光尘缓缓落下,像一场很小、很轻的雪。海风把警报声也吹散了,只剩下浪一下一下拍着防波堤。
我跪在集装箱上,鼻子红得不像话,眼泪糊了一脸。四个喷嚏,四条命,这鼻子今天算是彻底罢工了。
“白夕!”花音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手里还拿着这次刻兽出来的希望碎片,“下来!吃夜宵!我请客!”
港口外的便利店门口。
三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一人捧着一杯关东煮。热气腾腾,汤鲜得能把人从里到外暖透。雪蹲在我脚边,围巾歪了,我伸手帮它正了正。
便利店里头的电视还开着,正播晚间新闻。那个扎马尾的女记者又出现了,这次站在港口外面,身后的码头还冒着余烟。
“今晚七时四十分,白鹭港刻兽已被魔法少女成功击退。”她念得字正腔圆,“此次灾害共造成七人轻伤,多为撤离途中摔伤和擦伤。所幸两位魔法少女及时赶到,灾害没有进一步扩大。”
“七人。”我小声重复了一遍,把萝卜在汤里搅了搅。
已经算很好了。那么大一坨东西从海里爬上来,只伤了七个,还都是跑路摔的,这城市的人命真硬。
新闻还在继续。那个叫铃子的记者换了个站姿,语气郑重起来:“值得一提的是,据现场多名目击者称,战斗中出现了一只神秘的白色小动物,多次为魔法少女挡下攻击——”
电视画面上,雪从镜头边缘一闪而过,白毛在探照灯下亮得扎眼。
桃“啊”地叫出声,手指戳着电视:“雪上电视了!”
花音乐了:“它火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白色影子,刚喝进去的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完蛋。
雪蹲在我脚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一副“关我什么事”的样子。
你是不关你事。要被做成热搜的,是“神秘白色小动物”——以后谁再在看见你,可就不会当玩偶了。
新闻末尾,画面切到一场官方发布会。发言人对着话筒,语气严肃:“鉴于近期刻兽活动日益频繁,市政府决定,正式设立刻兽危害对策总部,统筹全市灾害应对与市民避难工作。请各位市民在警报响起时,第一时间前往就近避难所——”
“对策总部?”桃的眼睛亮了,“是像动画里那种防卫队吗!好帅!”
“那我们算什么,编外打手?”花音用签子戳着鱼丸,满脸不爽。
“你是无名的魔法少女英雄。”我接话。
“去你的。”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那么轻松。对策总部。官方要把眼睛睁开了,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官方人员是怎么样的人,希望不是那种教条的人。
而且随着事件的进一步曝光,我们还有雪,离“不显眼”这三个字,越来越远了。
“今晚打得真爽。”花音仰头灌了口汤,发出满足的叹息,“白夕,你到底是什么做到的?隔着一整个港口,就能标记怪物的弱点。”
我咬着萝卜,“多吃点,补补脑子你也可以的。”
“你才需要补脑子,不对,是补身体。”花音用签子戳我,“谁家魔法少女打个喷嚏打一路?”
“我鼻炎。”我面不改色,“海风过敏。”
“你上次说花粉过敏,上上次说灰尘过敏。”花音掰着手指,“白夕,你是不是对全世界都过敏?”
“差不多。”
桃在旁边笑出声,笑得汤汁差点泼出来。她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望着防波堤的方向。
“我们……是不是变强了?”
我和花音都愣了一下。
“第一次打刻兽的时候,我一个人,被打得满身是血。”桃的声音很轻,“现在,我们三个加小雪,连那么大的都能打过。”
“那必须的。”花音揽住桃的肩膀,“也不看看你的队友是谁。”
“是我和两个笨蛋。”我接话。
“你也是笨蛋!”×2。
两个人异口同声,然后对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我捧着关东煮,看她们闹。海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点凉意。雪往我腿边靠了靠,体温透过裤子传上来,暖乎乎的。
变强了吗?
好像,是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