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窝在被子里翻开了《白夜车站》。虽然没有家长在家里质问自己为什么还不睡觉，但是还是养成了会躲在被窝里偷偷看书的坏习惯。
前半本像温吞吞的夜车，读着读着就睡过去半程；到后半本，紫乃的话应验了——那间深夜车站冷得彻骨，风从字里行间往外渗，冻得人指尖发麻，很难想象一本恐怖悬疑小说文笔能精彩到这种地步，然后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被子T走了。
“什么嘛，原来不是文字的力量，是物理作用。”
我爬起来给自己披了件外套，又给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还真被她说中了，不过不止是书的力量罢了。”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裹紧外套，继续往后读。读到凌晨两点，终于合上书。脑子里全是那个坐在月台上的少女，还有图书馆窗边那一片很安静的紫。
第二天是周一。
熬夜过头的我哈气连天，可我没想到还有灾难在等着我，这要从花音的一句口嗨说起。
“织围巾有什么难的。”周一的午休，她靠在窗边，把桃织的那条围巾翻来覆去地看，“给我一个下午，我织得比你好。”
“你！”桃当场炸毛，“你连针都不会拿！”
“笑话。”花音把围巾往桃怀里一扔，“我拳头都会打，针能不会拿？”
“这俩能一样吗！”
“都是手部动作，有什么难度！”
我趴在桌上，看着这两个人从“针会不会拿”吵到“织围巾和打拳哪个难”，最后发展成一场旷日持久的约战：
本周六，花音家，两个项目：织围巾，格斗游戏。各算一局，谁赢得多谁说了算。输的人请一个星期的可丽饼。
不过为什么是格斗游戏啊，哦，不对，幸好是格斗游戏，要不然就演变成真人PK了。可是两个笨蛋比赛吗？我已经可以预料到周六的比赛会发展成怎么样的灾难了。
“白夕！”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转向我，“你来当裁判！”
我抬了抬眼皮：“裁判费呢？”
“输的人多请你一份！”
“成交。”
周六下午，花音家。
花音家比她这个人安静多了。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玄关的鞋摆成一排，厨房的灶台擦得能照人。客厅里最显眼的东西是一台老式游戏机，手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高手的家伙。电视柜上立着一排游戏卡带，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供着一罐硬币。
“你家这整洁程度，跟你这个人严重不符。”我换鞋的时候忍不住说。
“你懂什么。”花音从冰箱里拿出三瓶汽水，抛过来两瓶，“这叫反差。别的地方可以乱，战场不行。”
“游戏机是战场？”
“格斗游戏的尊严。”
桃已经抱着毛线包在沙发上坐好了，左看看右看看：“花音，你家好干净！比我家干净多了！”
“你家能跟我家比？”花音得意地哼了一声，“我奶奶说，房子乱的人，心也乱。”
“那你转笔掉一地橡皮屑怎么算？”我接住汽水，拧开。
“那是课桌，不是家。”
……行，这逻辑闭环了。
第一回合：织围巾。
桃从书包里掏出两团毛线、四根棒针，又反手把雪从我的挎包里抱了出来，腰板一挺，老师傅上身：“看好了。首先，起针。像这样，把线绕在手指上……”
“等等。”花音举手，“它来干什么？”
“教学道具！”桃把雪端端正正放在茶几上，拿毛线在它脖子上绕了一圈，比了比尺寸，“今天我们要织的，是给雪的替换款围巾，围长要量准。”
雪全程配合，被毛线绕了脖子也不动，红眼睛半睁半闭，随便她们折腾。
“专业。”我点评。
“那是当然！”桃得意得不行。
两个人同时起针。桃那边起得又快又稳，一针接一针，银线在指间翻飞，跟缝纫机成精了似的。花音捏着棒针的姿势，像捏着两根筷子，还是准备夹肉的那种。
“你放松点。”桃掰她的手指，“手腕要转起来，对，这样……”
“这样？”
“反了！反了！”
半个小时后，花音终于起了针。起得歪歪扭扭，针脚松的松紧的紧，有几针直接从棒针上滑下来，像逃命的泥鳅。
“这什么，你的起针像是被地震震过。”我端着裁判的架子，认真地评估。
“你行你来！”花音把棒针往我面前一递。
“我又不参赛。”我往沙发里缩了缩，“我就负责看。”
桃在旁边笑出了声，被花音瞪了一眼，赶紧憋回去，低头继续自己的。织到一半还腾出手，给花音指点了两句起针的要领——反正也不影响她赢。
又过了四十分钟，花音的作品出炉了——严格来说不能算围巾，只能算一条宽度不定的带子，中间还莫名其妙多了个洞。
“我怀疑那个洞是你戳出来的。”我指出。
“它自己破的！”
“毛线不会自己破。”
“那就是你的雪咬的！”花音开始甩锅。
雪趴在沙发扶手上装死，眼皮都没抬。我替它澄清：“它今天就没醒过。”
中场休息。
花音从厨房端出三碗泡面，桃贡献了她带来的小饼干。三个人围着茶几吸溜泡面，电视开着，综艺节目吵吵闹闹，也没人真在看。
“话说，文化祭快到了，你们班出什么节目？”花音拿筷子戳了戳面。
“鬼屋！”桃眼睛一亮，“我是工作人员！白夕你到时候要来玩！”
“你先保证你的鬼屋能吓到人。”我吹了吹面，“别客人还没进去，你先被自己人的道具吓哭。”
“才不会！”
“上回万圣节你扮鬼，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哭了。”
“那是意外！”
花音在旁边笑得直咳嗽：“桃，你真是什么都能翻车。”
“你们等着！”桃把饼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宣布，“这次我绝对是鬼屋里最吓人的那个。”
“行。”我点点头，“到时候我第一个进场，看看你能不能把自己人吓哭。”
花音笑够了，把碗一推，走到游戏机前，活动了一下手腕：“休息够了。第二回合，开始。这次我可不会输的。”
第二回合：格斗游戏。
花音把桃按到游戏机前，自己盘腿坐到旁边，气场全开。
“你选人。”花音说，”别说我欺负你，你先挑。”
桃接过手柄，居然不慌。她盯着选人界面看了两秒，手指在方向键上划拉几下，选了个红发女格斗家，动作熟练得让我有点意外。
“哦？”花音挑眉，”会用这个角色？”
“当、当然！”桃挺起胸脯，”我小时候跟我哥学过！投技、连招、防反，我全都会！”
“会多少？”
“全部！”桃说得斩钉截铁，”连必杀技的搓招我都背下来了！”
花音没说话，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选了同一个角色。
“同角色对决，免得你说我欺负你。”
第一局，桃打得居然有模有样。开局先蹲防，时不时摇两下摇杆假装要跳，找了个机会冲上去就是轻拳轻拳接投技——动作倒是全对，就是距离没算好，投技抓空，被花音反手一个打康，一套连招带走。
“投技不是这么用的。”花音点评，”你离我还有一个身位呢，投给谁看？”
“我、我在试距离！”
第二局，桃学乖了，老老实实拉距离搓波动拳，花音也不急，站着让她磨血。桃搓了半分钟，血条磨掉花音一格，自己先累得直喘。然后花音一个前跳，空中两脚，落地接投技——干净利落，桃的角色被摔在地上，血条清零。
“这才是投技。”花音甩了甩手腕，”看见没？”
“看见了！”桃不服气，”下一局我一定用受身躲开！”
第三局，花音放了水，站着不动让桃打了一套她最得意的连招——轻拳、轻脚、必杀技收尾，打完桃自己欢呼起来：”连招成了！我连招成了！”花音等她欢呼完，慢慢起身，一套十割连段送走了她。
“……十割。”我在旁边看得直摇头，”桃，你的欢呼持续了四秒。”
“四秒也是赢过！”
“那叫白送。”
桃气成河豚。我在旁边吃掉了花音家的半包薯片，看得津津有味。
闹了半天，桃突然从毛线包里拎出一样东西，献宝似的抖开。
“看！我趁刚才织围巾的时候顺手织完的！”
我和花音凑过去。
针脚倒是齐整，比花音那条强出十条街，没有洞，没有逃命的线头，白底银线，颜色没得挑。
问题是形状。
怎么说呢，那东西两头是通的，中间鼓鼓囊囊，与其说是围巾，不如说是一条袖子。还是给巨人织的袖子。
“……这是围巾？”花音把它翻过来倒过去，越看眉头越皱。
“是围巾！”桃理直气壮。
“你家围巾长这样？”我伸手指了指，“这俩头都缝上了吧？”
“那、那是设计！套头款！最新流行！”
“套头款围巾。”我重复了一遍，“你这不叫围巾，叫毛衣半成品。”
“白夕！”
花音笑得瘫在沙发上打滚。桃气不过，把那条“套头款围巾”往雪头上一套——雪配合得天衣无缝，脑袋从一头钻出来，身子套在毛线筒里，只剩四条腿和一个尾巴尖在外面，活像穿了件高领毛衣。
“……”我盯着雪看了两秒，“得，围巾不围巾的不说，雪倒是挺合身。”
“你看！白夕都说好！”桃抓住救命稻草。
“你就宠着她吧。”
“才不是！”
最后雪顶着那身“高领毛衣”在沙发上走了一圈，步态端庄，颇有超模气质。花音笑得更厉害了，手机都拿不稳，连拍了好几张。
最终，两项各算一局——织围巾，桃胜；格斗游戏，花音胜。总比分一比一，平局。两个人累得瘫在沙发上，一致决定：“输赢不算了，可丽饼AA。”
“合着你们约了半天战，就约出个AA。”我抖了抖薯片袋子，“裁判费呢？”
“你吃了我们家半包薯片，还想要裁判费？”花音翻了个白眼。
“那是中场补给。”
晚上，群聊炸了。
【花音在燃烧】：[图片] 我的围巾，艺术品。
图片里是那条带洞的毛线带子，被郑重其事地挂在衣架上。
【花音在燃烧】：[图片] 还有这个。
图片里是雪，套着桃那件“套头款围巾”，只露个脑袋和四条腿，站在沙发上一本正经。
【桃桃要闪亮】：这分明是灾难现场！！
【白夕】：第一张确实是。第二张，是灾难现场里的幸存者。
【花音在燃烧】：雪自己都没意见，你们瞎操什么心。
【白夕】：它没嘴。
【花音在燃烧】：没嘴就是默许。
【花音在燃烧】：你懂什么，这叫解构主义。
【白夕】：解构主义的围巾，冬天戴着，风从洞里过，特别凉快。
【花音在燃烧】：闭嘴。
【桃桃要闪亮】：花音！下周继续比！我回家就练受身和投技！
【花音在燃烧】：……行。不过下回我可不会让你磨掉我一格血。
【桃桃要闪亮】：谁怕谁！！
【花音在燃烧】：那就互相折磨。
【白夕】：恭喜两位，找到了彼此的对手。
【桃桃要闪亮】：@白夕 你明天也来！
【白夕】：我明天有事。
【花音在燃烧】：你有事？你最大的事就是睡懒觉。
【白夕】：我要去图书馆还书。
【桃桃要闪亮】：又去图书馆！白夕你变了！你以前都是陪我去吃可丽饼的！
【白夕】：你们比赛的可丽饼账单，我建议你先还上。
【桃桃要闪亮】：……
【花音在燃烧】：哈哈哈哈！
我放下手机，雪从床尾挪过来，把脑袋搁在我的膝盖上。围巾还挂在它脖子上，白毛里掺着银线，在台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
明天，去图书馆，把《白夜车站》看完，顺带去还书。
那本书，还有几十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