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让伤者睡在席德这里肯定是不行的。
以伤者不能受到磕碰为由,席德拒绝了自告奋勇的诺伦:“如果想要帮忙的话,就把屋子打扫干净吧。”她扫视一圈,地板上都是血污。
“这家伙就由我来。”席德召唤出丝线,想用老办法搬运莱纳,但刚包裹一半脑袋就感到一阵刺痛。
“剩下的魔力不够我使用那么多丝线了么……”她搓动手指:“幸好我有远见,数量不够,质量来凑,魔装析出——千织。”
湛蓝长针引着丝线在空中舞动,交织,最终编织出了一张纯白的布匹。
这就是席德想到的办法,将丝线织成布匹。
在未觉醒千织之前,她便想到了这个方法,这听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却不容易——丝线总是缠在一起。
所以她努力提升副职业【裁缝】的等级,获得了编织技能。
这使得她对丝线的操控提升了一个档次,丝线不再缠绕,能搓成绳子和茧,但距离织成布匹还差了一段距离。
最终,长针千织的出现补足了最后的拼图。
只用了此前制造光茧十分之一的丝线,席德便织出了五倍强度的布匹。
“哼哼,这还是我还不太熟练的结果,要是改变一下织法,强度还能再强一筹。”望着能轻易托起壮汉的莱纳布匹,席德很是满意:“走了安娜,去你家。”
安娜的家就在村子中心,是最好的地段,也是莱恩两兄弟的所在之处。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安娜一路上也没有说话,席德也不问,沉默着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进主路,一路直行,便能看到一栋二层的精致小楼。
以一位骑士的住房标准来看,它不算大,但考虑到它是村中仅有的楼房,以及有窗户是玻璃材质来看也足够气派了。
望着熟悉的玻璃,席德不禁心生杂念,旋即摇头,把这些不该有的念想赶出了脑袋。
“请进。”
安娜打开家门,点亮了客厅的晶石灯,向席德示意道:“鞋柜里的拖鞋都没人穿,小姐姐就随便挑一个吧。”
席德打开柜门,发现果然如安娜所说,在里面从小到大排列着各种拖鞋。
这么多鞋却没人穿?
这番景象让她心中有所疑虑,但忍住没问,只是选择了一双典雅又合脚的鞋子。
换好鞋走进客厅,席德得以看到这间房子的全貌,一楼是常见的三室一厅。
二楼不仅有独立的卫生间,甚至还有浴室,挂在屋顶的晶石灯也让她很是在意,印象里,那是王都贵族都不一定能用上的奢侈品。
将沉睡的莱纳安置在他的房间,席德回到一楼客厅。
“喝茶吗?”看到席德从楼上下来,安娜笑眯眯地问道。
“不必。”
“那就是想直接休息?也是呢,小姐姐忙了一整晚都没睡。”
安娜拍了一下头:“睡前也得先洗澡吧?浴室里就有热水。”
“不要叫我姐姐,”席德显得心不在焉。
“不小的话为什么不能叫姐姐呢?”安娜有些疑惑,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哎!难道说我应该叫小妹妹?”
“那就更不对啦……”席德叹了口气,不想再谈这种话题:“另外我没打算在这睡哦。”
“不会吧,小姐姐你忍心让未成年的女孩一个人守在伤重的哥哥旁边吗?”安娜一副可怜凄凄的模样,嘴角却啄着笑:“而且,小姐姐也很好奇哥哥口中的魔女是在说谁吧。”
“额,这个……”此话一出,席德又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不管是安娜的家庭问题
还是魔女的处境问题,她都需要更多地了解。
听到席德犹豫的语气,安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可是很长的一段故事呢,要从我们的父母开始讲起,不如当睡前故事听?”
……
蒸腾的水汽中,一具白嫩饱满的身体从浴缸中浮出。
少女走出浴缸,简单擦拭身上的水渍后解开头发,望向了浴室中的镜子。
镜中,银色长发的少女与她对视着,娇小的肢体上却结着丰硕的果实。
这似乎是自己穿越以来第一次泡澡,席德心想。
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需要经常清洁身体,因为条件不好,她只能用湿润的毛巾擦拭身体。
即使是这样也总是把自己搞的面红耳赤的,后来到了铆钉镇,爱丽丝也总是粘着她,吵吵着要互相擦拭身体。
时隔多日,到了现在,已然脱敏的自己再看着这具玲珑而又丰润的身体,心中想法再多也无意义。
不愿沉浸于这种情绪之中,席德扭过头,不再与自己对视。
穿好安娜准备的睡衣,松开胸口的两颗扣子,卷起稍长的袖子与裤脚,她从浴室中走出,上到二楼,看到了正在整理床褥的安娜。
“我来帮忙吧。”她这样提议,于是二人一起忙碌。
在两人的合作下,不出五分钟就整理好了床铺,在一切完成后,席德的神色有些复杂。
虽然她现在的身体是女孩子,但不管怎么说,她的自我认知也是一名成年男性,接下来,她要和才认识了几个小时,只说过几句话的女孩同床共枕,伦理道德上的压力让她心情分外沉重。
安娜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但因为席德本人的体型足够娇小,而安娜也完全是个小孩子,所以两人挤在一张床上也没有太拥挤。
或者说这样更符合席德的期望,她刻意保持了与安娜之间的距离,确保两人之间不会出现紧密的接触。
倒不是说她对安娜有什么想法,这只是一个成年人应有的礼节。
只可惜她严防死守,安娜却步步紧逼。
背对着安娜躺了一会,席德连被都没捂热呼就感觉一双手从背后伸出,一把抱住了自己。
“斯哈~斯哈~果然抱起来香香软软的,体验比玩偶好上百倍。”安娜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席德被她突然袭击,身体有些僵硬,胳膊微微发力却怕伤到女孩,只能有些无奈的问道:“能不能先松手。”
“我拒绝!”安娜的回答十分干脆。
“讲故事不需要这么亲密吧?”
“天使就躺在身边,这谁能忍得住,我要抱到全身都染上小姐姐的味道为止。”
“好油腻……”
“因为从来没有人陪我睡过觉……我想珍惜这次机会。”安娜在她耳边回答道。
听到这么个答案,席德闭着眼说道:“安娜,你家里没有别人了吗?”
“怎么会呢?家里不是有莱恩和莱纳哥哥在吗?”
“我是说其他人,比如你的父母……”
一句话,便让气氛凝重起来。
安娜知道席德是为何而来,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问题,她只是本能地逃避,不想去提及。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却不再自然。长久的沉默后,仿佛是认命了般,这种职业性的假笑终于垮下去,变成了无奈:“不在了。”
“不在是指……”席德不禁皱眉。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们不在这个家里,也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安娜语气沉重地道。
她随即把头埋进席德的脖颈中,气息变得紊乱。
“呼——”
不多时,安娜抬起了头,恢复了之前的姿势,确是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某种负担一般继续说道:
“请不要太放在心上,就当作是一个睡前故事。”
她语气放缓,有些怀念地述说着:“这里不是我出生的地方,我们一家五口曾生活在王都,但是如今,我们兄妹三人搬到了这里。”
“父亲的爵位被剥夺。”安娜收紧了胳膊。“他们死在了断头台上。”
她的这句话让席德一下子睁大了眼。
黑暗的房间内是如此安静,以至于席德能清晰感受到安娜躁动的心跳。
再次停顿片刻,安娜将头探到席德耳边,声音涩然:“罪名是……包庇魔女。”
……
七岁的安娜,心中一直记得一句话,身为维尔德的一员,应该以保护弱小,惩奸除恶为己任。
那源于在她幼时,父母健在,家族兴盛时,父亲对她说过的话:“我们的祖先是遨游于天界的太阳骑士,曾在太阳的见证下宣誓,我们作为后代,尊先祖之誓。”
他们一直是安娜三人最好的榜样,维尔德伯爵的大名响彻全国,不仅将领地治理的井井有条,而且还广收难民,得到众多领民爱戴。
在那时莱恩大哥是父亲的得力助手,维尔德家族的继承人,二哥莱纳虽然不善经营,但身强体壮,完美继承了维尔德祖先的骑士精神。
最小的安娜是家中的小公主,受到家中所有人的喜爱,安娜满足于此。
但是一切都在数年后改变了。
两个衣衫褴褛的家伙上门祈求帮助,当时年纪尚小的安娜只听到变革,召唤,以及逃亡这几个单词。
维尔德伯爵支开了所有人,与她们在书房中彻夜长谈。
次日清晨,伯爵刚送走二人,帝国的异端审判者就找上了门。
“全国戒严,有穷凶极恶的魔女从王都出逃,她们十分危险,提供情报赏万金,活捉赏十万金,包庇者,不论身份,一律死刑!”
……
父亲被带走了,然后是母亲……
最后见到父亲,是在王都的断头台上。
“我相信我的丈夫,他一直都是孩子们的模范骑士。”断头台前,伯爵夫人淡定自若。
“刷!”
“我从未辜负维尔德之名!”行刑前,维尔德伯爵满脸坚毅地说出了最后的遗言。
“刷!”
……
“听说村里来了两个魔女啊,要一起去看看吗?”她的“朋友们”发出邀请。
“不了,我还有事。”安娜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
即使父母死前对自己的选择都毫不后悔,但如果他们没有选择帮助那两个魔女的话,爸爸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那样的话哥哥们也不会如此幸苦了。
但是……
有这样思想的自己还配得上父母的期望吗?
她竭力躲避着席德二人,不想了解,不想见面,不想思考。
直到莱纳重伤,这个本就破碎的家庭更加摇摇欲坠了。
望着冷漠的村民,听着他们幸灾乐祸的言语,她真的要崩溃了。
已经没有意义了……
正当她走到泥潭边缘,随时会跌入其中时,却有一股力量,从她身后牢牢拉住了她。
然后,有人对她伸出了手,银白的光芒驱散了黑暗。
那片银白的丝线是天使的颜色,与她银白的长发一般闪耀。
她如此说道:
“不要怕,因为魔法少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