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德的出现宛若一道光,照量了安娜原本灰暗的人生中,让她对父母的离去有所告慰。
在帝国的宣扬下,魔女被打为天生的邪恶之徒,她们使用魔鬼的力量,生来就是为了赎罪的。
维尔德伯爵的选择让整个家族分崩离析,昔日的盟友将领地瓜分,曾经的领民碍于压力也不敢发声,三人来到了帝国边陲,依然躲不过他人的白眼。
父母恪守家族信条,他们救助的是被帝国迫害的善良魔女,而不是帝国宣传的邪恶之徒,席德的存在让安娜确信,父母的善意没有白费,真的有人值得接受这份友善。
“因为对我来说,这是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到付出得到了回报。”
看着席德的背影,安娜眼角向上勾起:“我很幸运,在那个时候得到了席德小姐姐和爱丽丝姐姐你们的帮助,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你们,对我来说是非常惊喜,是如同梦幻般的经历。”
“那么,为什么现在的你还在迷茫?”席德翻过身与安娜面对面,湛蓝的眼眸静静地与她对视。
不过在听过维尔德伯爵的故事后,她的内心已是波涛汹涌,远没有看上去那么镇静。
之所以没有出言安慰,是因为她知道,安娜从十年前一直坚持到现在,能够坚守家族的品德,而非被仇恨吞噬,必然是经历过磨练的。
这样的孩子,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同情”。
“为什么会感到迷茫呢?说实话,我对自己现在的感情也感到困惑。”
顺着席德的话,安娜情不自禁地双手捧面:“我不知道……”。
大概是需要一个“交代”吧。
帝国的,家族的,以及……魔女的。
席德不语,内心已然做出了判断。
既然如此,她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安娜。”
组织了一番语言,席德嘴唇轻启:“你现在对帝国有什么样的感情?”
毫无疑问,每个人成长过程中对其影响最大的,便是身边的环境和人。
席德认为,自己或许没办法用三言两语就点通安娜,但自己至少可以告诉她,什么是对的。
“帝国?我的祖先是帝国的太阳骑士,爸爸妈妈也一直以此为荣。”
思索着席德的问题,安娜低下了头:“但他们效忠了一辈子的帝国却……”
“那么,恕我冒昧。”
席德撑起身子,神情郑重地看着安娜:“你的父母所尊崇的是骑士先祖的美德还是帝国的意志。”
“当然是先祖的精神!”
谦卑,英勇,怜悯,牺牲,诚实,慷慨,公正。
善待弱者,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
帮助任何向我求救的人。
抗击一切错误。
安娜也做起了身子,牢记于心的骑士守则脱口而出。
“这不就完了?”席德将右拳放在心口,眼神热切:“你的父亲一生恪守骑士准则,是真正值得尊重的人。”
“而作为那两位魔女的同类,我代表她们向维尔德伯爵表达感谢。”
“他没有错,是帝国辜负了他。”
席德说完,看出安娜在试图理解,便不再多言,给予她足够的时间去消化。
安娜在反复思考中,发现自己内心也很认同她的话。
“这样的话,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长久的沉默后,她低声道:“就算现在意识到这些,我也什么都做不到。”
“我已经说过了,这本身就不是你们的错。”对安娜的执念有些头疼,席德叹息一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多亲近一下身边的人吧,他们更需要亲情的关爱,你也是。”
听完安娜的故事,席德也能理解他们二人的行为了。
“我该怎么做呢?”安娜抬起头。
“你可以多关心他们的健康,平常按按摩,或者给他们一个拥抱。”
席德语气放缓,知道这样还不够,她抬头抚胸:“甚至于现在,我就坐在这里。”
“什么?”
“我是一个擅长倾听并且内心坚韧的成年人,所以,你可以以我为对象,尝试说出平时不敢说的话,或者一直想做的事,我并不会因此就讨厌你。”
“唔哇!。”
听闻此言,安娜的情绪终于上扬了许多,眼中满是尊崇:“小姐姐,这么说话的时候就跟真正的天使一样呢!”
“天使什么的还是太夸张了……”席德摆了摆手。
安娜抬起双臂,脸上带着红晕,笑容无比真实:“那……我想要一个抱抱!”
“拥抱吗?刚才不是抱过了……”
“那是单方面的,我想要那种充满感情的,让内心都感到温暖的……”
像母亲一样的怀抱。
席德品出了她没能说出口的意思。
长兄如父,大人不在,两位哥哥就是就是她的家长,她也因此变得缺乏母爱,渴望母爱。
她想从席德这里得到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安慰,而是可以替代家庭空缺的——母爱。
明明才认识不久,就提出了这样超过限度的要求,可以说这已经是她打开内心的结果了。
她眼中含泪,可怜巴巴地望着席德:“求你了……”
席德今晚不知道叹出了多少口气,说实话,她本来是抱着功利心与安娜交流的,但事情发展成这样,就算安娜突然改变主意,她也不会允许自己就这样离开。
“我没法做你的妈妈。”
话音一出,安娜的手顿时耷拉了下来,眼眶里的泪水也即将决堤。
“但我保证,只要你需要,我的怀抱随时都会向你敞开。”
席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加柔和,她伸手将安娜拉入怀中,轻轻拍打着女孩的后背:“哭吧,有情绪就要宣泄,我都会接受的。”
说出这句话后,她忽地感觉胸口变得有些潮湿。
沉默中,略微低下头,她看到安娜正把面部埋在自己胸前,双肩微微颤抖。
席德没有动作,只是继续拍打着,任由安娜作为。
“谢谢你,小妈妈。”
不多时,安娜有些发涩的声音重新从怀中传来。
她知道自己在席德胸口又哭又蹭的行为很失礼,只是内心积攒已久的心结被打开,久违地有人听她说这么多话,甚至主动要求她哭泣,如此多的不可思议聚集在一起,让她只觉得自己身处天堂。
“没事……睡吧。”对于安娜的称呼,她没打算纠正,因为她知道,安娜是懂事的孩子,不会当真,所以这点小小的任性她还是能接受的……吧?
一夜无话
……
深夜,从床上醒来,席德本能地伸出双手撑起身子,随即身体一顿,停住了自己的动作。
因为她想起来了,这里不是自己的小屋,身边有别人在——安娜。
借用丝线的荧光,席德看到一旁的安娜正抱着一个银白的等身人偶,她匀称地呼吸着,睡得很安稳。
睡前的记忆逐渐浮现,想起之前的遭遇,席德身体一阵恶寒。
抱还是能抱的,但一起睡觉就免谈了。
先不提入睡前安娜就死死抱住她不撒手这件事,哪怕她睡着后,席德想趁此抽身都废了老鼻子劲了,结果她刚起身,安娜又挂了上来,就像八爪鱼一样。
她一拍脑袋,织出了一尊席德等身款替身,才终于摆脱了安娜的擒抱。
察觉到此前布置在莱纳身边的丝线被轻微触动,这是莱纳即将苏醒的征兆,席德轻手轻脚地下床。
褪去身上的睡衣,根根银白的魔力丝线从她的身边浮现,这些丝线在她的身体上勾勒,光芒散去,一身带有银色花纹的湛蓝法袍便套在了她赤裸的娇躯上。
“应该加一件内衬的。”席德如此想道,随后又费了一番功夫。
将蹬掉的被子重新盖好,席德又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安娜,确认自己的行为没有吵醒她,便放心地推开房门。
“你来了……”黑暗的房间里,莱纳躺在床上,他现在只有头能动,眼神复杂地望着门口的少女。
“我来了……”席德点了点头,慢步来到床前。
“是你救了我?”
“是安娜救了你,她是一个好孩子。”她掀开被子,确认伤口的愈合情况。
不得不说,莱纳的体质确实强大,仅一晚的功夫,他的伤口就已经开始愈合了,他的体内说不定出现了返祖现象,真正拥有了部分太阳骑士的特质。
“那当然,那可是我的妹妹,维尔德家族的明珠,可不是你这种魔女……。”
“安娜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全部。”席德知道莱纳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有了十年前的事情,维尔德家族的直系成员可能都是帝国的重点监视对象。
不过席德可以确定,现在村中并没有监视者,他们都跑去跟踪莱恩了。
“唉……小棉袄漏风喽……胳膊肘竟然往外拐。”他唏嘘着,但更多是调侃,其中还有些许欣慰。
“魔女回来了。”他看着席德,眼神坚定:“就是当年的魔女,长着猫耳朵,一直躲在长角魔女的后面,我绝不会忘记那张脸。”
“在我被魔物划开肚子,动弹不得的时候,那家伙突然窜了出来,和魔物斗成一团,转移到远处了”
“她的状态很糟,浑身都是血,行为近乎野兽。”
怀着沉重的心情,席德静静听完了莱纳的陈述。
她本以为五年前的两位魔女已经成功逃出帝国,她本想了解她们逃亡的原因和手段,没想到十年后她们中的一个竟然再次出现了。
“难道她们都没逃脱么?”席德在内心分析道:“帝国的水很深,一直对我们有所隐瞒,对所有人都宣称穿越者前辈是恶人,以至于后续的穿越者也会遭到歧视。”
“这种明摆着挑起对立的手段我才不会相信,我得想办法与她单独接触。”
……
“对不起,前些日子冒犯了你。”突然的道歉让席德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看到莱纳满含愧疚的脸。
原本被莱纳臭骂一顿后她其实是有点不爽的,村子里的人顶多是像看瘟神一样躲着她,还真没有人指着鼻子让她滚。
但听完安娜的故事后,那点不爽也就消散了。
她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我原谅你的失礼,也理解你的选择,关心家人就好好陪伴他们,安娜在这里其实很寂寞。”
“谢谢你,真的很感谢,我会注意的。”寂静的房间内,莱纳努力闭紧眼睛,还是没能阻止眼泪滑落。
但他的嘴角……带着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