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回到铁匠铺时，街道上两边的屋子，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片漆黑。
只剩下铁匠铺的门缝里漏出一道暖光。
莱拉推开门，迈了进去。
炉子还没熄，炭火被灰压着，透出暗红色的光。老铁皮坐在柜台后，油灯捻得很低，正拿着账本写着什么，听到声音，看了莱拉一眼。
“汉斯呢？”
“一会就回来。”莱拉的声音透露出一丝疲惫。
铁皮没再问，转过去继续在账本上写写画画，艾莉抱着扫帚，坐在隔间门口的地上，头靠着柜台微微打鼾。
“艾莉怎么不回屋子睡？”
“她非要等你回来。”铁皮答
莱拉走到艾莉身旁，把她抱回隔间。
莱拉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艾莉的眼睛睁开了。
她盯着莱拉的脸，眨都不眨。
“姐姐。”
“嗯。”
“姐姐说过以后回来先叫艾莉的。”
莱拉的手停在毯子边缘，她确实忘了。这一晚上经历的事情太多了，现在脑子里全是信和薇拉和一句话。
“叫了。”莱拉说
艾莉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骗人。”艾莉的声音很轻，软软的，像撒娇。
莱拉还没来得及回话，艾莉已经从干草垫上撑起身子，两只手攥住了莱拉的袖口，攥得很紧。
“姐姐身上有生人的味道。”
莱拉愣了一下。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除了雨水的潮味、巷子里的泥腥味，什么也没有。
“陌生女人的味道。”她凑近莱拉的肩膀，鼻尖几乎贴上裙子的破口，深深吸了一下。
“还有一个男人。”
莱拉想起莱昂凑在她耳边说话的时候。她脸一红，下意识退了半步，但艾莉攥着袖口没松，反而被她带得往前倾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莱拉还是赶紧转移话题，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艾莉。”
“嗯？”
“你鼻子什么时候这么灵的。”
艾莉歪了一下头，像是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姐姐去白柳村之后，好像就变灵了。”说完，艾莉的手顺着袖口往上摸，指尖碰到莱拉肩膀，停在裙子破口处。
姐姐这里破了。
莱拉偏头看了一眼，裙子被雨淋湿了，肩膀处是被薇拉那个女疯子用剑刃挂到的。
皮肤上的血线已经结痂了。
“蹭的。”
艾莉没说话。指尖在伤口处揉了揉。
“姐姐疼吗？”
“不疼。”
艾莉的手指顺着结痂的方向，轻轻划了一下。
莱拉没反应，那道伤口本来已经快好了。
然后艾莉的手指按了下去。
莱拉肩膀缩了一下，“嘶”。
“啊。”艾莉缩回手，“姐姐对不起，艾莉不是故意的。”
她低着头，手指收回胸口，缩着肩膀，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猫。
在艾莉低头时，那双眼睛闪了一下，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虽然很快被她藏了起来，但莱拉还是看到了。
“没事。”莱拉拉过毯子，往艾莉身上一盖，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她把毯子边角掖好，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莱拉停了一步。
“艾莉。”
“嗯？”
“以后别按伤口了。”
艾莉没回话。莱拉也没等她回。
回到铺子内。
汉斯已经回来了。
他右肩缠着绷带，左手拎着剑，站在铁案旁边。老铁皮头都没抬，继续在柜台后面翻账本。
莱拉和汉斯对视了一眼。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受伤的肩膀，谁都没说话。
汉斯径直往自己的房间走。
路过莱拉身边时，他没回头说了一句“这个活别干了。”
“我需要钱。”
汉斯的脚步顿了一下，“你得有命花。”
然后不等莱拉回答，继续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莱拉深吸了口气，直到汉斯走到自己门口，她才再次开口，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汉斯回头看了她一眼，进了屋子。
老铁皮还坐在柜台后面，账本摊在膝盖上，油灯的光拢着他半张脸。
莱拉走过去，在柜台边站定。
“老克罗那边去了？”
“去了。”
“怎么说。”
“他让我回来告诉你，可以加一成。”
老铁皮有些诧异，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但没追问她怎么做到的，而是冲她招了招手，指着手里的账本。
“过来，帮我看看这个。”
莱拉绕过柜台，站到他侧边，低头看账本。
老铁皮的字不太好认，写的和鬼画符一样。
账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进货、出铁、工钱、炭钱、损耗，一个月一整页。
“翻砂铺那边的数，我对了三次，每次都差三个铜板。”他指着最后一行合计“你看看，是我算错了还是他们算错了。”
莱拉盯着那页看了一会儿，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滑，停在中间一行。
“这里，入账时多扣了一次损耗。”
老铁皮愣了一下，拿回账本翻到前页，来回对了三遍。
“还真是。”
他放下账本，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烟斗，叼在嘴里。
“你不光耳朵好使，脑子也挺好使。”
“不算笨。”
老铁皮哼了一声，把账本合上。“翻砂铺明天你去一趟，把这三个铜板要回来。”
“三枚铜板？”
“嫌少？”
“没有。”莱拉说“就是觉得你让我跑腿的成本有点高”
老铁皮挥了挥烟斗。“少废话。对了，抽屉里有封信，河湾来的，你要看自己拿。”
莱拉打开抽屉把信拿起来，走到炉子边，借着炭火的光看。
“莱拉丫头，在高山城过的怎么样？”
“汤米和米奇天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你答应给他们带蜂蜜，这两个小王八蛋，如果你忘记了，他们可能要闹一整天不得消停。”
莱拉看到这里，想起了和两个孩子在河湾玩水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大婶给你做了个厚裙子，一天比一天冷了，如果你有时间回到河湾，记得带走。”
“别死在外面。”这句话应该是冈特写的，语气不像玛莎大婶。
莱拉看完愣了一会，把信纸返回信封，发现信封上还有一排字，歪歪斜斜的。
“蜂蜜，别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