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向往永生。
可当真正握住永恒的那一刻，我才知晓，不朽本身，就是世间最极致的荒芜。
倘若我生来只是凡人，会老、会累、会死，有悲欢离合，有岁月起落，那一切噩梦或许从未发生。
我无数次奢望，眼前漫长岁月，仅仅是一场大梦。
正因永生，所以无趣。
若能从头选择……
我宁愿，从未醒来。
……
昏暗闭塞的房间，常年不见天光。
零食包装袋、散落的书籍堆叠满地，杂乱荒芜。窗台几株无人照料的绿植早已彻底枯萎，卷曲焦黄的叶片垂落枝头，像一只只彻底失力、垂落认命的手。
椅子上的少年发丝凌乱，眼底死寂沉沉，早已不见半点鲜活生息。
那是我，晴空。
我微微侧首，望向镜面里憔悴颓败的自己，忽然低声自嘲，笑意凉薄。
“无法死亡…… 究竟是恩赐，还是永世的囚笼。”
我居住在远离喧嚣尘世的云泊镇。
我的记忆从没有父母的轮廓，唯一残留的碎片，是年幼模糊的某天，两个陌生男女将我送至此地。
临走前，他们只留下一句话。
“好好活着。”
此后经年，杳无音信。
偶尔有匿名信件与钱财悄然而至，从未落款，从未留址。
漫长孤寂岁月里，镇上的婆婆与她的孙女月玲心，成了我这荒芜人生里，仅有的暖意与亲人。
可我的记忆始终残缺。
脑海深处，存在大片被封锁的空白，分明近在咫尺，却像被无形枷锁牢牢封印，无论如何追索，都无法触及分毫。
而压在我心头最无解、最折磨人的梦魇，是另外一件事。
我 —— 无法死亡。
一切始于两年前的一次深度昏迷。
苏醒之后，我的心底滋生出一种近乎偏执、无法压制的求死执念。
我尝试过所有方式，每一次终结，每一次寂灭。
可无论躯体破碎成何种模样，短暂黑暗过后，我总会原样苏醒。衣衫破损依旧，躯体伤痕全无。
起初我尚且庆幸，以为是得天独厚的奇迹。
可时间越久，我越坠入深渊。
永生不灭的躯壳，搭配日益疯长的求死欲念，成了我终生无解的酷刑。
我厌倦人群，厌倦昼夜，厌倦流转的光阴。
我辍学自闭，与世隔绝，日复一日困在这间死寂的房间里。
孤独、荒芜、无趣、被世界隔绝的虚无感，层层叠叠，将我彻底淹没。
我也曾刻意在旁人面前终结自己，试图让人见证我的异常。
可所有亲眼所见的人，事后尽数遗忘。
哪怕我在他们眼前倒下、寂灭、重生，他们依旧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世界在刻意遗忘我的死亡。
也在刻意抛弃我。
“为什么…… 我明明想死，却永远死不了……”
我低声呢喃，眼底尽是麻木与疲惫。
砰砰 ——
几声轻而急促的敲门声，骤然撕破屋内死寂。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没有起身，只是默然望向紧闭的房门。
“晴空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又关在屋里好几周了，奶奶很担心你，快出来好不好？”
门外传来月玲心清甜却带着担忧的声音。
“玲心，我说过，不要在这个时候打扰我。” 我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奶奶放心不下，才让我来的。你又在想那些奇怪的事对不对？我看你就是胡思乱想。”
“算了，和你说不明白。” 我轻轻叹气，“回去告诉婆婆，我没事，让她别担心。”
“可是晴空哥，你不能一直把自己锁着啊。” 少女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我把奶奶做的饭菜放门口了，记得趁热吃。”
话音落下。
门外的动静渐渐消散，隐约听见少女隐忍的哽咽，最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我抬手打开房门，看着门口尚有余温的饭菜，微微失神。
两年了。
我困在不死的牢笼里，整整两年。
连死亡都失去意义的人，连时间，也早已失去刻度。
用餐完毕，我熟练取出橱柜深处的一瓶药。
瓶身印着刺眼又讽刺的字样 ——
【一粒必死，绝不后悔。】
我吞下数粒，缓缓闭上双眼。
“再见，这个世界。”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躯体像漂泊在虚无深海，缓缓下沉，无休无止。
以往短短数分钟，便会重回现实苏醒。
可这一次，黑暗格外漫长。
不知浮沉多久，一道恢弘古老、响彻神魂的天音，骤然在虚无中炸开。
【永恒的王啊，你的伟大万世传颂，无上之光，将为你降临！】
“谁？”
我猛地睁眼，赫然发现自身化作一道漂浮的虚影，伫立在一片浩瀚无垠的虚空大殿之中。
大殿深处，骸骨与古玉交织铸成至高王座，纹路诡秘精美，幽幽寒光流淌。
一道身姿挺拔的人影端坐其上。
黑红长袍覆身，周身缠绕层层漆黑纹路，不断滋生、盘旋、湮灭，掌心浮动着猩红幽光，威严浩瀚，压得整片虚空寂静无声。
我的虚影不受控制地向前飘去，下意识伸手触碰。
指尖径直穿透人影躯体。
我恍然明白 ——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局外的虚影。
王座上的存在垂眸低语，声音沉重落寞，带着遍历万古的荒芜。
“我拥有世人渴求的一切。众神湮灭，世界崩塌，我已臻至所谓完美。”
“可…… 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身侧，一道清脆甜柔、却裹挟滔天杀伐的女声轻轻响起。
少女一袭华服，兼具远古肃穆与未来幻丽。黑长发垂肩，耳垂悬着一枚星辉流转的吊坠，一双红色月牙瞳色夺目惊艳，容貌绝美，动人心魄。
可她周身翻涌的血色杀势，浓得近乎凝成血海，与清丽容颜截然相悖。
“无上的王，您只是累了。世间万物皆归您掌，何来遗憾？”
少女含笑俯身，恭顺却赤诚。
王座上的永恒之王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
每一步落下，空间便如琉璃破碎，裂响贯穿虚空，裂痕穿透他的身躯，却无法伤他分毫。
他停在大殿中央，周身黑色纹路剧烈躁动。
“一日之内，解除我与此方世界所有羁绊、所有桎梏。”
他背对少女，声音平静却决绝。
“你能做到。”
虚空裂开一道巨大缝隙，深处翻涌紊乱恐怖的本源力量，疯狂反噬整片天地。
少女毫不犹豫，眉眼尽是笃定笑意。
“只要是您所愿，我无所不能。”
可下一瞬，她骤然转头，视线精准穿透虚无，直直望向我这道无人察觉的虚影。
红唇轻启，无声传语。
【你一直在看着的吧……】
我心神巨震。
未待我反应，少女身形化作漫天血色迷雾，尽数融入王的衣袍之中。
黑袍瞬间蜕变，化作一副纹路暗红、生生不息的精致战甲，每一寸甲胄都流淌着鲜活而恐怖的力量。
永恒之王踏步走向虚空裂隙。
眼底只剩解脱。
“这样…… 我终于可以迎接我的终结。”
漫天白光骤然倾覆视野，吞噬一切画面。
“等等！我还 ——”
我猛地惊醒，大口喘息，额头布满冷汗。
房间依旧昏暗，夜色沉沉，星光透过窗棂微微闪烁。
“果然是梦……” 我低声喃喃。
可梦境里的画面、声音、那无尽的落寞与宿命，真实得刻骨铭心。
只是转瞬之间，所有细节飞速模糊。
那绝美少女的面容，彻底记不真切。
轰隆 ——！！
窗外惊雷炸响，骤雨倾盆。
雨声淅沥，雷鸣不息，仿佛天地在低语某种预兆。
我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撩开窗帘。
镜面反光一闪，一道漆黑黑影转瞬掠过。
空灵缥缈的低语，藏在雷声缝隙里，隐约入耳。
【命运皆是生命的续写，所谓续写……】
轰隆！！
第二道惊雷轰然落下，彻底掩埋未尽的秘语。
镜中黑影淡淡一笑，隐入虚无。
我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只当是雨夜多梦。
回到桌前记录完今日荒唐的经历，正欲关机休息，电脑屏幕角落，莫名弹出一串闪烁不定的奇异符文。
我无心深究，直接切断电源，躺倒床上。
今夜格外难眠，意识迟迟不散。
不知过了多久，视野骤然崩塌。
房间、夜色、灯火、现实…… 尽数碎裂、崩解、归于漆黑虚无。
茫茫黑暗之中，唯有那台早已断电的电脑，静静悬浮。
黑屏骤然亮起。
诡异声响滴滴作响，符文快速翻转，最终凝合成清晰文字。
【现已选中特殊个体，以破格主神权限，坠入憧环世界。】
【死亡之后的新生，为你既定宿命。】
【世界绑定开启 —— 选择错乱…… 检测错误…… 本源冲突……】
滴滴 ——！！
报错声响刺耳混乱，仿佛某种宏大规则被强行撕裂。
白光炸裂。
一名背生圣洁双翼的天使人影凭空现世。
周身数颗灵珠轮转不息，化作道道神纹缠绕躯体，额前镌刻一个凛然的「裁」字。
祂居高临下，目光漠视苍生，缓缓抬手，锁定虚无中的我。
“体内蕴藏如此恐怖本源…… 你究竟是何等怪物。”
“若放任你入界，必倾覆万族，屠戮天地。”
“为平衡憧环秩序 —— 抹除你的力量。从此世间，再无你存在。”
【予以根除，归于虚无。】
裁决之手骤然抓来！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我神魂的刹那 ——
撕裂一切的漆黑刃光骤然从虚空深处爆发！
噗嗤 ——！
神圣躯体瞬间被从中斩断。
裁决天使满脸骇然，难以置信望向空无一人的黑暗。
“怎会…… 还有本源滞留此地！偏偏此时干扰天道裁决！”
黑影之力连绵不绝，层层撕碎神圣光体。
天使残躯寸寸溃散，最终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散无踪。
危机散尽。
电脑屏幕轰然炸裂。
我脚下空间猛烈撕裂，巨大漆黑裂隙张开，身躯不受控制地坠落、下沉、坠入无尽深渊。
世间重归寂静。
镜面深处，那道黑影侧身而立，缓缓展露一抹浅淡笑意，随后消融成虚。
【不会再有人，阻你前路。】
……
次日清晨。
雨停风歇。
月玲心如常来到房前，轻轻叩门。
“晴空哥？”
屋内死寂一片，再无半点回应。
不同于往日的耐心等待，少女静静伫立门前许久，低垂眉眼，无声泪水悄然滑落，混入衣襟。
她轻轻转身，默默离去。
……
空荡整洁的房间内。
早已枯萎的盆栽盛放奇异繁花，彩蝶绕花翩跹起舞。
阳光穿透女子空灵的躯体，愈发澄澈洁白，宛如世间至纯之光。
可她眉目之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幽怨与焦虑。
她是利丝萝。
“那孩子…… 应该察觉了什么。” 她轻声低语，“他身上残留的气息，越来越藏不住了。”
身侧，一名身着兽纹西装、佩戴墨镜的男人静静伫立。
胸口古老怀表纹韵斑驳，表盘时间早已停摆，却并非损坏。
他神色淡漠，万事无心挂怀，目光却始终锁定那面镜子、那台碎掉的电脑。
“他已经坠入憧环世界。” 雷诺特声音平静，“一切，并未终结。”
利丝萝身躯微颤，声音发紧。
“明明我们早已带他脱离那片宿命之地…… 为何命运依旧纠缠不休？雷诺特，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她情绪微动，眼底澄澈蓝色悄然转为深邃暗紫。
窗台奇花骤然异动，花蕊生齿，凶性毕露，猛然扑杀而来。
雷诺特肩头微抬，胸口停摆的怀表轻轻一跳。
凶花瞬间凭空消散，无踪无迹。
“别慌。”
他抬手轻按她的肩头，语气沉稳。
“这是他的命运，亦是他父亲留下的最终安排。我们只可旁观，不可干预。”
“我们能做的，唯有相信他。”
利丝萝深深吸气，压下紊乱心绪。
“只是他体内那股力量太过恐怖…… 我怕重演当年浩劫。”
雷诺特沉默片刻，神色渐渐凝重。
“比起他，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个叫月玲心的女孩……”
“她身上的异常力量，已经跨越世界，追来了。”
……
城镇街道，雨后微凉。
月玲心静静立在红绿灯路口，细雨又无声落下。
天色阴沉，一如她此刻心境。
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绿灯亮起。
她缓步前行，抬头瞬间，看见马路对面，一个小女孩追逐着奔跑的少年，笑声清脆烂漫。
那一幕熟悉又遥远。
压抑已久的情绪骤然崩裂。
泪水混着细雨，无声划过她的脸颊。
无人知晓。
从今往后。
云泊镇，再无那个困在房间、求死不得、永生孤寂的少年。
憧环世界。
一位背负万古宿命、身怀不灭本源的新生，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