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是天亮了么?
晴空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头顶倾泻而下的炽烈阳光刺得眼眸酸涩刺痛,他微眯双眼,良久才勉强适应光亮。掌心撑着粗糙的泥土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的瞬间,满心疑惑骤然翻涌。
“这里是……哪里?”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原始丛林。参天古木纵横交错,虬枝如巍峨绿墙遮蔽天穹,细碎天光透过层层叶隙零落洒落,碎金般铺落大地。
他身下赫然是一处数米深的坠落坑,坑底泥土焦黑发硬,残留着剧烈灼烧与撞击的痕迹。
晴空怔怔看着深坑,脑海一片纷乱。
“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又死了一次?不对……”
他快速梳理着破碎的记忆,一个大胆且荒诞的猜测浮上心头。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他真的……穿越了。
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异世界。
数个时辰之前,这片无人丛林的上空曾骤然撕裂一道猩红裂隙。一道璀璨流光裹挟滔天威势坠落凡尘,如同划破长夜的流星,拖着漫长焰尾,轰然砸落大地。
这里是憧环。
一片无边无界、亘古存续的奇异世界。
异世者降临,于这片天地而言,从不是稀罕事。
每隔数百年、乃至数千年,便会有来自外界的陌生灵魂坠落此地。他们来历成谜,归宿未知,无人知晓他们从何而来,又将归于何处。
这片世界的生灵,赋予了他们统一的名字——异世者。
……
浩瀚星空之上。
无垠黑暗中悬浮着一座星辉凝铸的王座,一道与人形相仿的漆黑身影静坐其上,躯体近乎与漫天夜色融为一体。
唯有一双暗红色竖瞳,在死寂黑暗里幽幽闪烁,透着无尽漠然与不耐。
【嗯?又有异世者?】
身侧浮动的虚无之声低声回应。
【没错。降临气息转瞬即逝,但那一瞬间爆发的本源太过恐怖。这一次的异世者……和以往截然不同。】
【不同?】
黑影眸光微冷,带着杀伐戾气。
【不管有何不同,但凡异世入界,尽数诛灭即可。】
【道理没错,只是太过反常。】
虚无之声带着迟疑。
【憧环规则既定,异世者千年、数百年一降,从未有过这般仓促接连降临的情况。】
【世间自有意外,无需多虑。】
黑影懒怠多言,忽而轻声发问。
【知晓之神呢?】
【祂本就常年隐匿不问世事。再者……那个禁忌存在,又挣脱束缚跑出来了。】
话音落下,整片星空陷入一片死寂沉沉的沉默,无形的压抑笼罩四野。
……
丛林深坑之中。
晴空尚且沉陷在穿越的震惊与茫然里。
骤然,一股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那是一种被顶级掠食者死死锁定的致命危机感,汗毛倒竖,血肉颤栗,仿佛整片丛林的杀机都尽数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你是异世者,对吧。”
低沉、暴戾、充满杀意的声响自林间传来。
一道庞大阴影拨开密林,缓步走出。
龙头人身,背覆巨翼,森白利爪泛着凛冽寒光,浑身盘踞蛮荒凶煞之气,是憧环世界猎杀异世者的原生凶兽——猎杀龙人。
不等晴空起身反应,巨影已然瞬身逼近!
轰——!
巨响震彻山林。
晴空整个人被恐怖巨力撞飞数十米,喉头一甜,滚烫鲜血大口喷涌而出。躯体在地面硬生生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最终狠狠撞在千年古木之上,才堪堪止住颓势。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浑身筋骨仿佛碎裂重组。
他颤抖着撑起身躯,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你是谁?”
龙人垂眸俯视渺小的人类,眼底尽是轻蔑杀意。
“倒是顽强。”
“但所有异世者——皆该死!”
咆哮响彻丛林!
龙人高举覆满鳞甲的巨爪,狠狠劈落!
原本的坠落深坑被一击掀翻,土石炸裂,数道撕裂空气的爪芒破空袭来,锋芒所过之处,空气层层崩裂。
晴空望着扑面而来的死亡攻势,没有躲闪,缓缓闭上了双眼。
两年了。
他被困在不死的牢笼里,日夜渴求终结。
此刻近在咫尺的死亡,是他梦寐以求的解脱。
或许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如愿死去。
可就在死亡感彻底笼罩心神的刹那,躯体不受大脑支配,遵从深埋骨髓的未知本能,侧身、闪避、卸力。
行云流水,轻而易举躲开了所有致命爪痕。
龙人动作一顿,满脸错愕。
下一瞬,它双翼震颤,周身爬满诡异紫色纹路,狂暴能量在翼间疯狂汇聚,轰然爆发!
巨大的能量冲击波横扫四方!
半片丛林瞬间覆灭,参天古树如纸片般撕碎,大地寸寸焦黑龟裂,烟尘漫天翻涌。
烟尘散尽,满目疮痍。
龙人凝望着坑中伫立的少年,瞳孔骤缩,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你竟然没死?!”
晴空衣衫破烂不堪,满身尘土,躯体却完好无损,连一丝伤痕都未曾留下。
无人察觉,衣衫裂口之下,数道深邃漆黑的神秘纹路悄然浮现,转瞬又隐没肌肤,仿佛从未出现。
晴空缓缓抬头,眼底无喜无悲,嗓音沙哑干涩。
“我一直在想。”
“这个世界,应该存在能真正杀死我的力量,对吧?”
“你?!”
龙人彻底动容,神色剧变。
“异世者,你太让人震惊了。能坠入憧环的人,本就是现世已死之人!”
“我已经死了?简直荒谬。”晴空低声自嘲。
龙人眼底杀意暴涨,已然确定眼前少年拥有诡异的不死体质。
【原来如此,是罕见的不死异世者。】
【正好,今日便用神之力量,彻底碾碎你的不灭身躯!】
它利爪凌空勾画,金色法阵凭空凝现。
神圣耀眼的金光之中,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寂灭威压。这并非凶兽之力,而是源自神明、专门克制一切不死本源的禁术——光印·神碎。
这是专门抹杀不死存在的终极力量。
晴空望着那道象征着终结的金光,心底竟生出极致的期盼。
终于……
终于有可以终结他永生折磨的力量了。
他不闪不避,微微抬头,坦然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就在金光即将落定的刹那,一道轻灵的女声骤然划破虚空。
【可以让我插手么?】
【运气真好,今日竟同时降临两位异世者。跟我走吧。】
嘭!
残影炸裂!
晴空的躯体瞬间凭空消失,原地只余下漫天浮动的尘埃。
扑空的龙人僵在原地,随即对着苍穹发出极致暴怒的咆哮!
震波席卷山林,万树震颤,簌簌落叶纷飞。
……
昏暗隐秘的林间小屋。
轻柔俏皮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你醒啦?不好意思,刚刚突然插手你的战斗,嘿嘿。”
晴空猛地睁眼,迅速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憧环世界东部荒林。”
身前站着一个小巧玲珑的兽人幼崽,软乎乎的猫耳轻轻颤动,蓬松兽尾不停左右摇晃,模样灵动乖巧。
“是波利亚姐姐感知到你们两位异世者的气息,让我把你们带回来的。”
晴空望着这片陌生的天地,轻声感慨:“这个世界,可真算不上友好。”
话音落下,身侧传来一道微弱沙哑的女声。
“你是……兽人吗?”
晴空转头望去,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个年纪与他相仿、身形纤细的少女。
少女身着样式古朴的深色长袍,衣料上绣满晦涩玄奥的奇异纹路,腰间悬着几枚古朴徽章,周身萦绕着古老、神秘、疏离的气息。
“兽人?这是你们世界的称呼吗?”
小猫耳少年歪了歪脑袋,尾巴晃得更欢了。
“那我就叫猫兽人好啦!我叫柯多。刚才追杀你的是猎杀龙人,它们是神明麾下的极端猎杀者,仇视一切异世者,见之必杀。”
“神明?”晴空捕捉到关键信息。
“对啊!”
柯多点点头,好奇地来回打量着两人。
“你们两位都是异世者对吧?你们认识吗?感觉你们降临的时间差,差了好多好多年。”
少女抬眸,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眼底带着茫然与戒备。
晴空率先开口,语气平和:“我叫晴空,来自现世人间。”
少女眸光恍惚,脑海记忆一片破碎空白,断断续续地轻声呢喃。
“我叫卡菲……洛尔·特斯……”
“我记不清了……魔法、死亡、还有学院……好多东西,都模糊了。”
话音轻柔,带着深深的迷茫与无助。
轰隆——!
晴空的心脏,在这一刻骤然骤停一拍。
洛尔。
这个镌刻在他宿命深处、让他跨越万古追寻的名字,猝不及防闯入耳畔。
他瞳孔微震,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下意识前倾追问:“你说你叫什么?”
少女愣在原地,眉头轻蹙,茫然重复。
“卡菲……还是洛尔?”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好像无比重要,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好遥远、好模糊。”
晴空定定凝视着她清冷陌生的眉眼,久久沉默。
无数跨越时空的画面、祭坛的血色、战甲的羁绊、失忆前最后的嘱托,尽数翻涌心头。
最终,他压下所有波澜,没有继续追问。
“你们两个真的好奇怪呀。”
柯多甩了甩尾巴,笑嘻嘻道:“那我以后就叫你洛尔啦!”
晴空收敛心绪,转头看向柯多:“你来到憧环多久了?”
柯多灵动的眉眼微微黯淡,语气难得沉静下来。
“很久……很久之前了。”
晴空轻轻颔首,不再多问。
“对了!”
柯多猛地抬头,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晴空。
“几个时辰前划破天际、坠落大地的恐怖力量,就是你身上爆发的吧?可你现在看起来,明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我自己也一无所知。”晴空低声回应,“我至今都没搞懂所有变故。”
“说不清的事情,就问能懂的人。”
柯多纵身跳下木箱,对着两人招手。
“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见波利亚姐姐。她知道所有关于异世者的秘密,能解答你们所有的疑惑。”
晴空应声点头,抬步欲行。
脚步落下的瞬间,他微微一顿。
身后,那个记忆残缺、眉眼茫然的少女静静伫立。
洛尔。
这个名字,到底在他的生命里,占据过怎样举足轻重的位置?
为何初见陌生人,心底却会掀起如此剧烈的悸动与酸涩?
他压下满心疑云与纷乱,转身抬步,跟着柯多,一步步走入幽深未知的丛林深处。
前路茫茫,宿命重启。
跨越世界的重逢,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