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熙攘繁华的街道，沿途路人的目光纷纷落在晴空与洛尔身上。目光之中混杂着好奇，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那是看待异类时本能生出的排斥与疏离。
晴空与洛尔默默跟在柯多身后，穿行在人流之间，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视线。一路行至街道深处，一座三层楼阁出现在眼前，它的建筑风格和周遭房屋格格不入。楼阁的屋顶悬浮着一枚浑圆光球，缓缓自转流转，漾开一层淡淡的萤光；墙体镌刻着无数诡秘繁复的纹样，近似晴空记忆里的魔法阵，古老纹路静静匍匐在石面之上，无声诉说着久远过往。
柯多快步走上前，厚重的木门没有触碰便自动向两侧敞开，屋内飘出一阵清越悠远的铃音。
“两位来自异世的客人，请进来吧。”屋内传来一道沉静女声。
“波利亚姐姐，我把他们两个人带过来了。”柯多扬声说道。
“做得很好，柯多。去准备一些茶点。”
晴空与洛尔迈步踏入宅邸。
一瞬间，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袭上晴空心头，让他不由得心头一震。这份感觉缥缈难述，如同埋藏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被轻轻拨动，似是他很久以前，便曾踏足过这片空间。
“是魔法的气息……浓度很强。”
洛尔抬手指向四周，一双血色眼瞳死死盯住墙壁上流转的图案。那些刻印在墙体上的纹路仿佛拥有生命，缓缓游走浮动，散发出一股令人心神不安的磅礴能量。
“你竟能直接感知魔法流动，真是有趣。”
女子的身影从厅堂的阴影之中缓步走出，“你便是洛尔。而你，名叫晴空。二位不必紧绷，坐下说话。”
她身着一身素净长袍，长发自然垂落肩头，眼眸澄澈淡然，仿佛看透世间万般因果。身上并无金银配饰，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好似整个人都与这座宅邸融为一体。
晴空没有落座，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带着警惕打量对方：“我们从未相见，你为何会知晓我们的名字？”
“三天之前，我便预见到二位会到访此处。”波利亚语气平淡，“有些人天生便能窥见更多命运的碎片。可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运。”
她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锋芒，那股压迫感仿佛下一刻便会挥出杀招，可说话的语调依旧平稳如水，这份反差反倒令人心底泛起寒意。
“你并不是兽人。”晴空直言，“这座城镇大半都是兽人，你的存在，太过突兀。”
“可以这么说。我只是此地小有名气的预言家，在此地定居避世。”波利亚浅浅一笑，“可若论格格不入，对于憧环世界而言，你们两位异世者，才是真正的外来之人。”
“既然我们是外来者，当初又为何让柯多救下我们，还要将我们带到此处？”
“不过是未雨绸缪，我向来如此对待每一位来访的异世客人。”
“每一位？”
“波利亚姐姐超级厉害的！”柯多捧着一大盘精致点心快步来到桌旁，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起，“她是镇上的预言家，预言从来都无比灵验！”
洛尔伸手拿起一块点心，默默送入口中。晴空缓缓落座，神色凝重地开口发问：“请告诉我，这个憧环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憧环，一片没有边界的无垠世界。无人知晓它由谁创造，何时诞生，亦会于何时归于湮灭。这里的一切，都充斥着未知。”波利亚的声音缓缓响起，“它拥有包容万物的特质，接纳已经逝去灵魂，赐予异世者第二次活着的机会。可恰恰是这份包容，埋下了浩劫战争的种子，一切早已注定。”
“这么说……我真的已经死了？”晴空眉头紧紧皱起。
一旁的洛尔神色毫无波澜，仿佛这个答案，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很多异世者都不愿承认自己已然死亡的事实，但这就是铁律。唯有现世死去之人，魂魄才会被憧环牵引，降临至此。”
“那你口中的浩劫战争，究竟发生过什么？”
波利亚的声调缓缓压低，厅堂内的光线仿佛也随之黯淡几分。
“故事要追溯到世界成型的早期。彼时大批外来灵魂坠落憧环，本土生灵与异世者和睦共处，相安无事。所有人都以为这份和平可以永久延续，直到一名异世者现世。他手握足以倾覆万物的恐怖力量，亲手掀开混乱的序幕，世间万物就此碎裂崩塌。”
“混乱的开端……”
晴空低声复述这几个字，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冲撞般的钝感，一段被封印的记忆仿佛就要破土而出。他抬手按压太阳穴，可那股悸动转瞬消散，抓不住半分线索。
波利亚继续诉说尘封的往事。
“自那以后，帝国、城邦、各大种族、海域疆土，乃至精灵的圣地，尽数沦为战场。那名异世者组建了一支队伍，名为‘巅’，四处征伐毁灭，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巅。
听见这个字眼，晴空心脏猛地重重一跳。
脑海深处飘来一道跨越千年的模糊回音：【要么登上巅峰……要么……】
后半句彻底消散，无论如何回想都无法记起，如同大梦醒来之后残留的残影，只余下胸腔之中挥之不去的震颤。
“谁也不曾料到，造成这般滔天灾祸的‘巅’，仅仅只有十几名成员。”
“当时，就没有人能够阻拦他们吗？”洛尔一边咀嚼点心，语气平淡，仿佛在听一段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传说。
“有。待到憧环大地满目疮痍，濒临彻底崩坏之际，真神降临世间，终结这场动乱。祂立下世间律法，降下神兵‘决’，用以审判那名始作俑者。那人力量太过强横，无法彻底抹杀，只能够将其驱逐出憧环的疆域。而‘巅’余下的十几名成员，则遭到封印——准确来说，是从此下落不明。”
“事后，真神派遣诸位主神分管各地，修复满目疮痍的大地。又于憧环众生之中挑选出一人，授予部分神力，成为‘裁决者’。浩劫落幕，世界慢慢复原，重新接纳陆续到来的异世者。”
晴空心中生出疑惑：“既然浩劫已经结束，那如今四处猎杀异世者的猎杀者，又从何而来？”
洛尔也停下进食，轻轻点头，表示同样不解。
“原本一切归于平静，直到又一名异世者降临，世人称他为血神帝。”
啪嗒。
洛尔手中的点心骤然滑落，跌回餐盘。
她垂着头沉默不语，血色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一瞬，转瞬便恢复如常，伸手重新拿起点心，慢慢咬下一口。整套动作不过两三息，快得好似只是旁人产生的错觉。
波利亚的目光在洛尔身上短暂停留，随即不动声色，继续叙述。
“血神帝的到来，让‘异世者’这四个字彻底打上必须诛杀的烙印。”她语气透出一丝寒意，“他施展秘术蛊惑数位主神，令神性疯狂扭曲。主神为满足一己私欲，向下馈赠神力，催生了一众伪神。凡人无法承受这份混杂血神帝力量的神能，纷纷力量暴走。短短两月，‘乱神之战役’席卷整片大陆。”
“这场动乱彻底触怒真神。漫长鏖战之后，真神取得胜利，可血神帝却凭空消失。依据真神对外宣告，那人已经被彻底剿灭。”
“之后，真神审判世间诸神与生灵，神兵‘决’再度现世。经此一战，憧环本土众生对异世者的憎恨与抵触深深扎根心底。如今高空时常浮现的红色裂隙，便是当年真神与血神帝死斗留下的痕迹，时时刻刻警示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岁月流转，伤痛慢慢沉淀，但一部分极端之人便化为如今的猎杀者，神明亦会向他们赐予力量。”
“距离这些大灾变，已经过去多久？”晴空问道。
“早已超过千年光阴。”
晴空微微顿了顿，继续追问：“你刚刚说起，‘巅’的成员下落不明。你觉得，他们还有存活于世的可能吗？”
波利亚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目光紧紧锁在晴空身上，似是洞察到什么，细细审视数秒。
“倘若那群人依旧活在憧环，浩劫必将再度重演，对吧，柯多？”
一旁的柯多吓得抱住自己的耳朵，身体缩成一团，神色紧张。
“这个……我没办法回答。那可是真神出手的力量，又过了上千年，世间再也没有他们的半点音讯，理应不可能活下来。”
厅堂之内陷入短暂沉默。
“看来，你对这段过往格外感兴趣。”波利亚饶有兴致看向晴空。
“或许是同为异世者的缘故。”晴空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若是可以，我倒是很想见一见他们。”
心底无声思索：或许，那些同样不被这个世界接纳的人，才是我的同类。
“若是你执意探寻，倒是有一处遗迹。憧环大陆南部的荒芜死地，便是当年真神执行最终审判的战场。”
“魔法的气息……正在快速靠近。”
洛尔骤然停下所有动作，眼神锐利望向屋外虚空。血色眼瞳寒光一闪，气质彻底转变，方才那个懵懂失忆的少女不复存在，化作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刃。
“你也感知到了吗。”波利亚扬起一抹带着玩味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那些猎杀者，已经追踪到这里来了。”
“预言家！外围感知到猎杀者的气息，你的预言应验了！我们该怎么办！”柯多猛地跳起身，浑身猫毛炸开，尾巴绷成一团。
波利亚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杯口升腾的热气，抬眼望向晴空与洛尔。
“那么，两位异世者。”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