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的青灰竹林之中,晴空缓缓睁开双眼。
剧烈的眩晕轰然席卷脑海,天地倒旋,万物摇晃,耳畔嗡鸣不止,宛若万千蜂群在灵魂深处嘶吼震颤。他撑着酸软地面艰难起身,双腿虚浮不稳,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
“洛尔…… 洛尔!”
他低声呼唤,声音在空荡竹林间层层回荡,最终尽数消散。
无人应答。
四下唯有穿林冷风簌簌掠过,搭配竹叶摩挲的轻响,衬得整片天地死寂得令人心悸。
“竹林……”
晴空揉着发胀昏沉的头颅,抬眸环顾周遭,眼底满是惊疑。
他分明被莫可费亚的封印之力强行拖入异维度虚妄囚域,可入目所见,却是一片幽深竹林。
这片竹林诡异至极。
寻常翠竹苍绿鲜活、生机盎然,此地竹身却通体泛着死寂青灰,色泽暗沉枯槁,仿佛内里所有生机,早已被这片空间彻底抽干。林间无虫鸣、无鸟啼、无半分生灵气息,唯有竹叶随风沙沙轻响,在极致的寂静里,清晰得刺耳。
晴空压下心头不安,抬步向前摸索。
他一心想要寻到出路,找到失散的洛尔。
可这片竹林,仿佛没有边界。
无论他朝哪个方向奔走,视野景象永远一成不变 —— 青灰竹杆、萧瑟林风、簌簌叶响。
无尽重复,无尽循环。
不知跋涉多久,一汪镜面湖水骤然出现在视野尽头。
湖面澄澈无波,如天然明镜,清晰倒映灰竹长空。湖心孤亭独立,四柱一顶,无雕无饰,古朴简约,静静伫立水波中央。
亭中,一名老者悠然端坐,煮茶自饮。
动作舒缓从容,行云流水,仿佛岁月停滞、时光不扰。
晴空初时无心停留,匆匆一瞥便继续赶路。他此刻满心焦灼,只想尽快寻到洛尔、破开这片诡异囚笼。
可一次次折返、一遍遍兜转。
第三次重新看见湖水孤亭之时,晴空终于彻骨惊醒。
他走不出这里。
这片竹林,是一座闭环迷宫。
无论怎么走,最终的终点,永远是这汪湖水、这座孤亭,以及亭中煮茶的老者。
“在下墨正明。”
温和苍老的声音悠然响起,温润醇厚,裹挟千年岁月沉淀的沧桑,亦藏着看透宿命的淡然释然。
老者未曾抬眸,依旧自顾自斟茶落盏,仿佛早已预知他的折返与茫然。
“你亦是被外头那位主神强行拖入虚妄之域的人。既然无路可去,不妨过来,饮一杯清茶。”
晴空稍作沉吟,压下满心戒备,抬步踏入亭中落座。
近身刹那,他心头骤然巨震。
老者虽是须发皆白、满脸风霜褶皱的垂暮模样,脊背却依旧挺拔如亘古长剑,从未弯折半分。那双抬眸望来的眼眸,沧桑深邃,却锐利至极,锋芒凛冽如绝世神兵出鞘。
历经千年沉寂,剑意锋芒,分毫未敛。
“您是…… 剑客?” 晴空忍不住出声,语气满是诧异。
墨正明淡淡颔首:“何以见得?”
“您的衣袍气韵,绝非寻常凡俗所有。” 晴空目光落在老者身上。
一袭青白宽袍垂落周身,衣袂飘逸,布面暗绣淡竹纹路,雅致出尘,自带凛然剑道正气。
“眼光尚可。”
墨正明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赞许,随即漫上一缕淡淡怅然。
“此衣名唤青丝尚华,是我年少登临天下第一剑之时所着。千年光阴浮沉,万物更迭,唯独这身旧衣,未曾被岁月侵蚀半分。”
一句轻描淡写,却炸得晴空心神巨震。
天下第一剑!
千年岁月!
眼前老者,竟是活了整整千年的绝世剑尊!
“前辈,这里…… 当真彻底无法离开吗?” 晴空按捺住震撼,急声追问。
他被困无碍,可洛尔同样身陷此地,他绝不能任由二人永久囚于虚妄。
“若有出路,我何须枯守千年。”
墨正明抬手轻拂茶雾,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自嘲的笑意。
初入此地之时,他暴怒、挣扎、不甘,以无上剑意劈天斩地,妄图碎破牢笼。
可千年禁锢,千年徒劳。
暴怒终成沉寂,不甘化作麻木,挣扎归于淡然。
时至今日,他早已接受宿命 —— 这片虚妄竹林,是他永恒的囚笼。
“您被困于此…… 整整千年?” 晴空呼吸一滞,心底不祥预感轰然落地。
“自千年前那场逆神大战落幕,至此千年有余。” 墨正明语气平淡,如同诉说旁人琐碎过往。
“千年前倾覆憧环、掀起灭世浩劫的逆神组织‘巅’…… 您便是其中一员!”
晴空豁然起身,双目大震。
波利亚曾经所言尽数涌上心头 —— 千年前,神秘异世者组建 “巅”,区区十数人,便撼动神庭,倾覆整座憧环世界,引天下浩劫、万灵涂炭。
原来眼前这位温和煮茶的千年剑尊,竟是当年灭世罪人之一。
“看来,你知晓那段尘封秘辛。”
墨正明神色毫无波澜,指尖轻捻茶盏,白雾袅袅,朦胧眉眼。
“你们…… 当年为何要倾覆世间、引发浩劫?” 晴空压下心绪,满是不解与困惑。
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何有人甘愿葬送万灵、倾覆天地,染下漫天血色罪孽。
“在那位首领眼中,我们这群人,天生便是逆道反派。”
墨正明低声自嘲,笑意悲凉。
“直至千年今日,我依旧看不懂那位首领的真正心思。不知他所求为何,所谋为何。当年大战溃败,我们尽数被封印放逐,哪怕落败那一刻,也从未摸清他的终极图谋。”
话语落尽,满是千年迷茫与无尽遗憾。
“我不能留在此地。”
晴空骤然起身,眼神坚毅决绝。
“我要找到洛尔,我要破开这里,查清所有真相。”
他转身欲走,却被墨正明沉声唤住。
“少年,我认可你的正道执念。但在此地,正道无用,执念无用。”
墨正明抬眸凝望他,眼底满是欣赏,亦藏无尽惋惜。
眼前少年一身浩然正气,果敢执拗、心向光明,像极了当年未曾历经沧桑、未曾坠入黑暗的自己。
可虚妄之域,本就是一片空无一物的虚无死地。
在这里,所有坚持,都是徒劳。
“你是否疑惑,空无的虚妄,为何会生出整片竹林?”
墨正明轻声开口,字字震人心神。
“一意一竹,一念一叶。”
“整片青灰竹林,千景万象,尽数由我千年意念幻化而成。”
话音未落,他随意抬手轻挥。
簌簌风声骤起,漫天竹叶悬空停滞。
万千轻薄竹页尽数凝锋化剑,悬浮周身,刃面凛冽锋利,一叶便可斩裂虚空。
无数叶剑环绕盘旋,嗡鸣震颤,宛若拥有自我生命。
千年禁锢,未曾磨灭他分毫修为,反倒让他于虚无绝境之中,勘破剑道极致。
此地,他的意念即是法则,心念即是天地。
在这片虚妄之域,墨正明,便是唯一道。
“前辈,我不求脱困,只求救人。”
晴空神色急切,目光坚定。“与我一同落入此地的女孩名叫洛尔,她一定还在这片空间之中,我必须找到她、带她离开。”
“人?”
墨正明眸光骤然凝重,微微蹙眉。
“我心念覆域,可洞悉整片虚妄天地。可我感知不到她的确切气息。”
“她的气息驳杂混乱,数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躯壳之内撕扯争夺、共生纠缠。”
“少年,比起救人,你更该先保全自己。”
晴空正欲追问缘由,变故骤然炸裂降临!
嗤 ——!
一道无形无色的凛冽剑气,骤然破空擦过晴空面颊!
锋利剑势瞬间割开皮肉,一道浅浅血痕乍然浮现,温热鲜血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滴落在灰白地面。
同一刹那,湖心镜面湖水轰然剧变!
方才澄澈透亮的湖水,瞬息暗沉发黑、浑浊如墨,水底暗流汹涌翻腾,似有恐怖巨物即将破土而出。
湖水倒影之中,亭中静坐的墨正明彻底变了模样。
倒影老者双目猩红翻涌,面容狰狞扭曲,满身嗜血癫狂,与现实之中温润淡然的老者,判若两人!
“前辈!您怎么了!”
晴空惊然后退,全身神经瞬间紧绷,满心震骇与戒备。
亭中墨正明的气息,正在疯狂剧变。
温润正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刺骨、暴戾、滔天噬杀的凶戾魔气!
沉寂千年的心魔,挣脱桎梏,骤然苏醒!
墨正明缓缓抬眸,嗓音彻底沙哑冰冷,宛若九幽地狱阴风过境,不带一丝人气。
“心魔已出…… 此间,再无活口。”
“对不住了,少年。”
他缓缓起身,周身压抑千年的恐怖威势轰然炸开!
整片竹林剧烈震颤,无数青灰竹秆不堪重负,接连崩裂折断。湖面狂涛万丈,虚空褶皱层层迸发。
千年孤寂、千年不甘、千年压抑执念,尽数化作滔天心魔,彻底吞噬了昔日天下第一剑的道心。
而眼前的晴空,便是心魔现世之后,第一个必杀猎物!
——
虚妄之域,深层意识深渊。
无边黑暗之中,一道血色身影凌空悬浮。
女子身形容貌与洛尔全然一致,周身萦绕妖异猩红光华,瞳孔深处翻滚着无尽杀戮与疯狂。
她居高临下,漠然俯瞰身前的洛尔。
“想通了?”
血色身影淡淡开口,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与戏谑。
“将这具躯体彻底交由我掌控。”
洛尔静静立身黑暗之中,神色异常平静。
她指尖萦绕一缕流转不息的魔法微光,古老、神秘、灵动,仿佛自成一界。
“我与你,做一场交易。”
洛尔抬眸,直视那双猩红瞳孔,声音低沉而古老。
“我可以暂时让渡躯体控制权。”
“代价是 —— 你必须带我和晴空,离开这片虚妄囚域。”
“交易?”
血色洛尔嗤笑一声,满是讥讽玩味。
“真是可笑又不公平的交易。我倒很好奇,你本是无魂空壳,为何能诞生独属于自己的意识?”
“我来自魔法与死亡学院。”
洛尔语气轻缓,却藏万古威严。
“魔法之源可窥见世间真理。无魂又如何?我以魔法代魂,以法理代识 —— 这,便是最初始的魔法真谛。”
“有意思。”
血色身影眼底掠过浓烈贪婪。
“你这体质、这本源,太过特殊。若是我直接将你抹杀,独占此身呢?”
“你可以杀我。”
洛尔淡然浅笑,毫无惧色。
“可没了我的魔法感知、没了我的本源制衡,你永远冲不出这片层层封印的虚妄之域。最终,你我只会一同困死此处,永世沉沦腐朽。”
血色身影久久沉默。
滔天杀意翻涌不息,却终究隐忍不发。
她清清楚楚知晓 —— 洛尔所言句句属实。
这片神封囚笼,唯有洛尔的特殊魔法之力,才可勘破空间缝隙、穿梭维度夹层。
她需要洛尔。
良久,血色瞳孔微微收缩。
“…… 我应允你的交易。”
两重身影、两重意识,在黑暗深渊之中默然对峙、共生相融。
洛尔缓缓抬指,指尖与血色虚影指尖轻轻相触。
刹那之间,猩红光华冲天而起,彻底包裹她的身躯。
眼底魔法阵尽数染赤,周身纹路猩红搏动,宛若活物蔓延肌理。
旧伤尽数愈合,痕迹彻底消弭。
一袭红白交织的华袍覆体,气质彻头彻尾颠覆蜕变。
往日温柔怯懦、懵懂单纯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狂妄、冰冷、睥睨众生的漠然。
她轻轻转动脖颈、活动腕骨,指节咔咔轻响。
唇角扬起一抹凛冽嗜血的笑意。
“太久未曾现世…… 这具躯壳,果然依旧脆弱。”
话音落下,她抬掌凌空一握。
掌心瞬间凝聚出一座繁复诡谲的血红魔法阵,纹路盘缠,戾气汹涌。
五指骤然收拢,捏碎法阵!
轰 ——!
一道横贯虚空的血色冲击波轰然炸开,撕裂层层维度壁垒,穿透无尽空间距离,笔直朝着青灰竹林的方向狂掠而去!
目标明确 —— 心魔暴走的墨正明。
——
竹林之内,杀局已定。
墨正明周身剑气暴乱纵横,竹影剑影交织漫天,整片天地嗡嗡震颤。
墨黑湖面暗流滔天,压抑的恐怖力量濒临爆发。
晴空心神动荡,恍惚刹那。
数十道无形剑气趁隙穿刺而来!
皮肉撕裂之声接连响起,数道血口瞬间绽开,温热血水迅速浸透衣衫。
剧痛席卷全身,身形踉跄欲倒。
墨正明目光猩红死寂,一步步缓缓逼近。
他抬手凌空一握,万千剑气轰然汇聚,凝作一柄横贯天地的巨型剑刃,威压沉狱,锁死晴空所有退路。
心魔噬道,剑不留情!
巨大剑刃当头劈落,覆灭一切!
叮铃 ——!
急促清亮、裹挟极致危机预警的铃铛脆响骤然炸响!
就在剑刃斩落的致命瞬间,晴空身影凭空虚化、彻底消失。
原地唯余一缕淡淡血腥气息,随风飘散。
“人不见了?”
墨正明猩红瞳孔骤缩,杀意暴涨。
他瞬间铺开漫天剑幕,戒备四方虚空。
下一秒,血色滔天的恐怖冲击轰然撞在层层剑幕之上!
咔嚓 ——!
层层叠叠的护身剑气如薄纸碎裂、层层崩塌!
狂暴余波硬生生将墨正明震退数十步,脚下地面寸寸龟裂。
他仓促重组剑势,方才勉强卸尽余威。
烟尘散尽,风波稍歇。
竹林中央,一道红白长袍的窈窕身影静静伫立。
气质凛冽,眉眼桀骜,周身血色流转,威压慑人。
是洛尔,亦是苏醒的血色魔性。
“看来,你便是另一位异世者。”
墨正明眸光冷冽凝重,死死盯住来人。
“我该称你为人,还是何物?”
洛尔未曾理会他的问话,目光淡淡扫过空荡竹林,穿透层层空间褶皱。
“方才此地,明明还有一人。”
“是你出手救人?” 墨正明眉头紧锁。
“算不上救人。”
洛尔眸光一亮,锁定虚空夹层某处隐蔽空间。
“找到了。”
她抬掌欲破开夹层,数道凌厉剑气骤然横空斩来,强行拦阻。
“聒噪。”
墨正明眼底清明与疯狂反复交替,双重意识剧烈拉扯。
心魔欲杀,本心欲止。
他被两股力量彻底撕裂,痛苦至极。
“不肯安分。”
洛尔淡淡抬眸,掌心血色法阵一闪而逝。
漫天凌厉剑气碰触血色微光,瞬间消融殆尽,如冰雪遇骄阳,无半点波澜。
“你我皆是被困此地的异世者,自相残杀,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
墨正明低声惨笑,嗓音沙哑撕裂。
“你不懂。”
“心魔根深蒂固,此刻的我,早已无法彻底掌控自身。”
他面孔狰狞交错,时而清明儒雅,时而嗜血癫狂。
千年压抑,一朝反噬,无人可挡。
“你想让我帮你斩除心魔?” 洛尔微微歪头,语气平淡。
“不必斩除。”
墨正明深吸一口气,一瞬清明强行压制疯魔。
“千年心魔,是我剑道残缺的最后执念。该由我,亲手战胜。”
他抬眸,目光决绝。
“我只给你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内,若我未能斩尽眼前一切、未能杀你灭口,心魔便会彻底脱离我躯体,挣脱千年束缚。”
“届时会发生什么,连我自己,都无从预知。”
洛尔唇角微挑,漫不经心开口:“那倘若,我先杀了你呢?”
“那你便自求多福。”
墨正明眼底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湮灭。
滔天剑意裹挟千年心魔轰然爆发!
整片天地瞬间死寂。
竹叶停滞、湖水定格、风声消弭、空气凝固。
万籁俱寂,唯余剑道神威镇压八荒。
虚空气流剧烈翻涌,无数细碎剑气汇聚成奔腾剑河,在他身后盘旋嘶吼,宛若万剑朝拜。
墨正明缓缓抬臂,声震虚妄天地,字字千钧。
“剑道终章 ——”
“百武剑鸣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