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额前虚掩着的,透着晶绿的草叶之后,我反复确认过四下无人,才一股气跑过晨光微曦的沥青路面。
“一!二!一!……”
远处是用于跑操的音乐,只是听上去仿佛永无止境。
我松了一口气,清晨的怠惰并没有得来义务之中的报复,我得以独享这栋好看却显得有些沉闷的大楼——这是高中部的教学楼,我将付之人生中宝贵的三年的地方,它外侧暗红的瓷砖微微沁透着凉意,清晨的露珠覆于其上,用手指一抚,就会划开一道水渍。
我刚想继续向前,一道鲜艳的明色就将我定格在原地,我心知肚明那是什么,脚下却再难挪动一步。
要是不想被抓,快步返回教室才对。
我的目光向上抬去,决心就匆匆地看一眼好了。
明色丰腴地映入眼帘,在心中模糊地构筑成印象。
世上真正值得在意的事物,从头到尾也不过寥寥几样。
宫粉紫荆,三月初开,花期一月到二月不等,花瓣有五枚,呈白、粉、或者紫色,外形像边缘外翻的小舟前端,花瓣的边缘有波浪状的纹路,艳时似火,像人心中一团升起的欲望。
如今正是三月,江畔上的学校校内,宫粉紫荆沿着教学楼到操场在道路两旁盛大地开了一路。
我不知不觉沉溺其中,全然忘了可能的危险。
“不良少年!”——“啊!!”
我吓得跳起,险些以为自己活到头了,待看清来人的相貌后,才稍稍镇定下来。
“誒……吓到了?”
她一只手捂住嘴,装得一脸清白无辜的样子,引得我一团恼火。
“废话!”
“哈哈哈哈哈哈……”
来人高挑纤瘦,身着制服、过膝长筒袜,脸庞俊俏,令人羡慕的高鼻梁上贴着一枚创口贴。
她叫九月,九月份的九月,九月一号的九月。
是个我一辈子都拿她没办法的角色。
“你怎么不去跑操?”
“你不也一样?”
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班主任又不管我。”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虽然嚣张跋扈,可九月所说确是事实,她的班级位于三楼的第一间,是名副其实的尖子班。
“切……”
同是逃避跑操,她却不用提心吊胆,这大概就是尖子生的待遇吧——我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
少女的眉毛抬起,锁骨处升起一个好看的凹陷,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活力,像是她内在的生命力在本能地抗拒俗世向人类撒下的灰尘。
“你就赌今天不检查吧!我先走啦。”
她走进对面的楼梯间,头也不回地朝我招了招手。
“要你管!”
我大声喊着,却因看到什么而突然呆住。
九月背在身后的手拿着一朵紫荆。
紫荆花瓣细小却晶莹剔透,她白皙的手指轻轻捻住花萼。
不论哪一种花都不能在一夜之后还呈现出那样的状态,花瓣是新鲜的,也就是说,九月并非才来,或许已在我身后站了多时。
她的步伐轻巧,裙裾随着动作自然地上下摆动。
我和九月的第一次相见是在遥远的童年,如果没记错,是在幼儿园升小学的那个夏季,当时,我正和其他孩子在小区的儿童游乐园一起游戏,耳边却突然响起哭声,接着在滑滑梯上看到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满面泪光的小女孩,我好心问她怎么了,结果是她哭得更大声,引得周围的孩子们——包括我刚认识的一些同伴——都投来害怕的目光。好一会儿得知她找不到爸爸了,我便英勇地陪她等着,不过最后等来的却是我的父母,我妈本来想骂我为什么不按时回家,但我解释过后也只好作罢。最后,我们把九月送到管理处,临走前,她睁开水汪汪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这本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按照孩子的忘性,若是以后家长不在亲戚面前将此事夸耀式地提起,没过两周,她在我的记忆里就会不复存在了。可一切似乎是命运有意安排,一次善意的举动,会将一生中对你影响最大的那个人永恒地留在你的生命里——我在之后的很长一段岁月中感谢着这样的安排——九月份开学,在镇中心小学的某个教室里,我们在一片儿童的喧闹声中认出了彼此。在那个有男生跟女生一块玩儿会被骂娘的时候,九月显然不太懂事,总在体育课时顶着一张红彤彤的小脸死乞白赖地黏着我,我骂她,她就可怜巴巴地拉着我的衣角。可我占上风的时光很快过去,再然后,情况就大有不同了……总之,我们在江畔上的学校一起上了初中,到高中就不是一起了——她抛下我去了尖子班。而现在,九月脸上的雀斑已荡然无存,眉眼也愈发明亮,以至于别人总觉得我俩认识有某些传奇色彩,谁说不是呢?女大18变,眼前这个美少女与从前挂着鼻涕拿她的水笔画给我看的那个小九月可谓相去甚远,回忆时我会感到惊讶,却也没太在意。
“初如白露般纯净,再如月牙般皎洁。”
约莫半年前,一位戴眼镜的,看上去是高年纪的学长塞了一封封了红漆的信封给我,并请求我代为转交给九月,由于事发突然,我疑惑地用眼神向学长确认着——他白白净净地脸上泛出红晕。
那封信里就有这么一句话。
当时的九月只是肆无忌惮地坐在桌子上,一只腿翘起,她草草地扫视过一眼后,将信纸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我则是被其上优美的字句所吸引住了——阅读是我打小养成的习惯——学长用了很多传神的意象,其中有不少是在这所学校常常为人所见的。
12岁那年,我第一次来到这所江畔上的学校,它因环境优美而与稍稍破落的x市有些格格不入,从正门进去是两座石桥,桥下有一人工河穿过,四季里不甚流动,但仍十分清澈,石桥被戏称为“奈何桥”,这是因为校领导在第一周的升旗仪式上就对我们说,
“我们的目标,是培养出聪明,会做题的学生。”
忙碌的作息,做不完的试题,与小说漫画中描述的截然不同,即便如此,我仍然期待着在江畔上的学校,在这不可替代的年纪,能有更加彩色的念想填充进我的时间,比如,周边能激起一些水花的不论什么事情,比如恋爱。
那封信上的内容在我脑海里盘旋了约两天之久,可再然后,我就听说了那位学长在宿舍的厕所痛哭了一晚上的消息。
我觉得稍稍有些遗憾,又觉得肯定是九月的回复过于决绝了,可这些念头,我是万万不敢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
说不定,她只是还没到那个年纪呢——我姑且又冒出一个新的想法。
回过神时,远处跑操的音乐已在不知何时停下了。
我向身后的柏油路望了一眼,然后徐徐往楼梯口走去。
早操后去食堂的学生同样会经过这条道路,届时,初出云霞的太阳将消解掉这些美好——这是我上高中后才发现的。
九月的身影在二楼的楼梯间一闪而过,她几乎是一蹦一跳上了楼梯。
2
班中
我趴在桌上看着前门一个个返回教室的学生,直到有人突然在身旁坐下——伴随着喘气声。
“你怎么从后门回来了?”
那是我的同桌,虽然身材娇小但和我一样坐在最后——这得归功于班里人少。她一头短发,身着校服和运动鞋,模样略显幼态,但牙齿十分整齐,咧开嘴的笑容可以感染全世界的生灵。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响亮的昵称,叫小赤霞——当然是我取的。
“呼——呼——因为……砰!”
我吓了一跳,小赤霞将一只硕大的水壶一下子放到桌上,天……好大。
“我计算过……只要在……早操后回教室的路上,顺带打水……就能避开人最多的时候。”
一般来说,大家都是回教室拿了水杯再去茶水间,如果像她这么做……
就意味着得提着水杯去跑操。
我本因熬夜看小说而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大,那水壶是1.2升的,有同桌两个头这么大。
显然,她也知道不可能仅凭两只手就把它举起来,所以特地配备了亚克力吸管。
“咕噜咕噜……好用吧?一天只用去一次茶水间哦?誒……吸不到?……!!!”
我看了这一幕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家伙的吸管买短了。
“噗……”“啊,你又笑我……”
小赤霞鼓起脸颊,眉毛变成倒八状。
“哈哈哈好……不笑了……话说,数学作业写了没?”
她赌气将脸转过去,试着举了下还剩一大半的水壶。
“我敢保证,你要接着这么下去,一定会被泼一脸水。”
“砰!”
她稍微用了点力将水壶砸在桌子上,随后开始做今早课程的预习,依旧没理我。
“小赤霞?数学作业?”
“……”
“求你啦。”
“……”
“下次我一定做……真的……拜托。”
“唉……天铭你今早又没去跑操吧?”
“嘿嘿……起晚了。”
我突然想到些什么。
“不去跑操也能节省很多时间哦。”
她看了我一眼,不知是被说动了还是怕我一直烦,小赤霞停下笔,从抽屉拿出一本练习册给我。
“这是最后一次了。”
“谢谢!!”
“明天是我收作业哦……一来教室就会把所有作业收起来哦。”
“嗯嗯。”
没关系,就算借不到本班的,我还能上楼去找九月。
“还有……”
“什么?”
她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原本就短的脖子因耸肩显得更短,没多久,小赤霞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般,转过身郑重其事地看着我,
“不要……再叫我那个名字了。”
誒?
我有些呆住,旁边的少女垂下眼睑,在等待着我的回答。
“小赤霞”这个名字确实是我给她取的,一开始也只有我在用,后来就不知不觉传到全班了。
奇怪,不可爱吗?
“也可以啦……不过……你本来叫什么来着?”
少女本舒缓下来的表情变为震惊,双眼像看到珠穆朗玛峰上的鲸鱼一般睁得老大。
“完蛋。”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的眼眶变窄,很快盈出泪来。
“不理你了!!”
小赤霞扭过头去,噙着泪接着看书。
这一声把我吓着了,不仅仅是因为分贝量。
等我缓过神来,才发现半个班的人都在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还好力钧不在。
哎呀哎呀,像这样把她弄哭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呢……
几个女生在前面叽叽喳喳了一阵子,随后白玉——作为女生的代表——走到面前,
“天铭,我们一致决定开除你的人籍。”
“不然就让小赤霞和我换座位。”
另一个女生附和着……等等,她刚刚说了“小赤霞”对吧?
“你会给我抄作业吗?”
“不会。”
“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用尽量夸张的语气说这话,再配以低头双手合十,表面上看是为了博取同情,暗地里我却趁机往右边瞧去——小赤霞在偷笑。
一道晶莹的泪痕从她圆脸的一旁落下,看来是真哭了。
不过,也是真好哄啊。
“饶你一次……”
带头的女生看到情况便知趣地退回到座位上,不忘瞪我一下,突然,我感到脚被踩了一下。
“啊!”
其实不疼,但因为知道是谁干的,所以故意叫出来。
我装作痛苦的样子睁开右眼,显然她习以为常并没有上当,小赤霞红着脸、没有看我,只是把数学书挪到两张桌子的中间——封面上有她的名字。
天然呆吗……
我长久没有做声,于是小赤霞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我——那是最难憋住的一次,而且一旦笑出来,我就再也没有资格在这个班呼吸了。
“我说你……不会当真了吧?”
她放在桌上的拳头立马握紧,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不理你了!!!!!!”
4
九月份的一个下午,小雨,我如约来到这所学校。
5时左右,卡着报到的截止时间,但因为九年义务教育让我积累了丰富的卡点经验,我的步调仍旧不紧不慢。
办完了所有手续后,距离家人来接还有约莫一个钟,我便在学校里溜达起来。
首先吸引我注意的是,这里有很多用蓝色铁皮圈起来的面积——这很好解释,学校是新建的,有很多地方仍在施工——特别是暑假——而这些施工的地方通常是能直接进入的。其次,教学楼与行政楼、宿舍楼,甚至图书馆之间,几乎都用空中连廊连了起来——这也好解释,一是为了方便,二是为了遮风挡雨。总之,以上就导致这所学校有着相当复杂的内部结构,比如,从宿舍楼去教学楼可以走地面,也能走二楼或者负一层在施工的工地——这为以后睡过头而能不被路上的值日老师逮到提供了相当大的帮助。
逛完学校后,我估计着时间往校外走,雨势渐颓,云边涌现一丝暖意。
在走廊的转角,由于太过专注地憧憬小爷未来的校园生活,我竟没听见已到脸上的脚步声。
“砰!!”
眼前一片白光,我仅能感知到某个快速移动的物体精准地撞击了我的下巴。
“啊!”“啊啊!!”
女孩子的声音,我定住神,只见她蹲在地上抱着受伤的脑袋。
“你没事吧?”“好疼……”
人的下颚骨比头盖骨脆弱,要喊疼也是我喊吧?
少女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撞到人了,她有些慌张站起来,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她脸上不甚清晰的雀斑。
短发,圆脸……有点可爱,可惜不是我的类型。
“抱歉抱歉,你没事吧?”
当然有,当然有也不能说。
“没事,运气好没咬到舌头。”
我边摸着下巴边说,同时注意到她手上提着的东西。
不会吧……
少女在兜里慌乱地翻找着什么,最后干脆从包里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条,飞速写下一串字符。
“要是受伤了打电话给我,抱歉我还有急事。”
我接过纸条,上面大概是她的联系方式。
“先走啦!”
誒……这个点出现在学校的同龄少女,而且还有急事。
“等等!”
我叫住她,后者慢慢停下脚步。
“呃呃,我真的……”“请问……”
她显然真的很急,不断以一个微小的幅度晃动着上半身。
“你是xxx吗?”
少女的眼睛倏地睁大,脸上的焦急一转为震惊。
“你……你怎么知道的?”
“是要去报到吗?”
“……是?”
天,她好像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我。
“报到的地点在这边哦,你走错了。”
少女抿了下嘴唇,迅速翻出包里的地图对照着,眼珠转得比我做阅读题都快。
然而我马上担心起来,不仅仅是因为截止时间快到了——从透过来的光线可以看出,她的地图拿反了。
“要不,我带你去吧?”
她眨了两下眼睛——我真的觉得很呆——脸上瞬间涨起红润。
“谢谢!”
“那,跟着我走吧,在不快点要赶不上了。”
“嗯嗯!”
我快步走起来,绕到另一栋楼时才猛然发觉,学校今天只开放了离报到处最近的那个门,而刚刚和少女撞上的地方,怎么说也有两百米左右。
这家伙,到底转悠了多久啊?
我突然想起些什么,于是边走边问身后的女孩,
“话说,你有近视吗?”
“没有……怎么了?”
“没事。”
面前的路需要经过一片大空地,时间过去,雨也基本停下,我便想直接走过去。
“那个,你需要撑伞吗?”
不用了吧……
“你撑吧,很快就到了。”
少女因打伞慢了些,此刻正快速赶上我。我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淋湿了会感冒……”
她声音很小,我便假装没听见。
走过空地就是报到处所在的教学楼,此刻大概有某个老师坐在红布桌子的后面,桌子上会摆一份花名册,花名册上还有最后一个空格没有填上名字——我是倒数第二个。
我来时,看到同班竟然还有人没报到,便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就在前面。”“呼——呼——”
报到的最后一个步骤是去班上挑座位,先到先得,我走进这个弥漫着灰尘气味的教室时,发现还没插姓名牌的位置只剩右下角离黑板最远的双人桌。
也就是说,方才撞上的是我高中的第一任同桌。
我向后看了看她。
感觉有些呆呆的,不过大概会蛮有意思。
“嗯……呼——呼——”
“再不快点要迟到了哦。”
少女猛地抬起头,看了看表。
“啊啊那我走了。”
她掠过我身旁,小步但高频地向前跑去。
我欲走时,却听到身后传来叫喊。
“那个!”
转身,雨刚好停下,大厅挂着的壁钟指到x市今天落日的时间。
“谢谢你啦!!”
光线偏移,天边红色的晚霞印在少女的笑容上。
可以说我也没想着在开学前就给同学起外号,但“小赤霞”这个名字却一下子钻进了我的脑中。
我点头微笑回应,目送她消失在转角。
5
早读铃让我免于被女同学的唾沫淹死,所以一下课我就知趣地溜了出来。
走廊上多是手挽着手一同去厕所的女生,学校走廊有向外凸起的地方——用以摆绿植——男生们一般就靠在那儿聊天。果然,无论什么时候来都不会变。
前方,学生会的成员正在张贴着什么,身后已围了好一些人。
虽然我平日里吊儿郎当,却也并不总是毫无目的。
在每一次考核过后表彰优秀的成员,这是大家习以为常的事。
告示栏上贴的,是全级前30%的学生名单,我挤进人群,双手插兜漠然地看着。
忽的,一双大手挎在了我的肩上。
“别看了,我赌两包辣条上面没有你。”
力钧讥讽地说道,我没鸟他。
“话说,最近和小赤霞进展挺快啊。”
我白了他一眼,接着在榜上寻找着。
“这么可爱的妹子……哟!脸红了是不……疼疼疼!”
再不踹他一脚,估计整层楼的人都知道了。
“赶紧滚。”
“真没意思……我走了。”
身边涌入新的人,我依旧盯着榜单。
“唉。”
再三确认后,我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
这次的榜单上没有小赤霞的名字。
所以她才会连打水的时间都节省下来。
我低头挤出人群,尽量忽略身旁的谈话。
我接着向前走去,在进步榜单的旁边,是这次考试的优秀范文展——换做平常我大概不会停留,可今天突然想换换心情。
读着读着,我感到心脏加速,眼前像是被擦亮了一般。
以往的时间,除了半年前的那份情书,同龄人的字句很少能骚到痒处,可此刻、我却觉得心里像融化了一块冰糖般散发热量。
那篇文字像殿堂中翩翩起舞的宫女,而在末尾,作者无不巧妙地引用了一句话,用以表达对人生的见解。
那是我一整个青春都为之倾心的句子,
“有人说一个人的一生中,流行歌曲最自然,最如影随形的唱进他心坎的年代,是他最幸福的时光。这话也许不错,也许并非如此,也许流行歌曲最终不过就是流行歌曲,而我们的人生最终也不过是被美化的消耗品。”我看到这里上课铃已然响了一分钟,我只得飞快跳到最后看到落款——可许,我在心中默念了三遍。
“大抵是个女生?”
我跑回教室——虽然不太仗义,但我的的确确把小赤霞的事抛到阿尔卑斯山的另一边了。
起立坐下,我撑着下巴在桌上冥想着。
可、许……好好听的名字。
像女主角。
双马尾吗?单马尾吗?还是直发……不会是个男生吧。
按照惯例,早读后的第一堂课我该趴下睡觉,所以旁边有异样的目光投来。
小赤霞狐疑的圆脸正对着我,见我注意到,她立马扭头——假装是在看黑板。
淡淡的红色抹在她脸上,怪可爱的。
她大概……不生气了吧。
最后一节课下,无数身着制服的人以饿狼之姿奔向食堂。
“天铭!走啦!”
力矩拍了下我的肩膀,出班级门的时候还疑惑地回望了一眼,然后挤在人潮里被带走了。
不一会儿,教室里就只剩我和小赤霞了……很好。
我站起身,准备下一步行动。
等等……
蛤?这家伙不跑去吃饭留在教室干啥?
“你……”
小赤霞正做着作业,好像没注意到我,我连忙调整表情。
“你咋还不吃饭?”
她向斜上方转过头来,然后接着写作业。
“现在人太多了,我待会儿去……我又跑不过你们。”
“你一直这样吗?”
“嗯嗯……誒天铭你没发现吗?”
当然不,你以为除了你还有谁靠后门最近。
“哦哦是。”
坏了,去食堂的方向不一样,直接走可能会引起怀疑。
“天铭你不去吃饭吗?”
“我……不饿。”
“哦!”
小赤霞猛地转身,双眼一闪一闪地看着我,我顿感大事不妙。
“难道天铭你终于意识到功课的重要性打算留下来自习一会儿再走吗?”
还好是她啊。
“啊……对。”
我假装伸个懒腰,然后坐下随便拿出了一本近乎崭新的练习册,
嘶……要不换一本,这本还能卖出去。
“那个……”
“嗯?”
“可以教我做题吗?”
小赤霞将一张卷子移到桌中间,准确的说,是数学卷子。
我看了看分数,又看了看她本人——后者回避着我的视线。
所有科目中,只有数学是值得让她请教我的。
考卷上几乎满是红色字迹,光是用到的符号就有五种之多。
我不由得对身旁的这个女孩肃然起敬。
“第七题。”
“我看看。”
因为还有待办事项,此刻我有些难以静下心来。
正弦定理、相似三角形、角平分线……老师真讲过吗?
我敏锐地感到脸上落了焦急的视线,便回头看了看小赤霞。
“你先忙吧……想好了再告诉你。”
“好嘞!”
毕竟她可不是为了等我做题才留下的。
嘛,反正我也不急。
讲完题,距离下课已经过去了20分钟,这个时候去吃饭就不会有人了。
小赤霞满足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把数学卷子折叠好、塞进抽屉里。
“天铭,一起去吃饭吗?”
“不了,我待会儿去。”
小赤霞频频点头——真受不了她惊喜又单纯到可爱的眼神。
“那拜拜!”
“拜拜。”
我看准时机,正要往小赤霞的反方向走去。
“誒天铭!”
“!……我在。”
真碍事。
“你要去哪儿?”
“打水。”
“水杯呢?”
“交作业。”
“今天是白玉去交哦。”
……
怎么这个时候这么敏锐。
我拉开拉链散热,额头已经微微冒汗。
快想啊……对了!
我立马装出一幅难为情的表情,
“其实……考的不太好……想找老师参谋一下。”
“天……”
“怎么了?”
“没事……好欣慰。”
可恶,再拖就真没时间吃饭了。
“所以叫我啥事?”
小赤霞把捂住脸的手放下。
“你看进步榜了吗?”
“没呢。”
好像有。
“隔壁班有个好厉害的学生,这次进步了一百多名呢……”
“嗯……挺厉害的。”
“真希望咱俩也能像他那样。”
她闭上眼,好像真就在许愿一般。
可我真的很急。
“那我走了?”
“嗯嗯。”
目送小赤霞消失在楼梯间后,我才转身远去。
6
告示板处,那篇作文被放在展栏的左上角,我又细细读了一遍。
“可许……”
我开始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
“唉……怎么没有班级。”
湖畔上的学校是一所地广人稀的学校,初中三年基本上能把全级人认个遍。
奇怪……虽然小爷我平时不关注成绩,可这等民间强者,不应该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是考试前发愤图强,还是押对了题……难道是作弊?……
“看招!”
“!”
“猜猜是谁……”
我正动用身上的每一个细胞进行无比严谨的推理时,某人从后面带着我的兜帽弹射起飞,落地时再用它紧紧裹住我的脸,这样就能在关灯的同时勒住对方的脖子,简直是相当高超的暗杀方式——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要是无吟唱那就更高超了。
“九月!”
“猜对了。”
今早不该穿卫衣的。
2月,乍暖还寒的时候,在外套里露出颜色不一的帽子可谓潮流。
世界恢复光明,我立马摆出一幅臭脸。
“猜出来了,然后呢。”
要换做平常我肯定和她互掐起来,可今早我难得弄了头发。
“呃,真不巧……又碰上你爹了。”
九月的表情有些窘,我俩就这么在走廊上面面相觑。
“唉……你怎么在这里?”
尖子班在楼上,可能取“更上一层楼”的意思吧。
“找老师。”
“诶,尖子班的同学竟然也有不会的题吗?”
“不是啦……美术老师。”
“蛤?”
我有些震惊。
“你们还有美术课吗?”
一般来说,每个学生的高中生涯,在课上见到美术老师的次数不超过一。当然我还能经常见到他,这是因为每年只上那么几次课是拿不到工钱的,他的主业其实是初中部的美术课。
“没……有,有些问题问问。”
那也正常,不过这都能被抓到也太不走运了。找个机会溜了吧。
“那你去吧,我……”
“吃过饭没?”
“没?”
“那怎么有空来看展?”
“随便看看。”
“真假?……可你刚刚思考的样子……”
脸愈发烫起来。可恶,这个生性多疑的女人。
“那,让我猜猜……”
九月的表情戏谑起来,她转身绕到我前方,撑着腰注视着墙上的一个个名字。
“我们的文艺青年看范文展的时候会想什么呢?”
她轻快地踮了一步,好让手指能够到左上角的位置,
“是她吗?”
由于没有防备,我“唰”的一下红了脸,心脏绷紧片刻后开始狂跳。
“咳咳。”
战术性低头咳嗽……好像晚了。
九月张着嘴,惊喜又带点好奇地看着我,好像在说“我本来就随便猜猜,怎么是真的。”
“你小子……长大了?”
事到如今就不能说什么也没有了。唉,我的一世英名……
编个理由吧。
“啊……其实,只是这个名字我在学校从来没见过……”
“没见过的名字还有很多吧?”
“呃……有点眼熟。”
“哦?”
看来她今天是不打算放我走了。
要是逻辑上行不通又会被识破,得想个合理点的解释……对了,她刚刚叫我什么来着?
“呐……其实,这个名字是我第一次写小说的时候女主人公的名字。”
九月的眼睛亮起来。她上一步凑近我。
“什么小说?我看看?”
好难缠。
“在家,没带过来。”
“哦……”
九月后退。
唉,这算是蒙混过关了吧?
“既然是你写的小说,你一定很熟悉吧?”
她还找不找老师了。
“那,这个名为可许的女主人公大概是什么样的呢?”
“啊?”
九月若有所思。护栏外的太阳高起来,瓷砖上,亮与暗的分割线渐渐与墙面垂直。
“举个例子吧,多高?”
“158cm左右吧?”
我立马开口,要逃过九月的审查,只能对答如流才行。
“发型?”
“稍长,到肩部左右。”
“性格呢?”
“温柔知性型的。”
“有男主角吗?”
“有。”
“和女主角是恋爱关系吗?”
“是。”
“叫什么?”
坏了,名字这东西最难想,但又不能说忘了。
“没名字……第一视角写的。”
九月抬起下巴,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
什么呀,明明是你要问的。
在九月的一长串攻势下,我的防守已有些力不从心……话说,如果只是检验我说的话,好像也不用问到这个地步吧?
“那……最后一个问题。”
“嗯嗯。”
“两个主角在一个班吗?”
“在啊。”
在吧,在的话应该比较好写。
“哦哦……”
九月捏住下巴点点头。
“我可以走了吗?”
“好像,很多都对上了呢。”
“啥对上了?”
她刚刚不是乱问一通检验我有没有说谎吗?
“她啊。”
九月示意我看报栏的左上角。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可许,只是一个从未见过但觉得莫名好听的名字。
“好巧……哈哈。”
这家伙肯定又在抓弄我了。
“真的哦,别不信。”
“没有啊,那挺好的。”
“……”
九月叉着腰,眼神严肃起来。果然,在太熟的人眼前是撒不了谎的。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算了,下次带你见见就知道了……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她是刚来我们班的转校生。”
“哦哦。”
原来如此。等等,她来真的啊。
“誒……怎么感觉好像跟你说过。”
我还以为在表露出愿意见面的意图后会被嘲笑呢。
“天铭?”
“……哦哦在。”
九月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莫非……已经开始想象了?”
“才没……”
本来确实没,但经九月这么一挑拨,我确实开始猜测起来。
“那我找机会吧,拜。”
“拜。”
描述一样的转校生,简直就是小说里的剧情。
“哦对了。”
脚步声停下,九月半转过身子,
“咋?”
“第3个和第7个问题、自相矛盾了哦,仔细想想吧,文——艺——青——年——”
“啊……哪有?”
好像确实矛盾了——脸上又开始烫起来。
我有些不敢看九月,换做平常,她马上就要笑起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九月并没有讥讽,只是慢慢走出阴影的区域,
然后背对着我说,
“不过就是这样,才更有参考价值呢。”
“什么意思?”
“再不去吃饭宿舍要关门咯。”
“誒等等!”
九月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然后消失在转角。
可恶,又吊我胃口。
教学楼的钟声敲响一下,对于三月份来说,现在是为数不多可以拉开拉链的时候。
下次,就该换我偷袭她了。
正要走时,我突然想起小赤霞说的进步生。
“我看看……”
哦哦……是很厉害,进步了一百多名呢。可以拿奖学金了。
进步奖学金……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初中时,九月的成绩忽上忽下,很不稳定,以至于我一直认为咱俩的水平差不多。
可慢慢地我发现,这不稳定中仿佛也有不变的规律。
不是上上下下或者上上下上,而是标准的上下上下。
有次我问到她,她立马凑上来笑着勾住我的手臂,引得一众学生围观。
“对啊,我心态不好啊,那天铭君能帮我补补课吗?”
我满脸通红,只得推开她迅速逃离。
这种情况,持续到年级前十的奖学金比进步奖学金高为止。
告示栏上用金漆书写着标题,但即使在太阳最斜的冬季,它也并不会反光,除非墙塌了。
“万里。”
我读出那个学生的名字。
好像是在四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