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无论哪处的课堂都并不太有趣,可如果位置恰好靠窗就又不太一样了,因为学校的生态太好,我座位旁的窗上经常可以看到蝴蝶啊,飞虫之类的东西逗留,再往远望就是校董花大价钱请园艺师修理的花坛,排成一排,风格简约却并不单调。可这都是我初来乍到时的想法了,看得久了,蝴蝶是蝴蝶,花坛是花坛,并没有变成其他什么东西。后来再望向窗外,只觉得X市的天空太低了,远不如之前去内蒙所见的天,有一股“天苍苍,野茫茫”的雄浑气势。后来我问可许北方的天空是什么样的?她只是说:
“灰蒙蒙的,全是雾霾。”
此刻,有一个人闯入了我一片蓝的视野框里。九月招呼着我,示意我看她湿漉漉的手,然后佯装要将手上的水甩到我的脸上,我本能地转头躲避……
“哈哈哈…你是有多蠢,隔着一层窗呢。”随着窗户打开,九月那肆无忌惮的笑声也逐渐清晰起来。
我白了她一眼。
“有何贵干?”
“快跟我走!你的人生女主角在操场呢。”
“你说啥?”
我立刻起身,跟在向外跑的九月后面。
“可许啊。”
哦哦,我的……呸,什么女主角?还人生呢?
“再不快点她要走了哦。”
不过,虽然和九月的理由不一样,我还是对能写出那样文字的人有些感兴趣的。
就远远的看一眼吧。
九月带我跑下教学楼,随后向操场奔去,三月正是紫荆开放的季节,此刻的校道上,粉、白、紫的花瓣点缀在乌黑的沥青路上,然而不及树上风光的万分之一。
江畔上的学校,操场要比教学楼下沉个三米左右,在教学楼二楼的空中连廊上就能俯瞰全景。不知是因为地势还是刻意这样设计的。
“那儿。”“呼——呼——”
“你可……真有劲儿。”
我直起身板,顺着九月手指的方向看去。
活动课时间。操场散步的学生中有个吸睛的身影,其实九月的指示并不明确,可我还是一眼就在人群中发现了她,到肩部的头发,个子不高,眼睛很大……
她一个人走着,步子迈得像猫,好似思索着些什么。
“人的一生中……”
我想起那句引用,想起它在文中的位置,想起我曾猜测过作者的形象。
时间仿佛停滞,蝉鸣和人生虚化成背景——这个女孩,好像能散发出一种让周遭都安静下来的力场。
“就是那个胸口扎蝴蝶结的。”
九月转过头,才发现我已看得出神。
“喂?文艺青年。”
她用手掌在我眼前晃了两晃。
“我在。”
“走,咱过去跟人家打个招呼。”九月抿着嘴笑了起来。
九月所述证实了我的猜测,身着制服的少女漫不经心地向我们走来,视角大概只能看到前方五米的塑胶跑道,逐渐靠近时,我看到少女的眼神是失焦的。
“砰砰……砰砰……”
三米,两米……
大概察觉到有人在逆着跑道走,可许轻轻抬眸,用手指拨开眉前的刘海。她的眼中,仿佛有某种用视网膜捕捉不到的光。
少女的胸口处,用红绳绑成一只蝴蝶结。
“嗨。”
路过时,九月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可许顿了一下,露出微笑后也回应道,
“嗨。”
这一刻,我仿佛都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闪转腾挪的眼神最终也还是落在可许身上。
“完蛋了。”
我窃喜的同时又莫名感到悲凉……这种感情有些难以陈述,但当我后来在手机上描述给九月听的时候,她果断对我进行人格侮辱,
“好恶心,不愧是阴暗的文青。”
“蛤?你懂什么?”
等到一个大概合适的距离,我往回看——走路时,可许的身子几乎没有上下起伏,从远处看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陶瓷人偶。
“怎么样?”
“什么?”
“嘴角都合不拢了还装?”
“呃……挺不错的。”
“仅仅不错吗?”
“……那个,我……”
“衣领歪了胡子没刮头发很乱……还有什么要问的?”
可恶的读心术。
九月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表情好像在说,
“抓到把柄了哦……”
烦,我又没打算追。
8
然而,晚自习接连的走神让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逐渐陷进去了。
陶瓷娃娃也会说话吗?
怎么没转来我们班呢……
“天铭……”
身旁传来叹气声。
“你答应过我明天要交作业的哦。”
“好啦,我就写。”
小赤霞并未看我,我的注意力却被她吸引住。
“你不觉得这张桌子对你来说有点高吗?”
“或者说凳子有些矮?”
上一次考试,轮到我们班的教室被征用作为考场,除了搬东西麻烦不说,考完后也不能保证自己的位置上就是原来的桌椅配置。
小赤霞的手都要抬到肩那么高了,好好笑。
“是哦……”
她干脆将本来离桌子就近的下巴完全放到桌子上,好可爱。
“呐天铭,和我换张椅子呗。”
“好哦。”
看上去,我的桌子和她的一般高,但小赤霞的椅子矮于平均水平。
“(桌椅碰撞声)”
“誒……好一点了。”
她调整着坐姿,将椅子坐满。
令我忍俊不禁的是,坐到最后时,她的脚后跟刚好稍稍踮起,
“噗……”
“你笑什么?”
椅子上的小赤霞一脸疑惑,
“我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当你前桌了。”
“为什么?”
她更疑惑了。
“因为……腿太短,踢不到前桌的凳子……哈哈哈哈哈哈。”
“哇你又骂我……”
小赤霞“唰”的一下红了脸,放在桌上的双拳握紧,好像随时要哭起来——不过因为是晚自习,我俩都压着音量。
她将头扭过去,闷声做起数学作业。我很熟悉她这样的状态,现在无论我说什么,小赤霞都不会再看我,但是……
“这题做错了。”
她盯了一会儿练习册,呼哧呼哧地改了答案。
虽然放着不管第二天就会消气,但还是哄一下吧。
我拿出便利贴,撕下一张。
突然,一幅黑框眼镜出现在窗外——是班主任在巡晚修。
我连忙镇定下来。由于桌上白茫茫一片,我不得不假装在切换要做的科目。
还好,没被发现开小差。
时间差不多了吧……
我站起身,悄悄摸到窗边,探出脑袋。
班主任从窗边过去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走右边的连廊绕回办公室,另外一种是从左边的楼梯下去,美美回家。
如果窗外看不见人了,那整个晚修咱就能为所欲为。
“嘿嘿……”我在心里窃喜着。
然而,窗外的光打到眼中的一瞬间,我却觉得世界要爆炸了。
确实有人,但不是班主任,是下午在操场上看到的那个身影。
可许带着一股风走来,恰巧和教室内探头的我对上视线。
“妈耶!……”
我连忙低头,可脑袋有些涨涨的,热量正迅速透析心脏渗到全身。
“呼——呼——”
再往外看时,已什么都没留下。
我有些颤地回到座位上,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由于时间太短,我也并未从可许的眼睛中捕捉到什么。
“好凶狠的一击。”
我衬着头,想把刚刚的画面拼接起来。
平常的制服、蝴蝶结、没有兜帽……没有表情。
誒,怎么感到奇怪的视线。
小赤霞正以看妖怪的眼神看着我……这个表情说明,她是真的很害怕。
“你没事吧……要去校医室吗?”
喂喂,你可想象不出来我刚刚见证了怎样的灾难啊。
见我不语,她把镜子递给我。
嗯……怎么像喝醉了一样。
我摇了摇头,与此同时,下课铃声响起。
“这个给你。”
我拿出刚刚写的便利贴,上面是小赤霞的名字,
“贴在桌椅上下次就不会找不到了。”
誒,她怎么好像更害怕了。
“你……吃坏什么东西了?”
“你说什么?”
“用来考试的桌椅不能有字符……贴了也没用。”
是哦……
我“啪”一声拍在额头上。
今天真是洋相百出啊。
9
身上燥热起来,我脱下外套披在椅背上。
“我……出去走走。”
“嗯嗯。”
不下雨的时候,春秋两季的风会很柔软,像猫咪的爪垫。我向下看去,高中部所在教学楼的一楼空地处有一片小池塘,数十条鲤鱼在灯影下很自在地游着,上午的第二节课下课时,我们会领到一份用以充饥的煎点,有人就会拿这煎点喂鱼。
我站到走廊向外突出用以摆花坛的地方,以免挡路。
“嗯……不知道鱼一天要睡几个钟。”
教学楼的灯在半夜11点熄灭,早晨6点亮起,如果我是鱼,大概也理解不了这样的作息,只不过鱼的工作要轻松得多。
“糟了……”
我脑中突然蹦出一个想法,
“要是可许再回来怎么办?”
我赶忙回头,可走廊上只见几个结伴上厕所的女生。
教室里的灯亮着,黑板上写着今晚需完成的作业,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意识到这一切后,这份心情,该说是欣慰还是失落呢?
我抬起头,向着九月班级所在的位置,耐心等待身体降下温度来。
如果在这里大喊一声,教室里的九月就能听见。
要是出来的是九月,她问我干什么,我会回答什么也不干——她肯定会骂我神经病,大声到整个楼的人都能听见。
但……如果出来的不是九月呢?
空中连廊的距离足以让两头的人互相看清对方,就算差一层楼也还是可以。
一个个身影走过。换在以前,对着经过的人群发呆时,我并不会想要认清他们——当我无比惊讶地发现自己在做这件事时,我才意识到、我已经深深被她所吸引了。
名为可许的女孩。
不仅仅是面容,更是身段、是她流畅清新的文风,是她随风飘起的发梢。
静穆中带着从容,鲜明却并不张扬。
在以往还算长的人生中,我一直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懂得爱情,或者说,我不知道那偶然出现模棱两可的感情是否称得上是爱情,可它真正降临的那一刻,我却立即确信了。
有首歌的歌词是这样写的“我想我会开始想念你,可是我刚刚才遇见了你……”就和所有坠入爱河的少男少女一样,因为某人我可以夙夜难寐,茶饭不思,在每个迷迷蒙蒙的清晨和午后发无休止的呆。我开始假装不经意路过报栏,暗地里收集各种可许的信息,幻想哪天她能从楼梯上摔下来被我接住。想来,15岁的悸动是那样值得憧憬的,可九月对此的评价是:“真无趣,你小小年纪懂个啥?”
10
“所以,你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没有,干嘛不自己去要,这样才显得有诚意。”
“……”
“你说得对。”
从某一天起,我开始着手准备,“你好”太普通,“今天天气真好”太刻意,简单的“嗨”又太随意了。可真到那天下晚自习,我在转角看可许款款走来的时候,我的大脑整个宕机,存败兴亡之际,潜意识告诉我:“这次不上,下次也一定不敢上。”
我豁出平生最大的勇气向前迈出一步,挡住了即将走过的可许,嘴角勉强挤出的一丝笑容狰狞得可怕。
“你好……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到头来还是只有这一句啊……”我在心里悲叹着。
可许虽平日静若处子,可似乎还是被冒进的我吓了一跳。她睁大眼睛看我,随即低下头。
“可是……”她用右手食指戳向左手食指,作思考状。这个动作差点让我原地死过去。
“好吧……”
她接过我事先准备好的笔记本,飞快写下一串数字,我全程低头,假装看不到偷着笑经过的其他学生。递回本子时,可许愁容满面地望着我,我当然来不及多想,含糊的说了句谢谢后就逃也似的下了楼。回宿舍的路上我大步流星,难以压制住不断上扬的嘴角,可进宿舍时我还是装得风淡云轻。
“喂,要到没?”
力钧侧躺在床上问我,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要到什么?”
我装出一幅无辜的样子,他疑惑了一秒钟,要不是我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可能会一直疑惑下去。
“x,你小子!”
一个枕头飞来但被我稳稳接在手里。
“哎呀呀破功了……”
“所以呢?”
“所以什么?”
我坐在自己的床位上,将枕头丢回去……突然想起来上次我拿枕头丢他的时候他没接住。
“怎么办事的?”
“该怎么办怎么办咯。”
“丫的……”
“取经不交香火费怎么行?”
我戏谑地看着丽君,后者将自己甩下床,披了条浴巾在肩上,
“没意思,洗澡去了。”
我顺势躺下,从衣服里抽出笔记本放在枕边。
今天可以早点休息。
白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和作文展上不同……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呢。
回过神来,我才意识到已经盯了那一串数字许久。
我合上笔记本,努力让肌肉放松下来,此时丽君从浴室里出来,他关上灯,头也没吹就往床上一躺。
然后故作大声地说,
“唉!没意思!”
我眼都没睁,伸手打开床下柜,拿出一瓶可乐抛向前去。
“哎呦!…… 天铭,你拿这点东西就想打发我?”
“省省吧,都几点了。”
“切……”
宿舍陷入宁静,江边的夜里下起小雨。
南方的二月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校道旁的宫粉紫荆正悄无声息地生长着,正如我的念头一般。
很快,我就能去了解她,还有五天……或者更早。
“晚安。”
我在心里说道。
11
接下来双休前的五天,我像换了副皮囊般精神,一有空就往教室外跑。
“天铭,你最近不太舒服吗?”
“啊?哪有?”
“……没事,老感觉你怪怪的。”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哦对,上次你说的那个进步学生,好像叫万里是吧?”
小赤霞睁大眼睛。
“是啊天铭,你竟然去看了啊。”
“呃,上次路过就……不过之前确实一直没听说过这个人。”
“好想知道他是怎么进步的。”
小赤霞反剪着手平行于桌面向前推出去,将半边脸颊贴在桌子上,显然,是各人有各人的心事。
我在报栏处停下,那篇文章已经被换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学生自发的投稿——以前我也从没看过——作者清一色用的笔名,我很自然地想到,要是可许也参与进来,会取一个怎样的笔名呢。
我来到连廊处,由于正刮着风,栏杆前没什么人逗留。
“喂,这操场还没看厌吗?跟哥上六楼看去?”
“六楼风大。”
“这里就不大?”
“……懒得爬。”
“服你。”
力钧转过身背靠栏杆,原本被风吹起的头发又紧紧贴在脑门上。
“这么不想动,那咱班的校运会怎么办?”
“除了我就没别人了?”
我扭过头问他。
“哈,你又不是不知道,咱班就那么几个能跑的。”
他说得对。
“走了。”
“急什么?离上课还有好一会儿呢。”
“去锻炼。”
我走下教学楼,和操场一个海拔的小庭院风景很好,是另一个经常刷新九月的地方。没过一会儿,我就在一处拱门下发现了她。
我一直没把这个消息告诉九月,本想着到时候直接发聊天记录才更有冲击力。
“喂!”“!”
我冲上去拍了她的肩膀。
“又在写生吗?”“吓我一跳。”
……
“有话想跟我说?”“没有、啊。”
“没有你会出现在这里?”
“爹来看你不行?”
九月冷笑了一声,一幅“我还不知道你”的模样。
“要到微信了吗?”
“……嗯”
“那不就行了。”
“……你没什么话要说吗?”
“好恶心。”
喂,可不是这种话啊。
“那我走了。”
“走吧,爹忙着呢……你都要到了我还能做啥?”
“哦。”
好吧,本来我还想大发慈悲跟她分享一下这份至高无上的快乐呢。
12
放假那天,最后一节课前,像是有预感一样,我再次来到连廊上。
操场的人不多,所以我一眼就发现了可许——她埋着头,和那天一样一个人散步。
正是黄昏,夕阳在天边的一角晕出红色。
“咚咚,咚咚……”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于是飞奔下楼。
像这种刻意制造“偶遇”的情节,在小说和漫画里很常见,于我却是人生第一次。
与偶遇只那一刻的心惊不同,如果提前知道剧本,那么直到帷幕落下之前,胸口里的那颗东西就会一直跳下去。
可许在我前方安静地迈着步,时间好像自她的周围停滞了,我鼓起勇气向前走去。
或许一周内遇到两次在跑道上逆行并跟自己打招呼的人会让她觉得蹊跷,但是我不在意……或者说我更希望她能发现。
跟上次不同的是,今天她在约十米处就抬起了头,由于没戴眼睛,这个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又紧张起来。
五米、三米、两米……
我张口的同时觉察到可许的目光,很奇怪——窘迫,又带点忧伤。
“你……”
我举起的手悬在半空,可许没有间断地向前,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誒……我做错什么了吗?
回到家,我没有立马打开微信,而是先上游戏做完了每日,抱起琴没头没尾地乱弹一通,等到晚饭过后,家里人出去散步时,我才点开新朋友一栏,将心中早已熟悉的号码输了进去。
结果屏幕上“查询无果”的字样让我愣住了。
“背错了?”我拿出笔记本,仔细按照可许的字迹输了号码。
还是查询无果。
“怎么会……”在连续试了好几次后,我彻底放弃。
“难怪她要哭丧着脸哦。”
“她说'可是',可是什么呢?”
或是早有预料,我并没有哀悼太久,只是叹了叹气,退出微信登录了游戏账号。
“喂天铭,你今天怎么不开麦?”
……
“这小子指定疯了,拿狗头打诺手。”
……
“我草,晋级赛你演我?”
我下了游戏,力钧马上把我超鬼战绩的截图发开黑群里。
所以……是做错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