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正值盛夏。
周末下午,室外的气温异常高,热到连工地上一向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的工人们,都已在得到上级要求强制放假的通知后,回去休息了。
栎城市区某旅游酒店的露天停车场,一辆银白色的小型家用汽车内。
六岁大的幼童正虚弱且痛苦地趴在车辆后排最右侧的座椅上。
她浑身发烫,脸色及暴露在外的稚嫩皮肤都潮红得异常,不合身且破旧的女式童装更是仿佛刚在水里泡过似的,浸满了汗水。
“呼…哈…呼…哈…”
深呼吸了几口后,又一次的,她使出余下不多的体力爬了起来,然后抬起小胳膊抱着最后的幻想按下了车窗的升降键。
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尝试推拉起车内侧的门把手。
还是没有反应。
不信邪地再试了最后一次后,她绝望地收回了手。
早有些缺氧的脑袋艰难地观察起周遭的环境,可依旧没能找到哪怕一样可能用得上的工具。
“为什么……”
已经无力攥紧的小拳头跟着脑袋一起一下一下撞在双向玻璃上,却也只能引起微微振动。
她的大眼睛正一点点失去清亮。
她中暑了。
她快晕了。
她快死了!
可我明明才刚“重生”啊?!
……
沈心慈,女,今年准备升入小学。
生于华国,是栎城本地人,家境相对富裕。
她的父亲沈伯平自小痴迷于霓虹国的动漫“海贼王”,梦想便是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扬帆起航,纵情四海。
很显然,他做到了。
以合规合法的途径,以打工人的方式。
毕业于国内知名海事大学的沈伯平正好赶上了华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档口。
海运行业进入了疯狂的上升期,如火如荼的扩张了起来。
他毕业即就业,就业不久又升职,简直是吃满了时代红利。
凭借着优秀的文凭与对海上工作的热爱,在一次又一次被破格提拔后,沈伯平在还未到三十岁的年纪就当上了远洋运输船长,实现了儿时的梦想。
而母亲陈慧敏则是一名年轻秀丽的职业记者,就职于本地的一家权威新闻媒体。
她为人开朗大方,姿貌甚美,在各行各业都有认识的朋友,在栎城可谓是小有名气的“交际花”。
这天,同记事起的每个假期与周末一样,沈心慈跟着其他几个无论年龄或大或小父母都同样繁忙的幼童们,一起在一家费用不算昂贵的托儿所里玩耍、吃饭、睡觉。
午时,刚吃完已经离开的,作为志愿者的大学生哥哥姐姐们给予的小零食,正乖乖午睡的她被当值的阿姨急匆匆地抱到了托儿所的门口,交到了另一个人怀里。
沈心慈揉了揉刚睡醒,还不适应强光的眼睛,渐渐看清了眼前之人的轮廓。
“爸…爸?”
她有点不太确定,再度揉了揉眼睛才确信,出现在她视野里、此刻正肉眼可见压抑着满腔怒火的高大健壮男性,正是她那总是神龙不见首也不见尾的父亲。
“宝贝…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妈妈她每天都是给你穿这种旧衣服的是吗?”
沈心慈低下脑袋看了看正穿在女儿身上,自从放进衣柜起就没“新”过的童装。
随即,她重新抬起脑袋,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老……呼…爸爸亲自带着你买的那些新衣服呢?”
得到了并不算意外的答复后,男人的火气已有些压不住了,他强忍着吸了口气才继续问道。
“给明珠姐姐了。”
连小学文凭都没有的小女孩,显然不懂得何为“必要的谎言”。
“明珠姐姐…她是谁?”
“就是姐姐呀?她管妈妈叫妈妈,管王叔叔叫爸爸,那不就是我的姐姐吗?”
“……”
沈伯平沉默了,他觉得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
再问下去,他可能将在自己的女儿面前丢尽最后一丝体面。
沈心慈被抱上了那辆银白色的小型家用汽车后座。
父亲不复往日的稳当,发泄般把车子开得极快。
她感觉自己的肚子和喉咙都有点难受,想吐。
终于,在她即将忍到极限之前,车先一步停了下来。
“宝贝你先乖乖呆在车里等一下,爸爸很快就回来。”
失去理智的父亲拔下车钥匙就走了。
他显然没注意到自己忽视掉的诸多细节,涉及她女儿生命安全的细节。
车子失去了动力,原本还呼呼作响的车载空调也停止了运行。
更糟的是车窗还关得严严实实没有打开一丝缝隙。
在根本无法遮阳的露天停车场上,流失完冷气后的汽车迅速升温发烫,内部空间愈发闷热。
身子骨本就不怎么健康的沈心慈没一会便被晒到晕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像角色扮演游戏般以第一视角,完整体验了一遍作为乡村男性二十多年的短暂人生。
梦一直做到了最后,直到剧烈的疼痛与对死亡的恐惧一并远去时。
“她”醒了过来。
已经不再单纯只是“沈心慈”的“她”马上就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投胎转世的数个年头后。
她“沈心慈”居然想起了前世作为“许有为”的记忆!
她“重生”了!
……
企图自救的尝试失败后,沈心慈重新趴在了座椅上,节省起最后的体力,顺便梳理当前的处境。
“重生”的这个过程让她昏过去了数小时。
在这数小时里,车内的高温也在不断地消耗着她的体能。
而醒来后残存不多的体力,又在刚才浪费了大半。
如今的她,怕是已经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又一滴汗珠滑入眼眸时,沈心慈绝望地意识到了,她的体力依然在一点点地流失。
晕眩感加重,脑袋越发昏沉,视线越发模糊。
怎么办…
要撑不住了…
最后的最后,她还是没能挺住疲惫的幼小身躯。
失去光亮的双目闭上,没再继续挣扎。
意识彻底断联的最后一刻,她好像听到了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声音:
“小…,不许…车窗了,那边警察…走远。”
“真的…,孟…,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