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草苦涩的气息如同渗入了石壁的每一道缝隙,浓烈得仿佛要将整间病房都腌渍入味。
伴随着高阶治愈术都无法驱散的、属于“衰竭”的、死亡将至前才会弥漫开来的气味。
艾琳·温斯特半靠在堆叠的靠枕上,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连唇瓣都褪尽了血色,只余一抹浅淡的灰粉。
但她依然在笑。
那双曾经清冷如寒潭的凤眸,此刻眼窝微微凹陷,眼底笼着一层倦怠的暗影,却依然固执地、专注地望向床边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雷奥·伯恩坐在她身旁的矮凳上,暗红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琥珀色的眼眶微微泛红,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那样看着我。”艾琳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水面上,一碰就化了,
“看起来比我还难过。”
“我没在难过。”雷奥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细细打磨过,
“我只是在等你说完那些……糊涂话,然后好骂你一顿。
你明明答应过我,等我从北境巡逻回来就一起去皇家法师塔的顶层看星轨。”
“是我食言了。”艾琳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目光飘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北境的寒气伤了肺脉,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
导师说,冰霜之心和她本身的血脉已经出现了裂痕,那种裂痕如同冰川深处的暗隙,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却早已四分五裂。
雷奥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冰系魔法师的“冰霜之心”一旦与宿主的生命本源剥离,就等同于宣判了死刑。
这一年多来,艾琳用几乎自毁的方式压制着体内的崩裂,只为了等他从北境安全回来。
“我带了北境的冰晶花。”雷奥从怀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水晶瓶,里面封存着一朵半透明的、仿佛由冰雕琢而成的花朵,
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凝结着细碎的霜雾,“他们说这种东西能稳定魔力核心的裂痕……我在冰原上找了很久……。
艾琳,你可以再坚持一下,皇家法师团的长老们已经在研究——”
“雷奥。”
“没有意义了。”
艾琳唤他的名字,声音温柔而疲惫,如同母亲哄睡孩子前最后的那一声呢喃。
雷奥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艾琳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泛着病态的苍白,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覆在了他紧攥的拳头上。
那股属于烈焰魔法的、如同暖阳般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冰凉的身体获得了短暂而珍贵的慰藉。
“真暖和啊”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温度,像是要把这个瞬间刻进灵魂里。
“你记不记得第一次在学院见到我那天,我摔坏了你的法杖。”她忽然说。
雷奥愣了一下,随即哑声笑了:“你明明是被莉莉安娜使了绊子才会摔倒的,我那时候还以为你是个走路都走不稳的笨丫头。”
“然后你把自己的法杖塞给我,说什么试一试。
明明那根法杖是你父亲送你的成年礼,心里宝贵的不行,你却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给了我。
”艾琳睁开眼,眸子里浮起一丝怀念的笑意,“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的心肠太软了,将来一定会被人欺负的。”
“那你倒是起来管着我啊。”雷奥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艾琳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收紧了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用尽了余生最后的力气。
窗外的天光越发灰暗了,病房角落里那盏魔法灯的焰芒轻轻摇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石墙上交叠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最后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和遗憾,只剩下一种近乎安然的注视。
那双曾经清冷如霜的眸子在这一刻彻底柔软下来,如同春日河流上最后一块薄冰在暖阳中悄然消融。
“雷奥。”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替我……活下去。不要把自己困在冬天里。”
雷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猛地攥住了她的手,
将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被抽去了脊骨的兽。
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手,轻轻地、最后地,回握了他一下。
然后不再动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魔法灯焰芯细微的噼啪声响,以及一个年轻男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低沉的呜咽。
雷奥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在她早已冰凉的指尖上,像是只要他不松开手,时间的流逝就能被暂时阻止。
他看不见窗外骤然炸裂的紫光。
那道扭曲的、暗紫色的光柱从禁林深处冲天而起,如同活物般撕裂了天际,将灰白色的天空劈开一道狰狞的裂口。
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长鸣和剧烈的魔力波动,如同巨浪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狂暴的魔力余烬,猛地撞碎了病房的琉璃窗,碎屑如同暴雨般飞溅而入。
雷奥被冲击力掀翻在地,后脑重重磕在石壁上,意识在剧痛中迅速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病床上艾琳苍白的面容在爆裂的光芒中一闪而过,如同水面的倒影被石子击碎,荡开一圈圈涟漪后便散去了。
然后黑暗如同潮水般吞没了他。
那道紫光中残存的一缕如同活蛇般的暗影,在即将消散的前一瞬,被艾琳体内那颗尚未完全熄灭的“冰霜之心”所吸引,
如同磁石遇铁、飞蛾扑火般,猛地钻入了她毫无生气的躯壳深处。
那具刚刚失去主人的、尚且温热的身体,在虚空之中轻轻颤动了一下。
苍白唇瓣间溢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艾琳的、带着困惑与贪婪的轻叹。
如同冬眠初醒的毒蛇,在空壳中重新盘曲了身躯。
操,这感觉……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