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浑身都痛，但那种痛感又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来的钝击。
她能感觉到它在，却无法精准定位它究竟来自哪里，
仿佛整具身体都被泡在了一池温水里，所有的知觉都被稀释、被柔化了。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草药苦涩的气味、符文纸焦糊的刺鼻气息、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一种极其浅淡的、仿佛从身体深处自然而然地渗出来的冷冽清香。
那气味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本能地警惕起来。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景象让她的意识猛地清醒了大半。
石砌的天花板，嵌在墙壁里的魔法灯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深蓝色的帷幔垂落在床边，被风轻轻拂动。
她认得这个布置，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医疗翼的标准配置。
以前她潜入学院执行任务时，曾经在档案室的图纸上见过这里的结构图。
她试图撑起身体，却在用力的瞬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飘。
两条手臂太细了，细到她怀疑自己稍微用点力就会把骨头给折了。
胸口的重量沉甸甸地坠着，两团柔软的、富有弹性的弧度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猛地低头。
惨白的病号服下，胸膛微微隆起，将那层薄薄的布料撑起两道柔和的弧线。
随着她急促的呼吸，那两团柔软也随之起伏着，散发出一种令她感到无比陌生的生命力。
撑在床沿的那只手——五根手指纤细修长，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透着健康的、淡粉色的光泽。
肌肤白皙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在魔法灯柔和的光线下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纤细血管。
这不是她的手。
“影”的手上，布满了刀疤、茧子和洗不掉的药渍。
指缝里永远嵌着暗色的尘垢，关节粗大，骨节突出，那是一双用来握刀、布毒、攀爬暗巷石壁的手。
而眼前这只手，干净得让她产生了一种荒谬的、近乎作呕的陌生感。
沟槽的……
她颤抖着抬起那只陌生的手，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迟疑，轻轻覆上了左胸那团柔软的弧度。
指尖传来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热的、富有弹性的触感。
轻轻一压便陷进去，像是按在了一团上等的棉花上，松开又慢慢地、仿佛带着自己意识般地回弹回来。
那触感真实得让她头皮发麻。
“操。”
从喉咙里溢出的声音让她猛地一震。
那声音娇嫩而清脆，如同山涧清泉淌过鹅卵石，又如同黄鹂鸟在枝头婉转啼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天然的、未经雕琢的纯净。
好听到让她自己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
两条修长笔直的玉腿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小腿纤细紧致，线条流畅优美，脚踝精致玲珑得仿佛一捏就会碎掉。
十个小巧可爱的脚趾如同工匠精心打磨的白玉，连趾甲都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再往上，病号服下摆处，隐约勾勒出平滑紧实的小腹轮廓，以及再往下的、属于女性身体的柔和曲线。
沟槽的。
老子，变成了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
这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劈开，炸得她眼前一阵发白。
她用力闭上眼再睁开，眼前依然是那双纤细的手，依然是那具陌生的、柔软的、散发着清冷馨香的身体。
她不是在做梦。
她猛地转过头，旁边的矮柜上搁着一面巴掌大的银边手镜。
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那面镜子，手抖得差点把它摔在地上。
镜子里的那张脸让她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那是一张足以令整个帝国皇家学院为之倾倒的绝世容颜。
肌肤白皙胜雪，细腻得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毛孔。一双清冷如霜的凤眸，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疏离与高傲。
长如蝶翼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
鼻梁高挺秀气，线条精致如同工笔细描。
唇瓣色泽如同雨后初绽的粉色樱瓣，娇嫩欲滴。
乌黑亮泽的长发如同最上等的黑色丝绸般垂落至纤细的腰肢，
因为病中多日没有梳理而略显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饱满光洁的额前和瘦削的肩头，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
反而更添了几分慵懒的、病态的艳色。
这是艾琳·温斯特。
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首席学员。
被誉为“冰霜玫瑰”的、万千学员们仰望却不敢接近的存在。
温斯特公爵家的独女，天生拥有冰系魔法的绝顶天赋，是站在整个学院金字塔顶端的天之骄女。
而她，一个被帝国追杀了三年的暗巷刺客，此刻正穿着这位首席学员的躯壳，握着她用过的手镜，用她的眼睛看着镜子里她的脸。
这他妈算什么？命运的玩笑？还是什么见鬼的补偿？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尖缭绕着属于这具身体的、清雅的、混合了药草和淡淡冰霜气息的幽香。
那股香气钻进她的肺腑里，让她那颗因为过度震惊而疯狂跳动的心脏，竟然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
胸腔深处，有一股冰凉的、如同活物般的能量正在缓慢地苏醒。
它蛰伏在她的心口位置，像一颗沉睡的极寒之星，散发着纯粹而充沛的魔力波动。那是“冰霜之心”，
温斯特家族世代相传的天赋核心，整个帝国最顶级的冰系魔力源泉之一。
她以前做刺客时，曾经潜入过温斯特家的藏书室，在密档上读到过相关的记载。
那时候她隔着羊皮纸想象过这东西是什么样子，却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它会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道紫光。
那枚在禁林里被她意外触碰的古老卷轴残片。
它沾了她的血就炸开了，将她的意识像甩脱什么肮脏东西一样从身体里甩了出去。
而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骑士团的追兵朝她坠落的方向扑去。
那个名叫“影”的、被帝国通缉的、满手血腥的刺客，应该已经死了。
那么现在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这个有着艾琳·温斯特的脸、
艾琳·温斯特的身体、艾琳·温斯特的冰霜之心的人——又是谁？
她缓缓勾起嘴角。
管她是谁呢。
反正那个叫“影”的玩意儿已经死了。死透了。
连骨头渣子都摔碎在禁林深渊里了。而她还活着，活在这副连她自己看了都要愣三秒的绝顶皮囊里。
老天爷既然把这东西塞给她了，那她凭什么不要？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纤细白皙的手指在魔法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从今天起。”她轻声说，嗓音依然娇嫩清脆，但语气里那种贪婪和冷酷的质地，与这具躯壳的纯洁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反差，
“这世上再也没有‘影’了。只有艾琳·温斯特。”
她将那面手镜放回矮柜上，镜面倒映着她嘴角那一抹还未完全敛去的、带着邪气的笑容。
那笑容清冷绝美，如同冰原上悄然绽开的暗色花。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双清冷凤眸深处翻涌的光芒，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来自深渊的幽暗。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扫过床头。那里挂着一枚金属铭牌，上面刻着姓名和身份，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慌张，像是仓促间被人添上去的——
「已故。遗体待移交家族。」
她看着那行字，唇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已故？遗体？她伸出那根纤细白皙的食指，轻轻弹了一下那块铭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不好意思啊，艾琳小姐。”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愉悦，
“你这副‘遗体’，怕是要在我身上多活一阵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