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结束得比预想中要早。导师提前放了人，说是魔法研讨会有事要临时召集全体讲师。学员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室里涌出来，廊道里很快挤满了低声交谈的人影。
艾琳收拾好桌上的笔记簿和羽毛笔，将它们整齐地码进帆布书袋里。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细节都模仿着原主记忆里那些片段。她感觉到贝蒂从旁边凑了过来，圆脸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艾琳，一起去食堂吗？今天听说有北境运来的霜纹鱼，很难得的。"
"你先去吧。"艾琳拉好书袋的系绳，语气淡淡的，"我还有些东西要整理。"
贝蒂撇了撇嘴，却没有多问。她和艾琳同住一层宿舍楼已经两年了，早就习惯了这位室友偶尔需要独处的性子。"那好吧，我给你留一份。你要是不来，我就替你吃掉。"
艾琳看着贝蒂挎着书袋朝走廊另一端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她转身沿着相反的廊道走去，靴跟在石板地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并没有真的要去什么地方。
她只是在走。教学楼侧翼的廊道比主廊安静许多，窗外的银叶梧桐投下细碎的阴影，洒在灰白色的石墙上，像一幅不断晃动的水墨画。她走过一扇扇紧闭的教室门，偶尔能听见里面隐约的咒语练习声，但大部分房间都是空的。
她在走廊尽头停了下来。那里有一扇半掩的偏门，门后是通往学院后山的小径。
她没有推门出去。只是站在门边，背靠着墙，将书袋搁在脚边，微微垂下头。银白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从远处看，她就像是一个在课间独自休息的普通学员，安静而疏离。
但她的脑子里并没有休息。
那颗"冰霜之心"在她胸腔深处安静地跳动着。温顺，冰凉，却蕴含着一种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摸透的潜力。她今天上午试过了——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凝了一小片冰花在桌下。比昨天晚上更稳了，边缘也齐整了些，不再像昨晚那样一碰就碎成一地霜渣。
进步很慢。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她闭着眼，在心里把自己从原主记忆里扒出来的那些冰系魔力运转路径又过了一遍。手势、呼吸节奏、意念引导的方式——这些东西像是被写在了血肉里，每次回想都会比上一次更清晰一些。但清晰归清晰，真正落到手上又是另一回事。她能感觉到身体的魔力通路在一点一点地适应新的主人，但那需要时间，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过两天就要上实战课了。到时候当众施展冰系法术，如果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所有"魔力震荡后遗症"的借口都会一次性耗尽。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后山的小径蜿蜒向上，通向学院边缘一座废弃的旧塔。那塔以前是炼金系的实验塔，后来因为一次事故被封闭了，墙根处长满了爬藤和青苔，平时很少有人会去那里。
她弯腰拎起书袋，推开那扇偏门，沿着小径走了上去。
旧塔的石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股陈旧的灰尘和干涸药草混合的气味。她推开门走进去，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高窗透进来几缕斜阳，将空气中的浮尘染成一条条金色的光带。
塔内很安静。安静到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钟楼回响。
她走到塔中央的空地上，放下书袋，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试探那缕稀薄的寒气，而是把全部注意力沉入胸腔深处，用意识去触碰那颗"冰霜之心"。它猛地跳动了一下，紧接一股冰凉的魔力顺着她的意念所指的方向奔涌而出，流过她的手臂，汇聚到指尖——
她睁开眼，抬起右手。
掌心之上，一朵巴掌大的冰花正悬浮在半空中。六瓣，每一瓣都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带着细碎的、如同霜雾般的光晕。它安静地旋转着，像一枚被无形的手托住的风车。
她盯着那朵冰花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成了。
虽然只维持了大约五个呼吸的功夫，冰花就咔地一声裂开，化作一捧细碎的晶屑散落在她掌心里，触感冰凉，带着微微的刺痛。但那种"成功"的感觉，让她那颗因为伪装和提防而绷了一整天的弦，稍微松动了片刻。
她在旧塔里练了将近半个时辰。来回重复同一个手势，感受魔力在经脉中流淌的路径，从笨拙到熟练，从勉强能凝出一朵指节大小的冰晶到能在掌心里托住整朵花。进展很慢，但每一步都能踩实。
直到高窗里漏进来的光线从斜金色变成了灰紫色，她才收了手，弯腰提起书袋，推开了旧塔的石门。
暮风迎面扑来，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沿着小径走回学院主道，靴尖偶尔踢起一粒碎石，滚进路边的草丛里。银叶梧桐的叶片在晚风里簌簌作响，远处食堂的窗口透出了暖黄色的灯光，三三两两的学员正结伴往那边走。
她走到主廊道的尽头时，脚步慢了下来。
廊道另一头，一道身影正靠在石柱上，像是在等人。那人比她高出许多，暗红色的短发在暮色里像一团将熄未熄的余烬。他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什么，侧脸被廊灯的光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
像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你在这做什么？"她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
莱茵将手里的东西收进衣袋，直起身来朝她走了两步。"等你。贝蒂说你一下课就不见人了，我问了几个人，有人说看见你往后山那边走了。"
她微微偏了偏头，没有解释自己去干了什么。莱茵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掠过她肩头被晚风拂乱的银丝，最后落在了她指尖上。那里还残留着练习冰系魔法后一层极浅的白霜印子，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但莱茵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认出了什么。
他没有点破。只是上前一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明天早上有实战课。"他边走边说，声音放得很轻，"你如果不想去，我可以替你向导师请个假。"
"不用。"她说，"我可以去。"
莱茵沉默了片刻，然后"嗯"了一声。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将自己的步子放慢了一些，刚好和她保持一个并肩的速度。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笼罩的廊道里，影子被廊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石墙上。
艾琳没有侧头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侧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她完全可以装作没发现。
她没有装。她只是没有回应。
但她发现，自己也没有躲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