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艾琳换上了那身崭新的黑色制式法袍,对着镜中的自己确认了最后一遍——领口系得端正,袖口收束利落,乌黑的长发被她用一枚银色的冰晶发夹束在脑后,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看上去就是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帝国皇家学院首席学员。清冷,端庄,不容冒犯。
她踏出宿舍楼的大门时,晨风迎面拂来,裹挟着银叶梧桐特有的青涩气息和远处训练场上隐约的魔力余波。石板路上已经有不少学员在走动了,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低头翻阅着手中的卷宗,还有人正隔着老远朝她这边张望。
那些目光和昨天一样,带着惊异、好奇和隐隐的敬畏。但今天比昨天好一些,至少没有人再在看到她时猛地停下脚步或者把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了。一天的时间足够让“温斯特小姐死而复生”的消息从骇人听闻的奇闻变成一件大家都在观望的、正在发生的事。
她穿过庭院,沿着廊道走进教学楼,来到了昨天那间圆顶教室。推开门的瞬间,晨光从窗口涌入,将半间教室染成暖融融的淡金色。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员,在她推门的那一刻,低低的说话声短暂地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只是比方才更轻了一些。
她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最前排中央,靠窗,那个被一圈圈学生自然空出来的位置。
她坐下来,将笔记本和羽毛笔在桌面上摆好,抬头看向前方悬浮的黑色石板。身后的那些窃窃私语她充耳不闻,只是微微侧过脸,让晨光恰好落在她的侧颊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艾琳余光瞥见一团浅棕色的卷发和一张圆润的、带着笑容的脸。
“艾琳,你真的没事了吗?”那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关切,“昨天听说你死过一次的时候,我差点把茶杯摔了。”
艾琳偏头看了她一眼。那是原主记忆里的一张脸——贝蒂·哈珀,原主的室友之一,性格活泼开朗,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和一头蓬松的浅棕色卷发,是那种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的类型。原主和她算不上亲密无间,但两人同住一栋宿舍楼的同一层,日常见面点头打个招呼,偶尔也会一起吃饭。
“我没事了,贝蒂。”艾琳的声音清冷而平淡,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让你担心了。”
贝蒂似乎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吓死我了。你是不知道,那天医疗翼传来消息说你生命体征消失的时候,整个学院都在传这件事。连隔壁炼金系的那些家伙都在打听你的情况。”她顿了顿,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我还听说,莉莉安娜那边的人也在问。”
艾琳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莉莉安娜。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如同一根嵌在肉里的刺,虽然平时不会特意去碰,但只要触到就会隐隐地疼。炎歌家族的长女,火系魔法的天才,和原主并称学院“双姝”的竞争对手——也是当初在训练场上使绊子让艾琳当众摔倒、摔断了雷奥那根法杖的始作俑者。
“她问什么了?”艾琳问,语气依然平淡。
“也没问什么特别具体的……就是到处探你的口风,想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死过、冰霜之心是不是真的恢复了。”贝蒂撇了撇嘴,“你知道她的,她巴不得你出点什么事。你一出事,她就是学院里唯一的首席了。”
艾琳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她将目光重新投向讲台,指尖在摊开的笔记本页缘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甲痕。
莉莉安娜·炎歌。她记住了这个名字。不是从原主的记忆里记住的,而是从她自己的记忆里。
在她还是“影”的时候,曾经接过一份暗杀契约,目标正是炎歌家族的一位旁系成员。那次任务进行到一半时,有人泄露了她的行踪,导致她差点被骑士团当场捕获。事后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查出来,那个泄露她行踪的人,正是通过炎歌家族内部的某条线传递的消息。
莉莉安娜。炎歌家的长女。如果她的情报网真的像传闻中那样覆盖了整个学院的暗处,那么当年那次出卖,未必和这个大小姐毫无关系。
她垂着眼睫,将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压回心底,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没过多久,导师走进了教室。和昨天不同,今天是一位年轻一些的男性导师,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指尖推一下镜梁。他今天讲的内容是《冰系魔法在实战中的控场技巧》。艾琳翻开笔记本,一边听一边用羽毛笔在纸页上记着什么。
她对冰系魔法的实际了解几乎为零。原主留给她的记忆里虽然有大量关于法术吟唱和魔力控制的片段,但那些东西更像是“已经学会的知识”,而不是“正在学习的课程”。她需要重新把它们捡起来,逐一消化,逐一变成自己的东西。
好在这具身体的天赋确实惊人。那颗冰霜之心对魔力的亲和度和精细控制力远超她从前接触过的任何一件魔法器物,她只需要给出一个大致的方向,它自己就能完成绝大部分的调整和输出。她在心里默默练习了几组简单的控冰手势,指尖在桌下微微滑动,凝聚起一小片如同蝉翼般薄而透明的冰片,又在她松开意识的一瞬间无声地融化。
旁边的贝蒂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正埋头认真地抄写着黑板上的法术结构图。
下课后,贝蒂拉着她一起去食堂吃午饭。艾琳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是一个观察“原主日常生活”的好机会,于是便由着贝蒂挽住了她的胳膊,被拽着走出了教室。
食堂是一座宽敞的拱顶石厅,高高的穹顶上有彩色琉璃窗拼出各学院的徽记图案,阳光透过那些彩色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长条形的橡木桌排列成几纵,桌面上摆着盛满食物的大浅盘和陶质的水壶。学员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整个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麦粥、烤面包和炖菜的温热气味。
贝蒂拉着她走到了靠近窗边的一张长桌旁,那桌已经坐了两三个人,都是原主记忆里“还算认识”的同学。艾琳在贝蒂旁边坐下来,接过对面那位卷发女孩递过来的一只陶杯,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是温热的果茶,带着淡淡的蜂蜜甜味。
她刚放下杯子,余光就捕捉到了大厅入口方向的一片骚动。
那阵骚动不大,但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都不自觉地偏头去看。她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进食堂,步伐慵懒而优雅,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
那女孩穿着一身深红色的法袍,领口开得比制式标准要低一些,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锁骨。一头如同火焰般浓烈的赤红色卷发披散在肩头,衬着一张美艳得近乎嚣张的脸。她的眉眼深邃而立体,唇角天生带着一抹微微上扬的弧度,看上去像是在笑,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莉莉安娜·炎歌。
她走进食堂后,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然后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似的,精准地、毫不掩饰地落在了艾琳的方向。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她唇角那抹弧度扩大了几分,像是一种确认后的了然。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朝艾琳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向了食堂另一侧的一张长桌,在那里坐下来,和几个簇拥着她的同伴低声交谈起来。
艾琳收回目光,将手中的陶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动作从容,表情平静。她感觉到贝蒂在旁边悄悄捅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又在看你。”贝蒂的声音压得极低,“每次你看她的时候她都在看你,你又不看她了她还在看你,这人怎么这么——”
“没事。”艾琳打断了她,将陶杯放下,“她爱看就看吧。”
贝蒂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艾琳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便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对付自己盘里的炖菜了。
艾琳坐在窗口,午后的阳光从琉璃窗斜斜地落进来,将她的侧脸染上一层斑斓的光影。她垂眸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浅褐色果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扣了两下,节奏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莉莉安娜·炎歌。她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松开。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