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黎明没有城市那种喧嚣。遮岭村的天亮是慢的，像被远山的浓雾一点点泡出来。天色刚泛白，山谷里还铺着乳白色的晨雾，远处的群山只剩几道深浅不一的墨色轮廓。空气湿漉漉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吸一口，肺里微凉。
宿舍楼里静悄悄的，整栋楼还在睡。
潘宇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又没了动静。连日奔波加上初到深山的新鲜感，让他睡得格外踏实。
林陌醒得早。没有闹钟，也没有窗外的动静，他自己就醒了。脑子很清醒，没什么刚睡醒的昏沉。
昨晚他睡得晚，脑子里全是叶思晴。山林夜色里站着的她，被辣红耳根的她，谈起父亲时眼底带着点怅然的神情的她。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让他没法深睡。心里有种说不清的不安，不吓人，但像雾一样缠着，让他天刚亮就彻底清醒了。
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听着室友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树林的细响。
然后他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没弄出一点声音。简单洗漱完，换上干净衣服，带上门，走进了三楼的楼道。
楼道里空荡荡的，穿堂风带着山雾的湿气吹过来。灯没开，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晨光。
他以为自己是起得最早的，但目光扫过去，脚步顿了一下。
窗边站着个人。
黄荔穿着浅色的休闲衣裤，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站得笔直，一点没有刚睡醒的样子。她手里捏着个薄笔记本，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看着窗外的雾，像是在想今天的安排。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眼神平静，没什么意外：“醒得挺早。”
“黄荔师姐。”林陌点点头。
两人不熟，在学校里也没什么交集。昨晚刚见面时，她眼里对他那种酗酒散漫的嫌弃，他记得很清楚。此刻碰见，他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不远不近。
“现在有早餐吗？”林陌随口问，“我看食堂还没动静，不知道是统一安排还是自己解决。”
昨晚饭是村委备的，今天没人管。山村条件有限，什么都得自己动手。
黄荔收回目光，条理清晰地说：“村里不统一供餐。吴艳芳姐昨晚交代过，三餐大部分得自己做。一楼食堂厨具和食材都有，米面、鸡蛋、冻肉、调料都备齐了，就是需要我们轮流做饭、收拾。”
她顿了顿，又说：“今天第一天，还没排值日表。我本来打算早点下去煮点面凑合一顿，吃完带大家布置教室。”
说完，她看了林陌一眼。在她看来，这人散漫随性，连按时起床都算难得，更别说下厨做饭了。
林陌点点头：“那刚好，师姐不用麻烦了，早餐我来做吧。”
黄荔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在她的印象里，这人向来是诸事不上心、随性摆烂的典型，谁也不会把他和踏实下厨联系在一起。
“你会做？”她下意识问，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不是质疑，是太意外了。
“凑合能吃。”林陌语气平淡，“小时候父母忙，经常一个人在家，三餐基本自己解决。煮点面、炒个家常菜没问题，不耽误大家时间。师姐可以去收拾东西、梳理工作，早餐我来弄。”
他说得坦然，让人没法拒绝。
黄荔沉默了两秒，看着他平静的样子，不像是在逞强。团队刚来，事情多，有人主动包揽早餐确实省了不少事。
“那就辛苦你了。”她收起眼底的意外，语气恢复平和，“如果食材不够、厨具不会用，随时喊我。”
“没问题。”林陌点头。
两人错开，黄荔回了宿舍，林陌独自下楼，走向食堂。
一楼食堂很安静，门窗大开，山风穿堂而过，吹散了闷味。桌椅摆得整齐，地面也干净，昨晚村委已经收拾过了。
厨房里的厨具一应俱全，储物柜和冰箱里放着村委备好的食材：新鲜挂面、红薯、土鸡蛋、青菜，还有几块冻土猪肉，葱姜蒜和基础调料也都齐全。
林陌熟练地挽起袖子。
外人只看到他平日摆烂、嗜酒独处的样子，不知道他独居多年，生活能力其实很强。他不爱外卖，也不喜欢应酬，独处时最擅长用简单食材做点吃的。下厨对他来说，和品酒一样，是种安抚心绪的方式。
他先把冻猪肉拿出来，切成细碎的肉沫。然后切好葱姜蒜，备好干辣椒。开火热锅，少许底油滑锅，等油温上来，先下葱姜和干辣椒爆香，烟火气瞬间在厨房里散开。
肉沫下锅，滋滋作响，油脂慢慢被逼出来。他手法熟练，不急不躁，等肉沫微微焦黄，加入生抽、老抽、蚝油调味，再加少许清水焖煮片刻，一锅香气醇厚的肉酱浇头就成了。
浇头盛出，重新烧水。水沸后下入挂面，等面条在沸水中舒展翻滚，捞出沥干，分碗装好，铺上滚烫的肉沫浇头，撒上葱花。
二十分钟，六碗肉沫挂面摆在餐桌上，热气腾腾，香气填满了整个食堂。
天色渐渐亮开，楼上传来陆续的脚步声和开门声，团队醒了。
最先下楼的是方家琳和李舒。两人刚走到食堂门口，就被面香裹住了，眼睛瞬间亮了。
“好香啊！谁这么早就做早餐了？”方家琳吸了吸鼻子，满脸惊喜。
李舒也笑了：“我还以为今天只能啃面包，没想到有热乎的挂面。”
潘宇睡眼惺忪地跑下来，头发还乱着，闻到香味瞬间精神了，冲到桌前看着一碗碗面条，满脸不可思议：“可以啊！这谁的手艺？看着比外面早餐店的还靠谱！”
黄荔随后走来，目光落在桌前收拾碗筷的林陌身上，眼底的惊讶比昨夜更甚。她一直以为他疏于生活、凡事敷衍，没想到下厨这么熟练，做出来的饭菜品相和香气都远超预期。
最后出现的是叶思晴。
她穿着简约干净，长发垂在肩头，眉眼清冷。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面露惊喜，只是淡淡扫过满桌面条，目光在林陌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安静落座。
全员到齐，带队老师何明还在村支书家暂住，没来。
众人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瞬间满眼惊艳。面条爽滑劲道，肉沫浇头咸香入味，肥瘦刚好，一口下去满口鲜香，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太好吃了！林陌你也太会做饭了吧！”方家琳眼睛亮晶晶的，“比我家里做的还香！”
李舒点头附和：“真的很入味，完全看不出是随手做的。”
潘宇吃得最快，大口嗦面，一边吃一边感慨：“我真的看错你了兄弟！一直以为你是除了喝酒啥也不会的摆烂大神，没想到深藏不露啊！以后咱们团队的早餐直接被你承包得了！”
众人轻笑出声，食堂里气氛轻松。
黄荔安静吃着，神色柔和了许多。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往日的看法太片面了。这个看似散漫的男生，内里远比看上去靠谱踏实。
“辛苦你了。”她抬眼看向林陌，语气真诚，“一大早麻烦你做饭，味道很好。”
林陌摇头：“举手之劳，师姐客气了。大家一起支教，互相搭把手而已。”
他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面对夸赞也没什么得意，仿佛只是做了件小事。
全程最安静的是叶思晴。
她不开口夸赞，也不参与闲谈，只是安静低头吃面，动作从容利落。没人留意到，她是桌上吃得最认真、食量最足的人。
第一碗迅速见底，她起身默默添了第二碗，依旧吃得干净。紧接着，又是第三碗。
全程不言不语，埋头用餐，用最直白的行动给出了认可。
众人早已习惯她寡言的性子，也见识过她惊人的食量，没多诧异，各自说笑用餐。
晨雾散去，阳光铺满山野，透过门窗洒进来，暖融融的。
一顿早餐驱散了初入深山的拘谨，团队氛围融洽了不少。
用餐结束后，众人自发起身收拾。潘宇收拾桌面，方家琳和李舒叠碗筷、擦桌子，黄荔检查卫生，各司其职。
林陌走进厨房，清洗锅具、擦拭灶台，把厨具归位，习惯性地把琐事收拾得妥妥帖帖。
叶思晴默默站在一旁，帮忙捡拾散落的杂物，安静配合着众人的节奏。
就在众人快要收拾完，准备上楼布置教室时，角落储物架下方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潘宇动作一顿，疑惑地低头看向角落。
众人的目光顺着声响望去，落在墙角堆放红薯的竹筐旁。
一只圆滚滚、肥硕黝黑的小东西，正埋头趴在竹筐边缘，爪子死死扒着一块掉落的小红薯，脑袋不停拱动，小口小口啃咬着薯肉，吃得格外投入。
它体型比普通老鼠粗壮圆润，毛发黑亮顺滑，鼻尖粉嫩湿润，两只小爪子短小可爱，模样笨拙憨态。
“老鼠？！”方家琳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山里的老鼠这么大吗？看着好吓人！”
李舒也蹙眉侧身避让。
潘宇抬脚想驱赶，嘟囔道：“好家伙，这老鼠也太肥了，怕不是天天偷吃村民粮食养出来的！”
“不是老鼠。”
林陌适时开口，声音平静，止住了潘宇的动作。
他目光落在那只小动物身上，一眼便分辨出差异。它身形更圆、四肢更短、吻部钝圆，没有老鼠细长尖利的嘴脸，也没有细长的鼠尾，是典型的鼹鼠体态。
“是鼹鼠。”林陌轻声解释，“常年扎根田间地底，靠啃食根茎、红薯土豆为生，不脏、不咬人，就是喜欢偷吃农作物。”
那只肥硕的小鼹鼠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停下啃食，身子微微一僵，抬起圆乎乎的脑袋，黑亮的小眼睛懵懂地看着众人，没有逃窜，也没有畏惧。
林陌上前半步，动作轻柔，没有粗暴驱赶，只是轻轻抬手虚虚挡在竹筐前，压低声音：“走了，这里不能偷吃。”
没有呵斥，没有拍打，只是简单温和的驱赶。
奇妙的是，这只胆大贪吃的鼹鼠似乎听懂了，迟疑两秒后，松开爪子，胖乎乎的身子一扭一扭，慢悠悠转身，顺着墙角缝隙往外窜去。
众人下意识顺着它的轨迹望去。
食堂门外的空地上，阳光正好。
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正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的晨光里。
她穿着干净朴素的碎花小褂，头发简单束成两个小辫，眉眼清秀稚嫩，皮肤是山村孩子独有的健康麦色，眼神干净澄澈。她静静伫立在门口，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看着屋内的众人。
小鼹鼠飞快窜出门口，熟门熟路、毫无畏惧，直直奔向小女孩，胖乎乎的身子纵身一跃，稳稳落入小女孩摊开的掌心。
小女孩轻轻合拢小手，稳稳托住圆滚滚的小鼹鼠，动作温柔熟练，显然早已习惯这般相处。
接下来的一幕，让屋内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小女孩微微低头，将耳朵轻轻凑近掌心的小鼹鼠，粉嫩的小嘴轻轻开合，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细碎的悄悄话，语气轻柔软糯，神情认真专注。
而掌心的小鼹鼠，全然没有半点惧色，乖乖趴在她手心，一动不动，小小的脑袋微微抬起，仿佛真的在静静聆听、回应。
一人一鼠，在清晨温柔的阳光里静静相对，画面安静、诡异，又透着几分纯粹的治愈。
屋内的支教团众人皆是愣住，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纷纷落在门口的小女孩身上，眼底满是诧异与好奇。
阳光落在小女孩稚嫩安静的侧脸上，柔和通透，衬得她眉眼干净纯粹，没有半分孩童的顽劣闹腾，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片刻后，小女孩似乎说完了悄悄话，轻轻抬手，温柔地将掌心的小鼹鼠放在地面。
小鼹鼠蹭了蹭她的指尖，慢悠悠转身，晃着圆滚滚的身子，钻进旁边的草丛，彻底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小女孩才缓缓抬眼，安静看向屋内的众人，眼神澄澈无辜，带着一丝浅浅的羞涩，却不躲闪、不畏惧。
黄荔最先回过神，收敛眼底的诧异，放柔语气：“小朋友，你是谁呀？怎么这么早就来学校了？”
小女孩轻轻咬着下唇，声音软糯轻柔，细细小小的，却格外清晰：“我叫吴佳怡。”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温和女声从操场门口传来。
“这是我侄女，佳怡。”
吴艳芳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温柔淳朴的笑意，眼神宠溺地看了一眼门口的小女孩，随即转头看向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哭笑不得的解释：“这孩子打小就这样，不爱闹、不爱玩，就喜欢跟山里的小动物待在一起，天天说自己能听懂它们说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又无奈：“村里大人都当成小孩子的童言无忌、胡思乱想，只当是她孤单没人玩，自己找乐子、编小故事自娱自乐。山里孩子野，没人拘束，从小就爱往山林田野跑，天天跟着小动物为伴，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般奇怪的性子。”
众人闻言，心底皆是一阵微妙的异动。
童言无忌。
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将孩童异于常人的举动、无法解释的话语，归结为天真懵懂、胡思乱想、自娱自乐。
可方才那一幕，太过真切、太过默契。
小鼹鼠不惧人、不惧生，唯独亲近这个小女孩；一人一鼠对视低语、默契十足，全然不像孩童无聊的臆想，反倒像是真正的互通心意、彼此对话。
林陌静静站在人群后方，目光沉沉落在吴佳怡稚嫩安静的脸上，心底那丝淡淡的不安，又悄然轻轻浮动了一下。
依旧不凶险、不骇人，依旧模糊微弱，让他无法捕捉根源，只能归为陌生环境带来的心理错觉。可他清晰察觉到，这个安静乖巧、眉眼澄澈的山村小女孩，身上藏着一股全然不属于普通孩童的静谧与诡异。
她太静了，太稳了，太过通透，不像寻常十岁孩童那般活泼顽劣、懵懂吵闹，周身仿佛裹着一层与深山相融的沉静，安静得如同山林的一部分。
“佳怡每天都早早来学校，就喜欢待在操场和教室门口安安静静看着，不捣乱、不吵闹，特别乖。”吴艳芳笑着补充道，满眼宠溺，“你们今天开始布置教室、准备上课，要是觉得孩子碍事，随时跟我说，我把她带回家。”
“不碍事的。”黄荔立刻温和回应，眉眼柔和，“小孩子很乖，不吵不闹，不影响我们工作。”
吴佳怡依旧安静站在门口，不靠近、不打扰，只是静静望着屋内的众人，眼神干净澄澈，像一汪没有任何杂质的深山泉水。
“那我们先上楼布置教室了。”黄荔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众人，语气恢复了工作的严谨平和，“今天上午主要整理教室、摆放桌椅、打扫卫生、张贴教具海报，规整课堂环境，下午简单熟悉备课内容，明天正式开课。大家分工协作，尽快收拾完毕。”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状态迅速调整到位，褪去了饭后的松弛慵懒，进入工作状态。
一行人有序离开一楼食堂，顺着楼梯缓步走向二楼教学区。
二楼三间教室整齐排布，采光通透、空间宽敞，墙面干净整洁，桌椅板凳齐全规整，黑板光亮完好。村委提前已经做过基础清扫，整体环境远超深山乡村小学的预期，只需要简单规整布置、张贴教学物料，便能正式投入使用。
众人迅速自发分工：潘宇体力最好，负责搬运桌椅、规整摆放；方家琳心思细腻，负责擦拭黑板、整理教具、张贴海报；李舒耐心温柔，负责清扫地面、整理窗台角落卫生；黄荔统筹全局，核对物资、规划教室布局、细化分工；叶思晴安静伫立，默默帮忙整理物料、规整书籍，动作利落沉稳，不多言、不拖沓，安静高效。
林陌则主动承担了最繁琐的边角卫生、高处除尘工作，沉默做事、踏实稳妥。
平日里随性摆烂、松弛散漫的模样彻底褪去，做事认真细致、沉稳靠谱，每一处角落都清扫得干干净净，每一张桌椅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毫无敷衍，和旁人印象中的散漫模样判若两人。
阳光透过教室玻璃窗大面积洒落，明亮温暖，铺满整间教室。
窗外山风徐徐、草木轻摇，村落安静祥和，山野绿意绵延不绝，一派岁月静好的人间烟火景象。
教室内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氛围踏实和睦、安稳有序。
唯有窗外晨光里，那个叫吴佳怡的小女孩，依旧静静伫立在操场中央。
她不靠近、不打扰，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阳光里，抬眼望向二楼教室的方向，小小的身影孤单又安静，澄澈的目光穿透明亮的玻璃窗，无声落在忙碌的众人身上，不知凝望、不知思索着什么。
山林风轻，日色温柔。
无人知晓，这座看似安稳静好的深山古村，这个看似乖巧纯真的山村幼童，正悄悄撕开第一层不为人知的诡异面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