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支教课程落幕,喧闹的校园终于褪去人声鼎沸的燥热。
孩子们背着书包一窝蜂冲出教室,打闹声、脚步声顺着村道越飘越远,直至彻底消散在山野尽头。教学楼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稀疏细碎的蝉鸣,低低沉沉地悬在暮色里,带着盛夏独有的滞闷。
众人合力收拾完教室,规整好桌椅教具,锁好各班门窗,陆续下楼集合。一整天被几十个精力旺盛的孩童缠着,所有人都透着难言的疲惫,神经紧绷了整整一天,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倦怠。
晚饭依旧是全员协作,林陌掌厨,煤气灶明火稳定,火候被他控得恰到好处,几道家常菜依旧是全员公认的顶配水准。没有繁复工序,荤素搭配简单利落,却足够熨帖肠胃、消解整日的疲乏。
饭后收拾残局的间隙,团队里松弛的相处氛围彻底放开,不再是白天各司其职的拘谨模样。
潘宇一边擦着餐桌,一边侧身凑到李舒身边,语气带着熟稔的打趣,两人相处的亲近自然,早已远超普通队友的分寸。
「今天你带的低年级也太乖了吧?我隔壁班简直是拆家现场,喊得我嗓子现在还哑。」潘宇压低声音吐槽,一脸生无可恋,「有几个小男孩满地乱跑,根本抓不住,我追得满头大汗,白忙活一天。」
李舒手里攥着抹布,动作轻柔地擦拭桌角,闻言浅浅笑了一声,声音温软:「低年级小孩是调皮,不过哄哄就好了。你太凶了,孩子们看着你怕,又忍不住故意逗你。」
「我还凶?」潘宇挑眉喊冤,语气夸张,「我全程和颜悦色!是他们精力太旺盛,根本不听课!你那班小孩一个个乖乖的,明显偏心温柔老师。」
「下次我帮你管管。」李舒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语气耐心,「你别总站着吼,蹲下来跟他们说话,小孩就愿意听了。」
两人挨得很近,说话语气自然亲昵,小动作随意默契,方家琳在一旁收拾碗筷,见状忍不住打趣:「你们俩现在越来越像搭档带班了,明天干脆合并班级,你们俩组队带娃,我们直接躺平。」
潘宇立刻接话,笑得坦荡:「那可不行,我只跟李舒搭档,别人我不配合。」
李舒耳尖微热,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没再接话,却也没有拉开距离,默许了这份过分熟络的亲近。
另一边,林陌正弯腰检查煤气阀门,确认阀门锁紧、灶台无残留明火,动作细致稳妥。叶思晴静静站在一旁,手里叠着干净抹布,沉默片刻,主动开口搭话,是她少有的主动破冰。
「你今天上课很尴尬。」叶思晴语气平直,没有调侃,只是客观陈述事实,清冷的声线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林陌直起身,回头看向她,无奈勾了勾唇角:「被你看出来了?」
「全程都看得出来。」叶思晴点头,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笑意,「你讲课太稳了,太慢,小孩坐不住。他们需要吵吵闹闹的节奏,不是自习式讲课。」
「确实拿捏不住。」林陌坦然承认,没有半点遮掩,「我耐得住静,耐不住一群小孩疯闹,控场完全没经验。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全程站在讲台边,手足无措。」
叶思晴坦然颔首,不反驳也不辩解:「我不擅长带小孩,只会讲课。热闹的场面,我应付不来。」
「彼此彼此。」林陌轻笑一声,语气松弛,「咱俩属于学术型,不适合幼教现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没有多余客套,但是比起和其他人的疏离感,叶思晴和林陌对话的时候明显更放松、更愿意多说两句。
黄荔站在角落清点物资,默默听着所有人的闲谈,不参与打趣,也不刻意融入。她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只是偶尔会下意识抬手按一下小腹,动作极轻,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一整天下来,她极少大笑,也极少彻底放松,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与清醒。
收拾完一切,夕阳彻底沉落山头,白日的燥热褪去,山间晚风穿堂而过,带着草木的微凉。屋内太过闷滞,潘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看向林陌。
「太闷了,要不要出去散步消消食?待在宿舍要闷出病了。」
林陌微微颔首:「可以,走走。」
两人没有喊其他人,独自踏出校门,沿着空旷的村道往村落深处走。天色半暗,暮色沉沉,山村的夜晚来得静谧又突兀,没有城市的霓虹缓冲,四下只有风响和零星蝉鸣,安静得有些压抑。
路上人烟稀少,农家院落大多大门紧闭,偶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短暂刺破寂静,又迅速归于沉寂。越往深处走,民居越稀疏,老旧的树木、斑驳的石墙越多,烟火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古旧沉滞的岁月感。
「说真的,我今天差点被何明的开班讲话送走。」潘宇边走边吐槽,憋了一天的怨念彻底爆发,「又长又空,全是大道理,自己讲得慷慨激昂,底下小孩跑的跑、闹的闹,还有睡觉的,他居然完全视而不见,硬撑着讲了二十多分钟。」
林陌淡淡应声:「体制内的惯用话术,场面话而已,走个流程。」
「关键是太折磨人了!」潘宇哭笑不得,「我站在底下晒太阳,听得头皮发麻,好几次差点走神睡着。也就黄荔全程绷着,听得一本正经,换谁都顶不住。」
「黄荔和他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林陌说道。
两人闲聊间,视线尽头忽然出现一栋恢弘古朴的老式建筑,孤立在村落空地中央,气场冷肃,和周围低矮朴素的民居格格不入。黑色牌匾嵌在门顶,字迹苍劲冷硬——吴氏宗祠。
高墙紧闭,大门深锁,整片院落安安静静,像是早已被世人遗忘,独自沉在暮色里,透着莫名的孤冷与肃穆。
「这村子还有这么气派的祠堂?」潘宇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讶异,「看着比村子本身的年岁还要老。」
「宗族古祠,正常。」林陌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眼神审慎,「山里村落大多宗族聚居,祠堂是根,会世代修缮保存。」
「就是太冷清了。」潘宇搓了搓胳膊,莫名觉得后背发寒,「周围连棵杂草都没有,干净得过分,反而有点吓人。」
周遭死寂沉沉,晚风掠过祠堂飞檐,发出低哑的呼啸声。林陌心里微微发闷,莫名滞涩,习惯性摸出兜里的烟和打火机,想借着一点烟火气压下心底的不适感。
他刚低头拢风,火星亮起,一道沙哑晦涩的方言嗓音骤然从侧边槐树阴影里钻了出来,突兀又诡异。
「后生仔,莫乱点。」
两人瞬间转头,皆是一愣。
槐树阴影里一直藏着个瘦小佝偻的老者,浑身灰旧,白发枯乱,满脸褶皱堆叠,像是一直静立在暗处,无声无息,无人察觉。他站在那里,几乎和夜色阴影融为一体,毫无存在感。
老者走上前,语速极快,一口地道晦涩的潮汕方言,咕噜拗口,字字难懂,不停对着两人念叨,眼神直直盯着林陌手里的烟。
潘宇一脸茫然,凑近试探:「阿公,您说普通话可以吗?我们听不懂方言。」
老者依旧自顾自念叨,不停抬手比划着抽烟的动作,掌心朝上,反复讨要,意图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僵持半分钟,两人才反应过来。
「搞半天,是要抽烟是吧?」潘宇失笑,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我还以为我们站这里犯了村里禁忌,要被老人家训斥。」
林陌没有多言,神色平淡地抽出两支烟递过去,俯身拢住晚风,稳稳帮老者点燃。待人随和,却始终带着一丝疏离的冷感,不热络、不攀谈。
老者吸了一口烟,枯皱的面皮稍稍舒展,浑浊的眼底浮出一点笑意,对着两人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念叨着方言,语气恳切,是最朴素的道谢。
抽完两口烟,老者态度明显热忱起来,抬手不停指向宗祠大门,反复摆手示意两人进去,态度执拗又热情。
「阿公,我们进去方便吗?会不会打扰?」潘宇还是有些迟疑,怕触犯村里规矩。
老者听不懂普通话,却看懂了他的犹豫,用力摆手,笑容质朴,执意邀请两人入内参观。
盛情难却,两人只好抬步跟上。老者掏出一把包浆厚重的老旧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沉闷的咔哒声划破死寂,百年古祠的大门缓缓向内推开。
一股阴冷陈旧的木香扑面而来,混杂着淡得几乎消散的香火味,压人胸口,透着岁月沉淀的寒凉。院内极其整洁,青石地面一尘不染,无杂草、无落叶、无积灰,整洁得近乎刻板诡异,看得出来是日日精细清扫,从无间断。
回廊对称规整,梁柱雕花老旧深沉,正堂案几、香炉排布整齐,规矩森严,处处透着吴氏宗族代代相传的严苛秩序。而整座规整肃穆的祠堂正中,硬生生立着一棵粗壮虬结的老槐树,树冠浓密幽暗,遮覆大半个院落,枝叶层层叠叠,不透半点晚风,阴森突兀,违和得让人背脊发寒。
「这树怎么长在祠堂正中间?」潘宇压低声音,满脸不解,「一般祠堂不都种松柏吗?槐树阴气重,放祠堂正中也太怪了。」
林陌盯着槐树暗沉的树底,眼底审慎,语气低沉:「确实很奇怪。寻常宗祠绝不会这么种树。」
老树的枝叶死寂沉沉,无风自动,细碎的簌簌声落在安静的院落里,诡异又渗人。树下的地面比别处更阴冷,湿气沉沉,哪怕暮色微凉,也凉得刺骨。
老者站在一旁,抽着烟,浑浊的目光死死落在槐树顶端,面无表情,无悲无喜,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守着的不是祠堂,是这棵诡异的老树。
两人不敢久留,简单看了一圈便主动告辞,恪守规矩,不曾触碰院内任何物件。踏出大门的瞬间,压抑阴冷的气息终于散去,胸口稍稍松弛。
刚走下石阶,一名年轻村民迎面走来,身形结实,肤色是常年日晒的麦色,笑容淳朴坦荡。
「两位是支教老师吧?」年轻人主动开口,普通话标准流利。
「对,我们是支教老师,傍晚散步路过这里。」潘宇笑着回应,「刚才跟守祠的阿公聊了两句,还进去参观了祠堂。」
年轻人点点头,自我介绍:「我叫吴健,本村的。你们运气挺好,阿公很少开门让人进的。」
「阿公是专门守祠堂的吗?」林陌问道。
「对,他家世代守祠,几百年了。」吴健语气诚恳,「阿公无儿无女,一辈子没出过村,只会老话,不会普通话。他人孤僻,不怎么理村里人,但是对外地守规矩的人很客气。」
潘宇好奇追问:「那祠堂中间那棵老槐树,是特意种在那里的?看着挺奇怪的。」
听到槐树,吴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隐晦地闪烁了一下,语气含糊下来:「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具体我也不清楚。村里老人都不让我们小孩靠近那棵树,说是不能摸、不能看太深。」
他明显不愿多谈,快速岔开话题:「天色晚了,山里夜里凉,村深处路偏,你们早点回学校吧,夜里不安全。」
这话像是善意提醒,又像是隐晦劝退。不等两人再追问,吴健便匆匆颔首道别,转身快步离开,背影融进暮色里,透着几分刻意的闪躲。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底的疑惑,默契地没有再追问,转身沿路返程。
「这村子怪事真不少。」潘宇边走边低声感慨,「一棵破槐树,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越是刻意避讳,越说明有问题。」林陌语气冷淡,「老村落的禁忌,大多不是迷信,是出过事。」
一路返程,夜色彻底沉黑,山野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校舍方向亮着一点暖光,孤零零悬在幽暗山里,成了整片深山唯一的人气聚集地。
刚靠近宿舍楼,二楼喧闹的人声就穿透窗户飘了出来,热闹鲜活,和屋外的死寂幽暗形成极致割裂。
推门进屋,暖意和喧闹瞬间包裹全身。方家琳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把彩色UNO牌,兴奋得嚷嚷不停,氛围热烈。
「你们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开局了!」方家琳抬头看见两人,立刻招手,「快快快,缺两个人,今晚必须大战三百回合!输的人接受惩罚!」
李舒坐在桌边,坐姿温柔,手里轻轻捏着卡牌,嘴角带着浅淡笑意。潘宇熟门熟路地凑过去,直接坐在她身旁,两人侧身相靠,位置自然亲昵,没有丝毫刻意。
「我坐这里,跟你一队。」潘宇低声说道。
李舒轻轻点头,语气温柔:「可以,你别乱出牌坑我就行。」
「绝对不坑!」潘宇信誓旦旦,转头就对着方家琳挑衅,「今晚主打一个带飞,把你们全部淘汰!」
方家琳立刻不服气地回怼:「大话别说太早!等下输了罚你表演节目!」
宿舍瞬间热闹起来,嬉笑打闹声不断。叶思晴原本靠在窗边安静坐着,见林陌进门,抬眼主动开口。
「散步回来了?」
「嗯。」林陌走过去,站在她身侧,简单应声,「去村里祠堂逛了一圈。」
「听说那地方很老。」叶思晴清冷的眼底带着一丝好奇,「里面怎么样?」
「规整、干净,但是压抑。」林陌简单概括,「院里有棵老槐树,位置很怪,不合常理。村里的人很避讳那棵树。」
叶思晴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山里古村,大多有自己的禁忌,很正常。」
两人简单闲谈几句,没有刻意找话题,却比旁人多了几分松弛的默契,安静的对话在喧闹的宿舍里自成一隅,不被打扰。
众人催着赶紧开局,林陌笑着抬手制止:「先别急,我调几杯嗨棒,边喝边玩。」
他拿出随身带的小型调酒器具和基酒,动作熟练流畅,加冰、兑酒、调比例,全程分寸精准,不烈不冲,口感清冽柔和,刚好适配夜晚放松的氛围。
几杯通透的嗨棒调好,青柠点缀,冰珠凝在杯壁,清淡的酒香散开,冲淡了夜里的沉闷压抑。
方家琳最先接过一杯,浅尝一口,眼睛一亮:「好喝!比外面清吧调的还清爽!林陌你真的藏太多技能了,做饭调酒样样精通!」
潘宇和李舒也各自接过一杯,小口慢酌,氛围感瞬间拉满。
叶思晴端起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浅浅尝了两口。素来寡言清冷的她,今晚难得放松,偶尔会跟着牌局轻笑,偶尔低声点评一句出牌节奏,话语比平日里多了数倍,清冷的外壳悄然松动,露出难得的鲜活人气。
整个宿舍笑语连绵,牌局热闹松弛,是众人进山以来最放松自在的一个夜晚。所有人都在肆意嬉闹、举杯放松,卸下整日的疲惫与紧绷。
唯独黄荔始终克制自持。
她全程参与牌局,随和说笑、配合互动,褪去了白日的严厉刻板,完美融入热闹的集体氛围,看起来和众人别无二致。可无论大家如何劝酒,她始终温和摇头,态度柔软却异常坚定,一口都不碰。
「黄姐你也太自律了吧!」方家琳打趣道,「出来支教而已,不用时刻紧绷,偶尔放松一下没事的。」
黄荔浅浅一笑,语气平淡从容:「我酒量差,沾酒头晕,你们喝就好。」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所有人都没有多想。
夜风从窗缝悄悄渗入,带着山间深夜的寒凉。黄荔坐姿端正,面上带笑附和热闹,注意力却始终下意识收紧。每当冷风掠过身体,她就会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风口,偶尔抬手极轻地护一下小腹,动作细微短暂,混在寻常小动作里,无人察觉异常。
她比任何人都清醒,也比任何人都谨慎。众人贪图今夜短暂的松弛欢愉,唯有她始终背负着无人知晓的牵绊,步步克制、处处小心,不敢有半分放纵。
只有叶思晴似乎注意到了黄荔的小动作,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牌局一轮轮进行,气氛越来越热烈,输赢拉扯间嬉笑不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锁在小小的卡牌桌上,无人分心窗外沉沉夜色。整栋宿舍楼灯火明亮、人声喧闹,像一口隔绝深山幽暗的暖壳,短暂护住了一室松弛。
遮岭村,吴氏宗祠。
厚重的祠门虚掩一线,夜风钻过檐角,吹动院内老槐树暗沉的枝叶,无风翻涌,影影绰绰。方才目送林陌、潘宇离开的佝偻老者,此刻再度立于祠院正中,枯瘦的身形在槐树下缩成一团浓重的黑影,再无白日待客的温和。他垂着头,动作迟缓地走到祠堂正堂隔壁的一个小房间。
小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张老旧发黑的实木供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规整得一丝不苟。老者抬手点燃桌上两支残旧的红烛,微弱的烛火摇曳跳动,昏红光晕勉强撑开一方光亮,将周遭浓重的黑暗隔绝在外。供桌上陈设整齐,几碟新鲜果品错落摆放,果皮鲜亮,显然是近日刚刚换上,旁边端正摆放着一尊老旧酒樽与一整坛未开封的米酒,酒香清淡,在阴冷的房间内缓缓弥散开来。
老者立在供桌前,垂首躬身,枯瘦的双手交叠于身前,双唇快速开合,低声念诵着晦涩拗口的古老方言祷词。语速低沉平缓,字句黏连晦涩,并非寻常祈福话术,腔调阴冷古朴,带着代代相传的旧式祭祀韵律,在房间内层层回荡,空泛又诡异。
他念诵祷词的全程,神色肃穆平淡,无悲无喜,仿佛日复一日重复着这套早已刻入骨髓的仪式。没过多久,供桌下方的阴暗角落里,忽然传来细碎窸窣的响动。几只通体灰黑、体型肥硕的鼹鼠,悄无声息从墙根洞穴里钻了出来。它们全然不惧跳动的烛火,也毫不畏惧立在一旁的老者,动作敏捷熟练,有序爬上供桌。
几只鼹鼠分工分明,有的抱走盘中鲜果,有的埋头舔舐酒樽中的酒水,动作麻利,不慌不忙,将整桌供品逐一清空,坛中米酒也被尽数饮尽。全程无声无息,唯有细微的咀嚼、舔舐声响,在祷词余韵里格外诡异。
老者对此视若无睹,依旧低声念完最后几句祷词,神色坦然,早已对此习以为常,没有半分诧异与驱赶的意思。待供品尽数被鼹鼠带走、酒水彻底饮空,桌面变得干干净净,他才缓缓抬眼,静静凝视空荡荡的供桌两秒,随即抬手,指尖轻轻一拂,精准吹灭摇曳的红烛。
烛光骤然熄灭,房间瞬间坠入无边漆黑。老者熟门熟路转身,关门,将整场诡异的祭祀,窃食的鼹鼠,一并重新掩埋在祠堂深处,不留半点痕迹。院中风停树静,唯有老槐树沉沉的阴影,依旧笼罩着整座空寂的祠院。
此时,千里之外的西太平洋海面,原本平稳静谧的海域正在悄然异变。温热的海水持续翻滚涌动,低空云层飞速聚拢、堆叠、旋转,密密麻麻的乌云遮蔽整片海域,形成一块巨大、厚重、不断扩张的暗黑色云团。
没有风声,没有浪啸,海面诡异平静,却藏着足以倾覆一切的汹涌力量。一股超强台风正在深海无人区默默酝酿、积蓄、成型,缓慢且笃定地朝着内陆方向推移,压抑、磅礴、无可阻挡。
深山的隐秘诡事,远洋的天灾风暴,一静一动,一暗一明,于同一夜色里悄然蛰伏,无人预警,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