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失踪

作者:PX雪莉 更新时间:2026/9/10 14:54:22 字数:7843

一夜过去。

第二天清晨,台风彻底远去,连绵大雨终于停下。

村子满目疮痍。村内主干道铺满断枝、落叶、淤泥,好几棵大树被狂风连根拔起,横倒在路面上。何明带着一批年轻力壮的村民,拿着锯子、锄头,正在主干道上清理倒伏的树木与垃圾。另一拨人,则跟着吴达,再次冒险去往断崖垮塌的位置,尝试搜救失踪人员。

食堂里面,林陌早早起来准备早饭,潘宇过来打下手。大锅烧开水,煮上牛肉汤粉,蒸笼里面码放满满一层速冻叉烧包。虽已是夏天,但台风暴雨洗礼之后山里气温降得很低,空气湿冷,穿上薄外套都不觉得热。一碗滚烫的牛肉汤粉下肚,才能把侵入骨头缝里的寒意驱散。

眼下学校肯定不可能正常开课,支教只能暂时搁置。匆匆吃完早饭,林陌、潘宇、李舒、方家琳、叶思晴几个人,也拿起扫帚、柴刀,走到户外,加入清理村落残枝落叶的队伍。

一直忙碌到中午,去往断崖搜救的队伍才从外面回来。

所有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悲戚,脚步沉重,默默走进村子。吴达走在队伍最前面,满脸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

「吴老六人没了,找着遗体。吴海安家老二吴海平也确认遇难。剩下那几个受伤的,伤势不算致命,但是急需送出去就医。」吴达声音沙哑,向等候的众人通报搜救结果。

伤者被人搀扶着,送进村里简陋的卫生所。两具遇难者的遗体,盖上旧衣服,被抬回各自家中。吴老六家和吴海平家,距离小学校舍并不算远,没过多久,撕心裂肺的妇人哭声断断续续顺着风飘过来,一声一声钻进所有人耳朵里。

听着悲痛的哭嚎声,支教队几个人心里沉甸甸的,干活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何明简单安慰了几句情绪低落的队员,便跟着吴达,去往卫生所探望受伤的村民。

这个时候昨夜那片诡异的浓雾已经散去,只剩下山间寻常薄薄的晨霭。可没过多久,天空又开始落下雨,细密冰冷的雨丝漫天飘洒,灰白色的雾气再度从山谷升腾。

众人只能停下手上的清理工作,纷纷退回食堂屋子里面躲雨。

操场空荡荡的,雨幕笼罩之下,角落位置,一条黄狗趴在泥地上面。

它安安静静趴伏,脑袋抬起来,目光直直盯着食堂的方向,一双瞳孔里面,似乎流转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微光。林陌此刻正和其他人说话,完全没有留意到操场角落这条狗。

黄狗的视线锁定林陌的身影,那双瞳孔骤然狠狠收缩,浑身的狗毛根根倒竖,脊背弓起,喉咙里面发出低沉危险的呜呜低吼。仅仅持续短短几秒,它猛地转身,四肢蹬地,窜进漫天瓢泼大雨,转眼消失在雨雾深处。

卫生所里面气氛压抑到极点。

吴达重重一巴掌拍在木质桌面上,桌子上的药瓶、纱布都被震得轻轻跳动。

「岂有此理!」他怒火攻心,「一句风大飞不进来,就把人命丢在这里!这是拿老百姓的性命不当一回事!」

何明连忙上前安抚:「吴书记,你先消消气。县里不是说正在协调直升机吗,只是台风外围环流还没有完全离开澄平,高空气流条件恶劣,直升机风险极大,我们只能再等等。」

吴达虽然依旧骂骂咧咧,心里也清清楚楚,眼下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别的出路,只能狠狠喘着粗气,压抑住满腔怒火。

卫生所的长条椅子上面,吴海安坐着。这次遇险的几个人里面,他受伤最轻,只有裸露的胳膊、腿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擦伤,赤脚医生已经用碘伏给他全部消毒处理过。此刻他正拉着吴艳芳,絮絮叨叨复述昨夜断崖垮塌那惊魂一刻。

「那场面真的太吓人,好好的路,说没就直接没了!我眼睁睁看着海平,一块飞石直接砸到脑袋上……我跟海清拼了命往回跑,差一点点,就跟着一起掉进那黑糊糊的谷里面去。可怜海平啊,家里孙子才刚刚出生,人就这么没了。」

吴艳芳坐在一旁,不断轻声叹气,耐心安抚他的情绪。

就在这时,吴达的目光无意扫过吴海安的小腿,刚刚涂抹过碘伏的皮肤上面,突兀长出了好几块指甲盖大小,如同苔藓一般的怪异斑块,一层薄薄暗绿色的绒状物附着在皮肤表层,斑块底下,仿佛还有细碎、难以看清的光晕在隐隐流动。

「老吴,你腿上那是什么东西?」吴达眉头紧紧皱起,伸手指过去。

吴海安低下头,看见了腿上陌生的斑块,下意识伸手就想去触碰。

「你个二百五,别拿手去碰!」吴艳芳急忙呵斥。

可已经晚了,他的指尖刚刚碰到那层苔藓状的东西,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吴海安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身体都跟着抖了一下。

吴艳芳没有别的处理手段,只能随手从桌子上面扯下一张大号创可贴,直接把那块诡异的斑块完完整整贴住,隔绝外界触碰。

何明站在一旁,只觉得一阵阵头疼。

短短不到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情,多的仿佛熬过整整一个世纪。耳边伤者断断续续的呻吟、吴海安惊魂未定的讲述、吴达压抑不住的怒骂,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烦躁感不断往上涌。

「我先回村委会,稍微歇一会。」

何明打算暂时逃离这片嘈杂,撑开一把黑色雨伞,迈步走出卫生所小门。

雨雾弥漫,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他无意识转头,视线望向远处的吴氏祠堂。

他突然发现,一直紧闭的祠堂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窄窄的门缝。

而守祠堂的老头,似乎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夜色彻底笼罩住遮岭村。

白天那场细碎冷雨早已停歇,可自昨夜从断崖谷底翻涌而出的浓雾,半点未曾消退。反倒像被某种潜伏在深山里的无形力量持续滋养、催生,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层层加厚、步步沉淀。

灰白色雾霭填满整条山谷与沟壑,缠绕村落屋舍的檐角、院墙、田埂,一点点吞尽远山、古祠、林地的轮廓。校舍路灯昏黄微弱,光束只能穿透短短数米,再多一寸,便彻底消融在粘稠翻滚的白雾之中。

整座山村潮湿刺骨,凉意无孔不入。墙壁、玻璃窗、栏杆尽数凝满细密水珠,指尖触上去,一片冰凉湿滑,像是整座村落都浸在永不干涸的冷水里。

白日断崖崩塌的惨剧,如一块千斤重石,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山路彻底断绝、对外通路尽数坠入深渊,两条村民性命骤然逝去,多名伤者困在缺医少药、无设备无药品的深山卫生所,外界救援因台风环流、山体滑坡风险居高不下,遥遥无期、杳无音讯。

浓重的悲戚与绝望,无声裹挟整座村落。家家户户早早熄灭灯火,整片山村沉寂死寂,零星透出的几点微光,也被厚重浓雾层层啃噬,变得微弱、恍惚、摇摇欲坠。

断崖塌方之后,物理的绝境之外,一种无形的精神阴霾,也悄然笼罩住整支支教队。

连日昼夜紧绷的神经、塌方现场血肉模糊的惨烈冲击、生死一瞬的极致震撼,正无声侵蚀着所有人的心神。疲惫不是普通的身体劳累,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倦怠,压得人抬不起精神、提不起情绪。

夜里十一点,山村彻底万籁俱寂。

世间再无人声、车声、虫鸣风声,只剩浓雾缓慢流淌、翻卷、蠕动带来的若有若无的细碎沙沙声,贴着屋檐、墙面、地面游走,诡异又幽沉。

林陌靠在宿舍窗边,抬手拭去玻璃上凝起的一层水雾,向外望去。

窗外空空荡荡,万物皆隐。

只剩浓稠如牛乳般的大雾,源源不断在楼体外缓缓涌动、堆叠、沉淀。偶尔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狗吠,可声音穿过层层厚雾,被层层挤压、扭曲、吞改,变得沉闷、浑浊、失真,听不出远近,辨不出方位,透着说不出的怪异阴森。

头痛,就是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降临。

起初只是太阳穴隐隐发沉、隐隐钝痛,林陌只当是连日高压、精神透支、心神紧绷所致的普通疲惫。他习惯性抬手按压两侧太阳穴,试图揉散胀痛、舒缓不适。

可痛感不仅没有半分消退,反倒飞快加剧、层层加深。

那不是普通疲劳带来的生理性头痛。

更像是有一团阴冷、混沌、陌生的东西,潜藏在他颅腔深处,正缓慢蠕动、轻轻搅动,一点点撕扯、干预、渗透他原本清晰稳固的思维。

冰冷、陌生、不属于他的意识,正在暗处蠢蠢欲动。

它没有成型的语言,没有清晰的思绪,只有一团浑浊、荒芜、慵懒、臣服般的原始本能欲望,在意识底层与他拉锯、博弈、对抗,无声争夺着这具躯体的主导权。

林陌眼前视野微微晃动、发虚,耳边明明空无一响,脑海里却灌满一片沉闷浑浊的嗡鸣。

刹那之间,他竟分不清哪些念头是自己的理智,哪些是雾中异物的蛊惑。

短短数秒的恍惚里,一股诡异的惰性与顺从感席卷全身——不想思考、不想抵抗、不想清醒,只想放任沉沦、任由吞噬。

「不对……这是我的脑子。」

林陌猛地咬紧后槽牙,强行回神。

他用力甩头,驱散混沌,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脊背一阵发凉。双拳死死攥紧,凭借极强的主观意志,硬生生将那股入侵、拉扯、蛊惑的外来意念,狠狠压回意识最阴暗的角落。

拉扯感并未彻底消失。

它像一头蛰伏潜伏的野兽,暂时蛰伏、静默隐忍,却始终盘踞在脑海深处,伺机而动,等待下一次反扑。

林陌大口喘息,后背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湿黏地贴在皮肉上,一阵刺骨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让他浑身紧绷、头皮发麻。

他侧头看向身侧床铺的潘宇。

少年双目圆睁,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目光涣散,一动不动。

往日活泼爱闹、嘴贫爱笑、永远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与灵魂。无悲无喜、无惊无惧、无思无念,只剩一片死寂麻木,对外界一切声响、动静、呼唤,彻底失去反应。

「潘宇?」林陌压低嗓音试探。

潘宇眼珠极缓慢地转动半分,淡淡挤出一个鼻音:「嗯。」

再无下文,再无动作,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林陌心底骤然一沉,瞬间察觉不对劲。

他强压残余头痛,轻手轻脚起身,走出宿舍,穿过满是露水的公共阳台。金属栏杆不断滴落冰冷水珠,砸在水泥地上,滴答、滴答,声响清晰放大,在死寂雾夜里格外突兀。

整座宿舍楼被浓雾死死包裹,密闭、压抑、阴冷、死寂。

逐一走访过后,真相让他心头愈发沉重。

除去叶思晴依旧清醒如常,潘宇、李舒、方家琳、黄荔四人,尽数陷入同一种诡异的精神状态。

麻木、呆滞、沉默、自闭,对外界刺激反馈微弱,情绪彻底沉陷、意志悄然溃散,鲜活的少年少女,一夜之间如同失魂落魄,被无形阴霾拖入幽深的精神泥沼。

唯独叶思晴,心神清明、眼神澄澈,察觉到林陌走来,抬眸望来,神色平静无波。

「他们全都这样了。」林陌压着嗓音,语气难掩凝重。

叶思晴轻轻颔首,声音压得极低,贴合深夜的死寂:「傍晚雾变浓之后,大家就慢慢变成这样。我试过主动搭话、沟通、唤醒,所有人的回应都极微弱,意识沉得很深,根本拉不回来。」

林陌心口沉甸甸下坠。

答案已然明晰。

是雾。

是这团从断崖谷底升起、日夜加厚、笼罩整村的诡异浓雾。

雾中藏着肉眼不可见的无形侵蚀力量,无声无息渗透人体、侵入心神、蚕食意识,缓慢抽走人的情绪、活力、理智与意志,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拖入麻木呆滞、沉默沉沦的绝境。

方才自己脑海中那股诡异的拉扯、陌生的蛊惑、失控的恍惚,根本不是劳累所致。

那是浓雾侵蚀、异念入侵、精神被觊觎的预警。

太阳穴依旧阵阵抽痛,意识深处的拉扯感隐隐残留,从未彻底消散。

林陌无比清楚——再放任所有人这般封闭、消沉、沉沦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人心一旦彻底垮塌、意志一旦彻底溃散,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彻底的失控与未知的灾难。

他转身回宿舍,拉开进山时随身携带的登山背包。

侧袋里,一瓶尊尼获加雪莉威士忌静静躺着,安稳、沉实,是他此行唯一自留的口粮酒。

他拧开瓶盖,没有兑水、没有加冰,直接对着瓶口小口灌下两口。

醇厚温润的雪莉果香混着淡淡的烟熏橡木气息,顺着喉咙滚烫滑落,一路沉落胸腹,温热的灼烧感稳稳铺开。

酒精带来的清醒与锐利,瞬间压住了脑海里混沌的异念,强行驱散雾霭残留的蛊惑与麻木。颅腔深处的钝痛大幅缓解,涣散的神智一点点归位、收拢、清明。

将酒瓶妥善收好,林陌快速理清思路。

校舍冷柜里,还存放着大量当初在县城批量采购的生鲜食材——牛肉卷、肥羊卷、各式火锅丸子、菌菇、绿叶蔬菜、土豆配菜,品类齐全、存量充足。

生鲜无法久存,一旦持续搁置,只会慢慢腐坏浪费。

比起食材腐坏,更可怕的是众人持续沉沦、精神持续崩坏。

绝境之中,滚烫烟火、热食人气、围坐闲谈的热闹,永远是对抗阴郁、死寂、沉沦、绝望最朴素、也最有效的解药。

哪怕只是片刻热闹,片刻松弛,片刻人间烟火,也能将濒临陷落的众人,从雾魇的精神泥沼里暂时拖拽回来。

林陌点开沉寂已久、无人发言的支教微信群,指尖落下,发出一条沉稳笃定的消息。

【各位,冷柜生鲜不宜久放。处境再难,人也要吃热饭、存心气。今晚一起煮火锅,再压抑、再绝望,我们也不能丢了活气。】

消息发出,群内静默片刻。

最先回应的是叶思晴,简短干脆,毫无迟疑:【可以。】

隔了数秒,其余几人陆续跳出简短回复。字句单薄、气息微弱,依旧能看出精神低迷、心绪沉重,但至少,他们对外界有了反馈、有了回应、有了一丝活着的动静。

潘宇:【行。】

方家琳:【嗯。】

李舒:【好。】

黄荔:【没问题。】

林陌稍稍松了口气。

雾的侵蚀虽深,却还没有彻底吞掉所有人的感知。外界的热闹、烟火、暖意,尚且能够穿透那层厚重的精神壁垒。

他继续在群内逐一询问口味喜好,刻意用细碎的日常琐事,撬动众人沉陷的情绪。

「潘宇,想吃什么?」

潘宇:【随便,有肉就行。】

「方家琳?」

方家琳迟滞许久:【娃娃菜。】

「李舒?」

李舒:【金针菇。】

「黄荔,有没有忌口?」

黄荔思考片刻,语气温和克制:【土豆,不要太辣。】

最后,他看向对话框末尾,轻声问道:「叶思晴,你想吃点什么?」

叶思晴的回复来得干脆、利落、笃定,没有丝毫犹豫:【我想喝酒,你调的嗨棒。】

林陌心中毫无意外,平静应允:「没问题。」

他本就备有随身苏打气泡水与鲜柠檬,本是自留小酌所用,此刻恰好能用。

放下手机,林陌起身招呼全员前往一楼食堂。

起初众人行动迟缓、步履沉重、眼神空洞,满身沉郁麻木,像提线木偶一般机械移动。

可当冷柜开启,琳琅满目的生鲜食材尽数取出,电火锅通电预热,锅底汤汁缓缓升温、微微沸腾,温热的水汽混着骨香、料香缓缓升腾弥散,久违的人间烟火,终于一点点撬动笼罩众人的阴郁死寂。

众人默契分工、沉默协作。

潘宇虽依旧心绪低迷,却主动拆袋摆盘、清洗蔬菜;李舒细心细致,耐心梳理金针菇、切分土豆片,动作安稳规整;方家琳俯身清洗娃娃菜,冰凉清水触碰指尖,让她僵硬麻木的神情松动分毫;黄荔始终避开酒精,默默准备温水热茶,举手投足间下意识护住小腹,安静稳妥;叶思晴清冷利落,默默整理餐盘、调配蘸料,沉静温柔。

食堂烟火渐盛,暖意渐浓。

林陌取杯加冰,倒入醇厚的雪莉威士忌,兑入冰镇苏打水,放入鲜柠檬片轻搅调和,一杯杯清冽温润的嗨棒缓缓成型。

他一共调了四杯,分给叶思晴、潘宇、方家琳、李舒。

黄荔全程滴酒未沾,只饮温热茶水。

很快,锅内汤底彻底翻滚沸腾,热气腾腾、白雾袅袅。红白肉片入锅即熟,菌菇、青菜、丸子次第下入,浓郁鲜香铺满整间食堂,暖意充盈四方。

众人围坐长桌中央,灯火通明、热气蒸腾、烟火滚烫。

屋内温热鲜活、人气聚集、暖意融融。

窗外却是浓雾锁村、死寂沉沉、阴冷噬人。

一室之隔,一热一冷,一生一寂,反差刺眼又惊心。

开席之初,席间依旧言语寥寥,众人低头进食,情绪低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恐惧与沉重。

可热食入腹、暖意沉胃、微醺酒意慢慢漫开之后,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压在心底的悲伤、恐慌、压抑,被滚烫烟火一点点融化、冲淡、抚平。

喝了酒的几个成员明显心情振奋了不少。

潘宇率先打破死寂,含糊出声:「好吃。」

简单两字,撕开了沉郁多日的裂口。

方家琳咀嚼着软嫩清甜的娃娃菜,僵硬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微弱活气;李舒慢慢开口,闲谈校园细碎旧事、轻松日常,久违的笑语轻声响起。

除去始终克制自持的黄荔,其余几人皆染上浅浅红晕,眉眼松弛、情绪回暖,身上那层厚重麻木的精神外壳,被人间烟火硬生生敲碎大半。

叶思晴握着玻璃杯,指尖轻抵微凉杯壁,小口慢饮。不贪杯、不豪醉,只是静静品味雪莉酒香混着气泡与柠檬的清冽口感,安静从容,沉静温柔。

火锅局持续良久,食材一轮轮添补,杯盏一次次轻碰。

窗外浓雾始终不曾衰减,反倒愈发厚重,一次次贴着玻璃翻滚、拍打、游走,像活物般徘徊窥视,仿佛在觊觎屋内仅存的活气与人暖。

夜色越来越深,山村越来越静。

饭局落幕,众人带着烟火抚慰过后的疲惫与松弛,陆续起身返回宿舍休息,碗筷暂且搁置未收。

热闹散尽,食堂空旷安静,只余淡淡食物香气与柠檬酒香交织浮动。

屋内,只剩林陌与叶思晴两人。

灯光拉长两道静立的身影,窗外浓雾压窗、夜色漆黑如墨,整座村落死寂无声。

叶思晴侧首看向林陌,语气平静,抛出一句藏在心底的疑问。

「你为什么一定要张罗这顿火锅?」

林陌抬眸,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翻涌不止的灰白雾海。

视线穿不透浓雾,望不见山林,望不见村落,望不见出路。

他双手撑住桌沿,语气沉静、笃定、清醒。

「绝境压顶,悲苦缠身,可我们活下来了。」

「今日所有人,都从塌方断崖的死亡边缘捡回一条命。」

「劫后余生,本身就是最大的幸运。哪怕前路晦暗、危机四伏,也该吃一口热饭、留一分心气、守一份活气。我不想让恐惧和悲伤,把我们活生生吞掉。」

叶思晴静静望着他,眼底微光轻漾。

没有直白的夸赞,没有多余的言语,可眸中悄然流露的认同、安心与浅浅好感,清晰真切、一览无余。

短暂沉默后,她轻轻颔首,字句轻柔,却异常坚定。

「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一句慰藉,一句期许,一句无声笃定的预言。

话音落尽,她起身理好衣角,转身离去,身影缓缓消失在走廊拐角。

偌大食堂,只剩林陌孤身一人。

他抬眸再次望向窗玻璃。

此刻的雾,浓稠得骇人。

早已超脱寻常山雾的范畴,是粘稠、厚重、具备灵性、具备侵蚀性的诡异雾墙,死死挤压、贴附在玻璃窗上。屋外路灯微光彻底被吞没,半点光亮透不进来。

浓雾深处,偶尔有模糊、狭长、扭曲的黑影一闪而过,转瞬便被混沌白雾彻底吞噬,无迹可寻。

村内一户户灯火接连熄灭,整座山村彻底沉入无边死寂。

心底的冰冷不安再度疯狂攀升。

方才被酒精暂时压制的头部钝痛,又隐隐悄然复苏、丝丝作祟。

林陌关好所有门窗,切断食堂全部电源,确认稳妥无误后,才缓步返回宿舍。

潘宇酒足饭饱、心神松弛,沾床便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均匀,终于摆脱了白日的麻木呆滞。

林陌洗漱完毕躺下,宿舍只留一盏微弱小夜灯。

可他毫无睡意。

心绪纷乱、警惕高悬、隐隐不安,根本无法入眠。

意识刚一放松、即将坠入沉睡,无边无际的浓雾便瞬间侵入脑海,将他强行拖入梦魇。

梦里,整片遮岭彻底被乳白粘稠大雾封死。

天地灰白、万物死寂,村落空荡、街巷无人,不闻人声、不闻犬吠、不闻生灵气息。

他孤身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村内小道,四周房屋空洞漆黑,死寂得令人心慌。

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怪异的响动。

咯吱——咯吱——

是骨骼错位、扭曲、摩擦、弯折的诡异声响,拖沓、沉闷、畸形,绝非人间活体能够发出的动静。

有东西,正在朝他走来。

数道可怖的人形轮廓,从茫茫白雾之中缓缓浮现、缓步逼近。

它们肢体严重扭曲畸变,手臂反向弯折,脖颈歪斜错位,关节反转凸起,皮肉溃烂外翻,体表沾满淤泥与暗绿色苔藓斑块。皮肤之下,无数细碎异物隐隐蠕动、起伏、游走,骇人诡异。

面部血肉模糊、溃烂空洞,无眼无鼻无口,只剩一团破败模糊的血肉轮廓。

成群结队,四面八方,缓缓围堵、步步收紧,将他死死困在雾心。

浓烈腐烂腥臭味扑面而来,黏腻、浑浊、死亡的气息浸透梦境。

畸形腐烂的手掌胡乱挥舞,直直抓向他的脖颈、胸口、四肢。

林陌心底极致恐慌,想要狂奔、想要逃离、想要后退。

可双脚如同被冻土死死钉死,分毫动弹不得。

怪物越来越近,腐烂指尖几乎贴肤。

窒息、绝望、寒意、恐惧,彻底覆顶。

「滚开!」

他猛地嘶吼,浑身震颤,骤然从噩梦中挣脱惊醒。

冷汗淋漓,满身湿透,睡衣黏在皮肉之上,心脏狂跳不止,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

此时,潘宇正在拼了命地摇着林陌的肩膀,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醒醒,陌哥,又出大事了!」

林陌瞬间惊醒,梦魇残留的恍惚彻底散尽,心头骤紧:「怎么了?」

潘宇吞咽一口冰凉唾沫,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慌。

「刚刚村里老乡紧急打电话进群,连夜通报的情况。」

「夜里大雾彻底封村之后,卫生所守夜人最先发现异常。」

「昨天所有参与断崖搜救的青壮年村民、几名重伤被困的伤员……全部不见了。」

林陌浑身骤然僵硬,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

潘宇语速越来越急,字句发颤,吐出最恐怖的真相。

「卫生所房门从内部敞开,床铺空空荡荡,只剩散落的绷带、纱布、药棉。一开始大家以为伤员身体不适,自行回家休养。村民连夜分头搜遍所有人的家,屋内全部空无一人。」

「不止搜救村民、重伤伤员。」

他死死咬着牙,吐出最让人绝望的名字。

「何明也失踪了。」

「后半夜还有村干部亲眼看见,他在村委会留守处理灾情、整理上报记录。短短半个时辰不到,村委会大门敞开,文件、桌椅、资料全部原样不动,人凭空消失、杳无踪迹。」

「大雾封死整座山村,所有山路、小道、崖边全部封锁。村民搜遍院子、民房、卫生所、祠堂、田间地头,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脚印、没有半点异动。」

「他们就像……活生生被夜里这漫天浓雾,彻底吞掉了。」

话音落尽。

宿舍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