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皇宫与白日里相去甚远。
若白日带给寻常人的感觉是庄严，那夜晚，便是肃杀。
构筑在皇宫之上的盏灯以精确到厘米的间距同时亮着，活像一支支沉默的军队。
方未明跟着太监一路走着，偶尔遇到卫兵盘问，太监便立刻神色倨傲地展示出一块令牌。
卫兵认着这令牌，于是认真地行了一礼，而后迅速离去。
方未明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对着太监好奇问道：“这令牌是何物？”
太监虽平日里有些心高气傲，可面对这位不讲理的主，也只得微微弯腰陪笑道：“此乃出行令牌，平日里咱家若是有需要出入宫禁办事，便去内务府领这么一块令牌便可。
“不过！咱手里的这一块可不一样。
“这是御赐的圣恩令！”
太监好像终于抓到什么能在方未明面前扬眉吐气的事物了一般，音调都变得有些高亢。
微微扬起头，好像在等方未明巴结地问他，这枚圣恩令代表着什么。
方未明颇为无语。
光是听名字都能猜出来了吧。
于是看向对方的眼神里，不由得多了几分鄙夷。
“说白了就是替皇上跑腿时能更顺畅点呗。”
“——咳咳咳！！！”
太监如同噎气了一般，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看见方未明那满不在乎的神情，不由得更为气恼，可也只得讪讪笑道：“方世子......聪慧过人。”
二人沿着路一路行进，不一会就瞧见了养心殿。
养心殿，乃是皇帝日常办公的场所。
于是太监便躬身一礼：“世子大人，圣上就在里面等您，咱家只能送您到这了。”
方未明摆了摆手，后者便立刻退去了。
拾阶而上。
方未明抬眼望去，却未曾想在宫殿之外， 除了双侧侍立的卫兵，还有一人正在殿外静静等候。
一名少女穿着素色长袍，这长袍的用料却是极为上好的蜀锦，其上绣着皇家专用的暗纹。
方未明一边猜测着对方的身份，一边靠近了对方。
恰在这时，对方正巧侧过头，和方未明对视上了。
月色下绝美的容颜，映在了方未明的眼里。
远山黛色眉，琉璃湖水眸。
只是有些可惜的是，对方的气色似乎并不算很好，嘴唇甚至都有些苍白。
这让方未明想起了腊冬时节里，雪满枝头，脆弱而又摇摇欲坠的梅花。
见到方未明，这少女便微微行了一礼，方未明亦是点头示意。
正站在殿内侍立的太监，瞧见方未明前来，便立刻匆匆进去通报了。
片刻后，其再转身出来，躬身迎请方未明进入。
方未明点了点头，这便抬脚准备进殿。
可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袖口被扯了一下。
扭头望去，只见方才那少女此时已是满脸羞红，嘴唇抿了又抿，终于开口。
“这位大人......能否帮我向父皇传句话。”
方未明登时眉头一挑，倒是没想到这深夜站在殿外守候的竟是当朝公主。
还未开口，先前那迎方未明入殿的太监苦着脸开口了：“哎哟，殿下，您可别再为难奴才了。
“圣上不想见你，你便是在殿外站到天明也没用啊。”
那少女皱了皱极为好看的眉头，脆生生地说道：“那我便站至天明！”
太监的脸顿时和吃了苦瓜一般，正要说话，却瞧见殿内又匆匆走出来一个太监。
“殿下，圣上说了。
“太卜司的事，他心里有数，望殿下不要过多担心。”
少女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可却又匆匆地轻咳了几声。
“我明白了，还请禀告父皇，我先回了，明日再来拜访父皇。”
望着少女那有些虚弱的身影远去，方未明一时间若有所思。
“方世子，还请进吧。”
“哦。”
太监的声音自一旁传来，方未明这才后知后觉地进入殿内。
于是方未明见到了皇帝。
统御整个大炎的帝王，与方未明预想中的意气风发相去甚远。
此时的皇帝看起来，像是个趴在书桌上批复着繁缛奏折的中年男人。
只是，这腰，似乎被这大炎的江山压得有些弯了。
皇帝召见了自己，却并不说话，方未明也不开口，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皇帝处理文书。
片刻后，烛火有些明灭，一旁的太监利落地添上了油。
皇帝率先叹了气，开了口。
“唉。
“钱，钱，钱。
“兵部找朕要军饷，工部找朕要钱开河，户部跟朕说又没钱。
“方未明，朕的爱卿，你说，朕该怎么办啊？”
方未明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这话，不是问他的，他也不能接这个话茬。
果然，皇帝旋即又自顾自地开始说话：“若是靖国公还在，想必还能给朕出出主意吧。”
皇帝将台案上的奏折都推到一旁，留出了和方未明对视的空间。
二人的视线，在这一刻相会。
皇帝的眼中骤然爆发出狮子般的精光：“靖国公之子，方未明！
“你见到朕，为何不跪！”
一股强者的气息径直横压在了方未明的身上，这气息之中并无气力，有的只是针对灵魂层面的，如山岳倾覆一般的威慑。
方未明只感觉自己面对的好像不是皇帝，而是整个一只狰狞可怖的凶兽一般。
可方未明的神色并无变化。
这是考验吗？
还是对自己的试探？
方未明深吸了一口气：“天之所予，天之所夺。”
帝皇听到了这个答案。
紧接着，周遭的压力如同雪融一般瞬间消失。
台案之上的王者沉默了片刻。
而后淡淡笑了起来。
他如何能不明白方未明的意思？
上天能给你什么东西，也能夺走你什么东西。
君王的权是上天赐予的。
而今帝皇拿着上天的权，来逼迫方未明下跪。
这是僭天。
一介凡民，竟敢指责帝皇僭天！
皇帝终于释怀地笑了起来：“看来靖国公选择你当养子，是对的，你的性格和他确实很像。”
从入门开始，直到皇帝说出这句话。
这便是认可方未明了。
于是方未明当即拱了拱手，行了一礼：“参见圣上。”
“免礼。”
方未明于是重新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可是他还没站稳，便听得上位的君王再次发出了戏谑的声音。
“方未明，刚刚在养心殿门口的时候。
“你似乎盯着我的女儿看了很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