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未明闻言，下意识的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可手背上传来的触感却是干涩的，并没有慕云鸢方才所说的眼泪。
却是瞧见对面的慕云鸢此时已弯起了那有些虚弱的眉眼：“小方，骗到你了。”
她已经很虚弱了。
翅膀上残留的血迹，破碎的羽毛和剪刀，早已无声地证明了慕云鸢曾在这里做过什么。
她试图将自己的黑羽剪去。
剪去了黑羽，就能和正常人一样穿衣服了，就能出远门，再和方未明一起再到处去玩。
可她似乎没能做到。
方未明只感觉嘴巴变得有些干涩了：“你这段时间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就是因为这个吗？”
“嗯。”慕云鸢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抚摸着自己的羽翼，眼帘微微下垂：“从月灯节就开始有了，在烟火炸开的那一瞬间......”
还有句话她没说。
翅膀真正长出来的时候，其实是她在楼上看见方未明和那陌生的女孩拥抱在一起的时候。
方未明蓦然想起了，当日在小巷里找到慕云鸢的时候，她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斗篷。
那斗篷，便是为了遮掩这对羽翼的吧......
他缓缓抬步，向着慕云鸢靠近。
慕云鸢有些本能性地后退了一小步。
方未明走上前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一如当日他初次见到慕云鸢的时候那样，抚摸着她的青丝。
可今天与那时却有些不一样了。
当日是为了将她的头发揉乱，而今日，却是为了将她的头发理顺。
“你头发有些乱了。”
“嗯......”
慕云鸢小声的回应着。
她有些害怕。
黑灾意味着什么，恐怕也只有患有脑疾的人会不知道了。
说来也巧，当初是自己曾亲口向着小方讲解着黑灾的知识，可一转眼，自己却变成了黑灾了。
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会讨厌黑灾。
没有人会不讨厌黑灾。
小方会讨厌黑灾吗？
他会......讨厌我吗......
方未明伸出手，轻柔地抚着慕云鸢的黑羽。
感受着方未明的触碰，慕云鸢那黑色的翅膀却是骤然间紧张地缩了一下，而后又缓缓舒展开，顺从地让方未明抚摸着。
方未明忽然没由头地突然想起了紫苏先前同他的对话。
“并不是所有的黑灾都是坏的。”
感受着来自指尖处传来的，那黑色羽翼的触觉，温觉。
方未明心中有了答案。
他看着有些不自觉低下头的慕云鸢，轻声问道：“痛吗？”
“嗯......”
慕云鸢忽然感觉自己的声音好像带上了哭腔。
可她不能哭。
她是靖国公的郡主，一言一行代表了靖国公府的颜面，怎么可以随便哭呢。
如果哭的话，会让小方担心的吧。
她不能哭呀。
方未明将那翅膀上的黑羽理顺，也不嫌弃那上面残留着的血迹，伸出手，将慕云鸢轻轻地拥在怀里。
慕云鸢的那对翅膀也很听话地合拢了起来。
“今晚先好好休息，等我明天再来找你，好不好。”
“嗯......”
方未明安抚着慕云鸢。
对于黑灾，他知道的情报太少了。
所以他要去找紫苏。
他要保下慕云鸢。
方未明松开了手，可出乎意料地，慕云鸢却是主动拉住了他。
低头看去，却见得慕云鸢的一对眸子，已是氤氲上了泪水，她的声音几乎有些发抖。
“小方，你知道吗。
“我的记忆恢复了......”
方未明问道：“你想起什么来了？”
慕云鸢仰面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如果我是黑灾的话，你会杀掉我吗？”
方未明闻言，倒是缓缓笑了起来：“你是不是以为我离开，是为了通风报信，害怕自己被抓？”
“不是的。”她说。
“我真正害怕的......是被你讨厌。”
方未明沉默了。
慕云鸢猛地攥住他的衣服，抱在了他的身上，而后错过头去，将下巴放在了他的肩上。
慕云鸢的声音在方未明的耳边缓缓响起：“我想起来了，为什么我会失忆了。”
她尽量控制着情绪，一字一句地说道：“小方，靖国公死了，我的父王已经死了。”
方未明闻言，只是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良久。
慕云鸢缓缓地松开了手，重新看着方未明。
方未明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眼角已是变得通红。
方未明开口问道：“是谁杀死了靖国公？”
慕云鸢静静地看着方未明，紧咬着贝齿，似是不愿说出那个答案。
方未明看着她的眼睛。
慕云鸢没有说话。
但是方未明已经从她的表情上读出了答案。
那个他难以接受的答案。
方未明轻声问道：“是我吗？”
慕云鸢点了点头：“是你。”
“是你亲眼所见吗？”
“是我亲眼所见。”
方未明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消化着慕云鸢方才给他提供的这个答案。
靖国公已经死了？
可，怎么可能！
圣上曾说过，他们一同定下了同生共死的契约。若是靖国公死了，那圣上怎么可能还会......
方未明沉默着，强行将心头烦躁的思索压了下去。
他抬起眼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慕云鸢：“要杀了我吗？为你的父王报仇。”
可出乎方未明意料的。
听了这句话，他眼中的慕云鸢，却忽然笑了。
好像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回答一般。
她终于开心地笑了。
慕云鸢看着方未明的头上，在那里，只有着她才能看到的面板，正高挂在那里闪烁着。
【任务06：杀死方未明。】
慕云鸢的上一个任务已经完成了。
作为奖励，她得到了自己的第二枚记忆碎片。
在那枚记忆碎片中，她亲眼看到了方未明将刀捅进了父王的身体里。
剧烈的信息冲击着她的脑袋，可她只记得，在自己倒下去的前一瞬间。
她看到了父王临死前的最后表情。
父王在笑。
当慕云鸢从记忆中清醒过来，在得到是方未明亲手杀死靖国公的这个信息的时候，她是很痛苦的。
一方面是自己喜欢的人，另一方面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可她想起了方未明的脑疾，又想起了父王临死前那副释怀的笑容。
慕云鸢敏锐的直觉告诉了她答案。
这件事，或许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眼见，并不一定为实。
所以她放弃了，放弃了向方未明寻仇这种简单就能得出结论的想法。
即便系统的高亮文字在提醒着她杀死方未明，完成最后的任务。
即便系统给了她高额的好感，给了她动手的理由，给了她方未明心中的负罪感，甚至让方未明心甘情愿地为慕云鸢去死。
可她仍然，松开了那把刀。
慕云鸢嫣然而笑，循着刚刚才向方未明问出的问题，将那个问题再度向着方未明问了一遍。
“小方。
“如果我是黑灾的话，你会杀掉我吗？”
方未明认真地回答道：“绝对不会。”
“那就好。”
慕云鸢探出身子，用她那双如月光般温柔的眸子看着方未明：“那，你再将刚刚问我的问题，再问一遍。”
方未明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此时此刻，黑夜之中，二人在这小小的房间内，只有一盏灯火相伴的情况之下。
血液溅在地上，破碎的黑色羽毛凌乱无比，可她那身影，却是圣洁犹如霜雪。
方未明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问道：“为了给你的父王报仇，你会杀了我吗？”
慕云鸢眉眼弯弯，她没有回答。
却是像一只乳燕，拥入了方未明的怀抱，随后闭上眼睛，用她的朱唇，吻了上来。
少女的体香入鼻，柔软的唇瓣相接。
可下一瞬，他却是忽然感觉到一阵刺痛。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唇边流出，而后又被慕云鸢灵巧地送入他的口中，那是带着铁锈味的，鲜血的滋味。
良久。
慕云鸢松开了他，双唇相分。
方未明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却见得对方此时已是俏皮地笑了起来：“如何？本郡主的初吻，你可要记一辈子。”
“铁锈味的吻，我会记一辈子的。”方未明回应道。
说罢，他伸出手来，再次揉了揉慕云鸢的头发。
“等我，我一定有办法帮你解除这种状态。”
慕云鸢却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用啦，我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我，我想去那边找找。”
方未明顿时一愣，问道：“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不过......位置似乎在城外。”
方未明内心咯噔一声。
紫苏曾经对他说过，城内有着两个黑灾，一男一女，而目前已经被证实了是散布黑灾谣言的顾准和不知原因陷入黑灾化的慕云鸢。
而城外，则是一个正在孕育之中的黑灾。
难道那个黑灾和慕云鸢身上发生的变化有关系？
方未明眉头不由得一皱：“不行，城外太危险了，而且你现在这个状态，如果被金鳞卫撞见就麻烦了。听我的，待在城里，我会去帮你想解决的办法。”
慕云鸢笑道：“不用了，小方，我平日已经依赖你太多了。这件事毕竟是因我而起，所以我也想，用我的方式解决它。”
方未明否定的态度却是无比坚决：“绝对不行。”
即便是动用武力，他也决不能让慕云鸢陷入危险之中。
方未明正欲再次开口劝说慕云鸢，可下一瞬，一股莫名其妙的眩晕感却忽然袭上了他的脑袋。
连带着他的身形也不由得站立不稳，微微一晃。
慕云鸢垂下了眼帘，喃喃道：“药效发作了呀......”
方未明难以置信地抬起眼：“慕云鸢，你——！”
话未说完，那股强烈的眩晕感又是再度袭来，方未明双腿忽然无力，后退两步，沿着墙根滑坐了下去。
“你，是什么时候......”
方未明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可他忽然想起来了，那个铁锈色的吻。
恍惚之间，方未明好像又听到了初次同慕云鸢见面之前，慕老在他耳边的提示。
“小郡主平日性格多古灵精怪......还望世子做好心理准备。”
她用鲜血的铁锈味，掩盖了药物的味道。
而自己，竟然没有发现。
慕云鸢将衣物穿好，而后披上了一件漆黑的斗篷，走到方未明面前，缓缓蹲下。
她揉了揉方未明的头发。
可方未明，却是没有力气将她的手拂开了。
“小方，我走啦。”
你不准走。
“我走了之后，没有人给你留灯了，一个人走夜路要注意安全。”
你，不准......
“还有，要记得按时吃饭，少吃甜食。”
慕云鸢的声音带上了哭音，断断续续的水珠，嘀嗒在方未明无力垂下的手背之上。
“我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