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未明睁开了眼。
刺眼的阳光已是透过窗子照进了屋内,方未明支撑着起身,却发现自己正躺在慕云鸢的床上。
屋内的血迹和散落的羽毛早已被打扫干净,不知谁点燃了一柱熏香,正在桌上,默默地燃烧着。
方未明嗅着熏香的味道,提了提神。
一想起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他的心就不由得沉了下来。
他记得那个铁锈味的吻。
也记得分别前,慕云鸢曾同自己说的话。
慕云鸢要去城外,去找那个孕育之中的黑灾。
方未明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站起了身子,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黑灾,是具有极其危险性质的东西。
在不能确定那个黑灾是否能和慕云鸢一样保有人性的情况下,去阻止慕云鸢和那个黑灾相见,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自己必须得去阻止她。
一念及此,方未明便径直走出了房门。
而正当这时,他才发现,慕老正一直恭敬地站在房门外,等待着自己。
瞧见方未明醒转,慕老认真地行了一礼:“世子殿下,您醒了。”
方未明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昨夜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吗?”
“是。”慕老回应道。
方未明忽然感觉有一阵没由来地怒火。
慕老明明可以阻止慕云鸢,他明明可以——
可在这时,方未明却蓦地想起了慕老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老奴,会遵循王爷的指令行事。”
......
方未明忽然理解了。
为什么靖国公先前会和慕老说,必要之时可以牺牲慕云鸢。
为什么靖国公要让慕老无条件地顺从自己,拥护自己成为靖国公家的家主。
方未明脸上的表情缓缓扭曲,他看着慕老低垂的头,忽的惨然一笑:“原来,靖国公早就预料到了如今的局面,是吗?”
慕老低着头,有些干涩的声音响起:“世子殿下,王爷也都是为了......”
方未明打断了他的话:“你可知道,你口中的王爷,已经死了。”
慕老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瞬,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变得更深了:“世子殿下,您莫要开玩笑了,王爷只是失踪了。”
“他死没死,你不是最清楚的吗?”方未明淡淡地说道,“他的尸体应该是你处理的吧?”
慕老佝偻着的身子骤然僵住了。
方未明平静地看着他。
早在昨夜慕云鸢同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猜测。
靖国公的出行情况,一定是会在很多势力的眼中掌控着的,一个这么身份显赫的人,绝不可能凭空失踪。
正因如此,所以如果有一个场景,同时出现了靖国公、养子和小郡主。那这个地方,一定只可能是在王城,而可能性最大的地方,就是靖国公府。
换而言之,事情的真相,就是自己在靖国公府,当着慕云鸢的面,亲手杀了靖国公。
而慕云鸢在这一极具冲击性的刺激下,昏了过去,同时失去了记忆。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慕云鸢记得很多事情,可却偏偏失去了有关靖国公和方未明的记忆。
靖国公死在了靖国公府,身为靖国公府的总管,他慕老又怎么可能不知情呢?
片刻后,仿佛是应证了方未明的猜想一般,慕老重新直起了身子。
可他再抬起头来,却好像已经换了个人一般。
他用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方未明,那是一双犹如鹰隼一般的锐利眼眸。
慕老的声音缓缓响起:“真不愧是世子殿下。”
方未明笑了:“这才是你真正的模样?平日里在我和慕云鸢面前卑颜屈膝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吗?”
慕老没有回答,却是不咸不淡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本姓慕,和慕云鸢的娘是一个姓。”
方未明顿时愣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他也曾有些疑惑,靖国公能参与夺嫡之争,自然是前任帝皇的子嗣。可慕云鸢身为靖国公的女儿却是姓慕?
可眼下,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理解了。
靖国公的姓氏,是萧姓。
而慕云鸢,是随着她母亲的姓氏!
方未明理清了思路,可却是有些不理解为何慕老要在此时提出这句话。
紧接着,慕老的声音又淡淡的响起:“我名慕千杀。是慕云鸢的舅舅。”
方未明的嘴巴不自觉地张着。
一直在暗中照顾慕云鸢的那个兢兢业业的管家,是慕云鸢的亲舅舅?
那靖国公的妻子,岂不就是他的姐姐?
可......靖国公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岁上下,身为同辈人,为何这慕千杀却苍老成这幅模样?
慕千杀继续道:“你不用过于疑惑,我此刻在你面前揭露身份,只是为了向你证明......”
他盯着方未明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绝不会害慕云鸢。”
方未明沉默了。
片刻后,他重新看向慕千杀:“我可以信任你吗?”
此话一出,慕千杀的眼中却是顷刻间杀机暴涨,在他那深邃的眼中,好似有千万道杀机在其中汹涌着。
慕千杀沉声说道:“你的头脑比我、比靖国公都好。我承了靖国公的恩,须得替他守住靖国公府上下一段时日,可我也并非迂腐之人——
“若是有一日,你需要我替你出刀,我可以随时为你出手。而代价是......请你保护好慕云鸢。”
说罢,他竟是又深深地冲着方未明行了一礼:“这是我慕千杀的请求。”
方未明只感觉到他那话语中的分量,却只是不知道这慕千杀究竟经历了什么,让他在当打之年变得如此苍老,又心甘情愿将自己囿于这小小的公府之中。
可对方的言下之意,他却是听懂了。
你替我把我姐姐的女儿救回来,做完这件事,我便解脱了,从此之后就愿意卸下这份管家的职责,跟着你方未明一起干。
得到这样的承诺,方未明心中自然是有些意动的。
这等于是慕千杀把效忠的目标,从靖国公,转变成了方未明本人。
慕老的过去,慕老的坚持,慕老的承诺,慕千杀都已经向方未明全盘托出,他方未明可以完完全全信任对方。
眼下只要他点点头,便可将慕千杀收入麾下。
可——
方未明摇了摇头:“我救慕云鸢,只是因为我想救,而不是因为你。
“接受了你的交易,会让我的心难以澄澈,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听到这句话,慕千杀的呼吸骤然一窒。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一般。
他愣了片刻,而后又无预兆地,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千杀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为什么,为什么他靖国公随随便便找的一个养子,都会是这个样子!
“你们一家人,你也好,靖国公也好,慕云鸢也好,还有我姐姐!全都是,全都是傻子!!!”
方未明背着手,静静地看着慕千杀那近乎癫狂的大笑。
透过那笑声,方未明却是听出了发泄,听出了悔恨。如同一潭沉寂了多年的湖水,终于被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激起了千层叠浪一样。
过了好一会,他才终于止住了笑声,而后用一对凌厉的眼神看向方未明:“方未明,你可知道,我慕千杀是怎样的实力,你不后悔吗!”
方未明自然不知道,他现在对于实力的划分,也只有简单的铜鳞、银鳞、金鳞、天鳞级别。
却是听着慕千杀狂笑道:“我名慕千杀,天人之下,我便是无敌的慕千杀!”
方未明忽然想起了姜清婉曾和他提过的修行划分。
天鳞,便是例如杨明虎的级别,是已经跨入宗师的水准,须得领悟属于自己的“道”,才能跨入这一阶层。
而宗师之上......便是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