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未明为自己再斟了一杯酒。
美酒下肚,可他此时的头脑却无比得清晰。
来重新理一下思路吧。
针对自己的陷阱,其理由,自然是由于自己加入了文官派系导致的。
而真正要对自己下手的人,是杨明虎。
杨明虎或许不是幕后主使,但他却的的确确是这起事件的执行者。
也只有他,才能专门调用这醉仙楼的上三层,为方未明设计出这么一片专门针对他的陷阱戏码。
腾出了场地,挪动了演员,更是利用张宗明引诱自己上钩。
就连张宗明自己也对杨明虎真正要做的事情不知情。
方未明叹了口气,看着这层楼其他正在觥筹交错的铜鳞们,一时间只感到悲悯。
这些人,只怕连自己背后的支持者是谁都不知道。
可他们,却成为了杨明虎动自己的刀。甚至连攻击了自己之后会遭受怎样的报复打击都不知道。
真是一群乌合之众。
杨明虎为了避免自己染上血腥,故意让这些铜鳞来替自己挡刀。
可即便是这样,在自己出事之后,举办了这场宴会的杨明虎,自然还会是第一责任人。
为此,他需要尽可能地洗清自己的嫌疑。
他请了银鳞和金鳞作证,又让何冲当面和自己道歉和解。
这样一来,何冲就可以变成了好人。
而后,再专门设计自己和何冲独处的场地。诱发矛盾,让自己和何冲之间再次爆发冲突。
何冲自然是当面道歉了的,有证据充足的和解之心,没有道理再次主动引发矛盾。
反观方未明,则会被扣上心怀怨恨的不义之人的帽子。
这样一来,再处理了自己,圣上即便会有怨言,但方未明本人受诛却是合情合理,他杨明虎自然也不会遭受太多的处罚。
只是......
方未明的眼眸微微眯起。
只是恐怕就连杨明虎也想不到,自己和圣上的关系已经亲切到了其愿意将同生共死的秘法展示给自己看的地步了吧。
若是自己出事,杨明虎会遭受怎样的处理呢?
方未明没有兴趣再继续想下去了。
他摩挲着自己衣袋里的玉简。
只要将这个小玩意轻轻捏碎,慕千杀便会赶来驰援,便是杨明虎亲自出手估计都拦不下他。
但是,眼下却是没有捏碎这个玉简的必要。
方未明识破了对方的计谋,针对此计,只需要自己避免和何冲发生冲突,那自然可以顺利度过。
一念及此。
方未明将手中的杯盏放了下来。
该走了。
他站起身来。
与之同时的,何冲也在不远处站了起来。
方未明向着楼梯口的地方走去。
何冲却是笑嘻嘻地拦住了自己。
方未明神色不变,看着这给别人当刀毫不自知却得意洋洋的蠢材,只感觉心头一阵恶心。
“滚开。”
何冲不由得一怔。
要知道,虽然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但在他的视角里,方未明对此可是全然不知情的。
自己明明片刻前才和他赔酒道歉,眼下这方未明竟然当众羞辱自己?!
何冲心头压着一股气,强笑道:“方银鳞,这么着急走干嘛,再陪我喝个两杯啊?”
方未明没有理他,越过对方,径直向前走去。何冲顿时一怔,几乎本能地就想伸出手来拽住方未明。
可他忍住了。
何冲得意洋洋的声音冲身后传入方未明的耳中。
“哎呀,前几日抓到的那个赌坊总管,被咱们敲断了几根骨头就撑不住了,可真是废物啊。”
旁边铜鳞恭维的声音响起:“正是!被我们稍微玩了玩,就直接咬舌自尽了,真好笑!”
说罢,又响起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
方未明前进的步伐如常。
粗劣的激将法。
那何冲故意行此卑鄙之事,自然是为了在此刻激将自己。
但那赌坊总管倒确实可怜。
若不是因为自己此事,只怕也不会被何冲盯上,落得个在监狱中被殴打至死的结局。
只是......
方未明忽然感觉自己的头,有些微微的刺痛了。
身后的声音接着传来:“哎呀,说起来那老大爷,好像也不怎么经玩的。还说什么认识方未明?一个小小的客栈掌柜,怎么可能会认识方银鳞,你们说,好不好笑?”
“哈哈,好笑,好笑!”
方未明的脚步停了下来。
如果说那赌坊总管被殴打,是仍有余孽。
那这老掌柜,却是真正的纯善之人了。
何冲瞧见方未明停下了脚步,心中不由得窃喜,嘴上继续道:“唉,不过是就找他要了些保护费,就要死要活的,还是多亏了我打断了他一条腿,不然就给我的靴子蹭脏了!”
“何兄高义啊!你们还记得那老东西拖着一条腿回去的样子吗,跟条狗一样!”
方未明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那在场中手舞足蹈的丑角。
激将法吗......
但那老掌柜本来不会遭受这种待遇的。
他受了金鳞卫的盘问,可能只是想早些离开,回到客栈。为了图个方便,想着借用一下认识自己的名头,好让几个金鳞卫通融一下放他离开。
可是......这反而成了他的催命符。
钱被抢了,腿也被打断了......
方未明不自觉地盯着何冲的那条腿,头颅之中的疼痛之感却是愈演愈烈。
眼前的事物开始逐渐模糊,又开始逐渐重组。
方未明心中是知道的,对方故意说这些,只是为了激自己,只是为了和自己爆发冲突。
他在片刻前还打定了主意,不论对方怎么说话,自己都绝对不要回应。
只要方未明铁了心想离开,那杨明虎辛辛苦苦为自己设的局,便不会有任何可乘之机。
就这样走吧,就这样离开吧。
这么想着,脑中的疼痛却犹如山崩海啸一般向着方未明冲来!
恍惚间,他又莫名想起了枉死的小兰。
等到小兰死了,你方未明才肯挥刀吗?
迟来的正义,还能是正义吗?
你一走了之了。
可那被打断腿的老丈何其无辜!
方未明静静地看着那在酒桌之上眉飞色舞的何冲,连带着周围的一片金鳞卫都在拍手叫好。
这就是八组的金鳞卫,以欺凌弱者为豪的金鳞卫。
当正义凌驾在弱者之上,当金鳞卫凌驾在市井小民身上。
那金鳞卫所代表的,还是正义吗?
不是了。
方未明的脑中蓦地闪过了一个词。
“不仁。”
天地不仁,官员不仁,便以贱民为刍狗!
他心中的正义之心在凶猛跳动,一股难以抑制的杀欲在他的灵魂深处疯狂生长。
这种人渣,这种金鳞卫,也配称之为人吗?
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行走着的“黑灾”!
方未明深吸了一口气。
他只感觉自己头脑中的疯狂,正在被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给死死绷住。
要冷静,方未明。
圣上给自己布下的规划,靖国公府的依靠,慕云鸢的期望,还有崔氏家族的救援之法。
都全权依赖在自己现有的身份之上。
你方未明可以杀一个何冲,圣上走走手段还能把你这件事压下来。
可你方未明敢去杀这么一群铜鳞吗?
三十多个铜鳞,且不论你方未明一个半步银鳞的实力能不能打得过。
便是将他们尽数斩杀了,造成的恶劣影响就连圣上都难以保住你吧。
如果自己在这里真正动手了,那才是中了杨明虎和他背后之人的圈套了!
暂且忍住,等到日后,自己再找这何冲慢慢算计就是了。
方未明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何冲的脸色,而后强迫自己不去看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他死死地咬着牙,强迫着自己扭过头去。
可却在这时,何冲的声音再度传入了他的耳中。
“哎,你们说那靖国公府的慕云鸢......”
方未明眼前的世界,骤然间,变成了黑色。
耳边的喧闹声全都停了下来。
原先头脑中撕裂般的疼痛,却在此刻全都消散了。
与之一同消散的,还有何冲那说道一半就停下的声音。
他后面说的话,是什么来着?
方未明睁开了眼。
原先热热闹闹的九层楼,此刻已经无比安静。
血液飞溅到了墙上,沿着富丽堂皇的墙面缓缓流淌而下,形成一个又一个小型的血泊。
残肢遍地,一颗又一颗惊恐的头颅被斩落在地上,像糖果一样,洒得到处都是。
方未明冷漠的眸子四处寻找着。
终于,他看到了已经被砍去四肢的何冲。
方未明缓缓地走上前去,看着脸上满是惊骇的何冲,用手上沾满血迹的长刀贴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方未明想要说些什么。
处决了反派的英雄,总是要在最后时刻说些台词的。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在此时,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感觉,自己真的真的,很舒畅。
哧——!
最后一颗头颅,裹挟着无限伥悔的心绪,噗通落地。
方未明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将目光看向此时场中站立着的,最后一个铜鳞。
在这九层楼之中,此时的活人,也仅剩方未明和这铜鳞了。
二人隔着中央的大圆桌,遥遥相望。
方未明率先开了口:“紫苏。”
“嗯?怎么啦?”那铜鳞脆声回应道。
“这世间的正派,这世间的所有朝堂,都会如同这般肮脏污秽吗?”
“唔......我说也没用啦,毕竟方未明你就是这么一个性格,不自己亲眼看看,你就是不会相信的。”
方未明静静地看着对方,轻声道:“我现在相信了。”
紫苏听罢,轻巧地跳着,走到了方未明的面前。
她伸出手,带着些许埋怨,替方未明擦去了脸颊上沾着的血迹:“真是的,想杀多少人都可以,但你怎么可以把自己弄脏呢?”
方未明低头看着她。
他同着这片大地上几乎是最古老的魔教组织的领导者轻声说道。
“你先前说的话,还作数吗?”
“嗯!还作数的!正派有什么好的,我们黑莲教一直都很欢迎你呀。”
她踮起脚尖,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方未明平视:“方未明,你要加入黑莲教吗?”
方未明忽然扭过头,看着窗外。
几天前,慕云鸢登顶时,在这九层高楼之上看见的,究竟是怎样的景色。
可此时在方未明面前的,却只是一轮苍白的曜日。
那曜日高高在上,自诩着光明,却照的方未明都有些睁不开眼了。
“真是傲慢啊。”
他轻声呢喃着,转过头来,盯着神色认真的紫苏。
紫苏那等待已久的请求,终于有了回响。
仿佛是早有预料一般,她缓缓勾起了唇角。
直到这时,方未明的声音才轻轻传入了她的耳中。
“我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