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到鳞渊境的时候,星的腿已经在抖了。
不是累的。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丹恒走在最前面,长枪斜在手里,青色的光在枪尖上忽明忽暗。三月七跟在他后面,弓拉满了,箭尖指着前方,指节发白。景元走在最后面,神君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着,金色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没有人说话。
丹鼎司里的血腥味还沾在衣服上。星的棒球棍还在丹鼎司地上掉着,她没回去捡。她空着手跑了一路,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
鳞渊境的空气不一样。
比丹鼎司冷,比建木根那里潮。石壁上渗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空空的回响。光线很暗,只有建木的根须从头顶透下来一点幽蓝色的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发青。
"她在前面。" 景元开口了,声音很平。
没人问他怎么知道的。
又走了一段,眼前突然开阔了。
建木的根须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穹顶,像一座天然的大殿。建木玄根就在大殿中央,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幽蓝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
幻胧就站在建木玄根前面。
她背对着他们,深紫色的长发在幽蓝色的光里飘着。黑色的长袍垂到地上,长袍上的金色纹路在暗处泛着微光。
她没有转身。
"来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鳞渊境里打着转,有回音。
景元往前走了一步,神君在他身后凝实了几分。"幻胧。"
"景元将军。" 幻胧轻轻笑了一声,"你还是来了。"
她终于转过身。
星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不是丹鼎司里那个金色火焰凝聚的人形。
这是真正的幻胧。
她比丹鼎司里高了很多,悬在半空中,几乎触到了建木的根须。她的眼睛是金绿色的竖瞳,比在丹鼎司里更亮,像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她的皮肤是苍白的,在幽蓝色的光里泛着玉石一样的冷光。
最让星挪不开眼的,是她身后。
一朵巨大的黑色莲花,悬浮在她身后。
莲花有好几层花瓣,每一片都像墨一样黑,在幽蓝色的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莲花的中心,是一团旋转的黑色火焰,像一个微型的黑洞,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
"建木……" 丹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她在建木的根上。"
"我知道。" 景元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星听出了一丝紧。
幻胧的目光从景元身上移开,扫过丹恒,扫过三月七,最后落在了星身上。
她看了星一眼。
只有一眼。
但星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
那一眼里没有温度。没有丹鼎司里那种玩味的笑,没有停云那种软糯的语气。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蝼蚁一样的漠然。
像在看一个她早就忘了的玩具。
"该出骑兵了。"
景元的声音把星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景元抬起手,神君在他身后完全凝实了,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鳞渊境。
"煌煌威灵,遵吾敕命,斩无赦!"
神君挥下来的时候,金色的光把整个鳞渊境都照亮了一瞬。星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她从指缝里看到,幻胧抬起手,黑色的火焰在掌心聚集,和神君的金光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啊," 幻胧轻轻叹了口气,"要碾碎蝼蚁,没有比坠下一颗星星更合适的了。"
她的身后,黑色莲花又开了几瓣。
黑色的火焰从花瓣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朝着众人压过来。
"就是现在!" 景元喊道,"诸位,听我号令!"
三月七拉开弓,冰矢破空而出。丹恒握紧长枪,青色的光在枪尖上闪烁。星也攥紧了拳头,朝着那片黑色的火焰冲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只是不想站在原地看着。
黑色的火焰扑过来的时候,星感觉自己的脸被烤得生疼。她咬紧牙,继续往前冲。
然后 ——
一道青色的光从她身边掠过。
比她快得多。
丹恒的枪刺出去的时候,青色的光带着龙的形状,张牙舞爪地扑向幻胧。
幻胧偏了偏头。
那道青光擦着她的耳朵过去了,打在建木的根须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
但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幻胧偏头的同时,另一只手 —— 那只没有用来挡攻击的手 —— 下意识地往自己肚子的方向收了一下。
很轻。
很快。
像只是被风吹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动了动。
但星看见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觉得奇怪 —— 幻胧这绝灭大君,这种毁了无数星球的怪物,为什么在战斗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护肚子?
"呵," 幻胧笑了一声,"是不朽的龙翼吗?你终于前来履行守望建木的职责了。"
丹恒没有说话。
他站在星的前面,长枪横在手里,青色的光在他身上流动。
"一念之间," 景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洞天幻化,长梦一绝!破!"
神君和丹恒的枪同时攻向幻胧。
金色的光和青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把幻胧整个人包裹住。
幻胧的身影在光里晃了晃。
星屏住了呼吸。
光散了。
幻胧还站在那里。
她的长袍破了几道口子,头发也乱了,但她还是在笑。
星又注意到了。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但有一只手 —— 左手 —— 一直轻轻搭在自己小腹的位置。
不是用力按着。
就是搭着。
像在确认什么。
像在护着什么。
"将军," 幻胧轻轻说,"虽然你将我们视如蝼蚁,但能与蝼蚁打得如此有来有回。你也可称得上绝灭大君之中头一个了。"
"将军的意思是想再见见其他几位?" 她微微歪头,"只怕你们没有机会了。"
她抬起手,黑色的火焰在掌心重新聚集。
"来感受生命的冲击。"
黑色的火焰再次涌过来。
星被气浪掀得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看着前面的战斗,看着景元的神君一次次挥下来,看着丹恒的枪一次次刺出去,看着幻胧在光里左躲右闪,嘴角还带着笑。
她帮不上忙。
她只是一个开拓者。
她连棒球棍都没带。
她坐在地上,看着半空中那个女人。
看着她在神君挥下来的时候,侧身躲开,左手顺势往肚子的方向收了一下。
看着她在丹恒的枪刺过来的时候,后仰避开,左手一直搭在小腹上。
看着她在黑色火焰炸开的时候,抬手挡住气浪,另一只手还在肚子那里。
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觉得,那个动作很轻,很习惯。
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哈哈哈," 幻胧的笑声从半空中传来,"不碍事,蝼蚁濒死的反扑,显得分外凄郁。"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在了星身上。
那一眼里,还是那种漠然。
但星好像在那里面,看到了一丝别的什么。
很淡。
淡得像错觉。
"下一出戏目里," 幻胧轻轻说,"我要将各位炮制成虚卒,让毁灭的力量侵蚀各位的血肉,将你们铸成纳努克大人的棋子。"
"决定了," 她抬起手,黑色的火焰在她掌心聚集得更浓了,"就从这傲慢不可一世的仙舟将军开始吧!"
"不知道如果把仙舟将军变成一名虚卒,罗浮会不会再来一次内乱?" 她笑了一声,"这样的毁灭比较有趣。"
"丹恒,就是现在!" 景元喊道。
丹恒的枪刺出去了。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青色的光像一道闪电,刺进了幻胧的胸口。
幻胧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枪尖,又抬头看了看丹恒。
然后她笑了。
但星看见,她的左手 —— 那只一直搭在小腹上的手 —— 在枪刺进胸口的瞬间,下意识地按紧了一下。
很用力。
指节都发白了。
像在护着什么。
像在怕什么东西伤到。
"干得不错,巡猎的将军。"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淡。
"但我失去的,不过是个随手捏制的肉身。"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金色的岁阳火焰从她身上涌出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
星看见,在火焰裹住她之前,她的左手还在肚子那里,按得很紧。
"而你还能坚持多久?"
她的声音从火焰里传来。
"仙舟的毁灭之日,就要到了。"
然后 。
金色的岁阳火焰炸开了。
鳞渊境里吹起了一阵风。
风从建木的根须之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星坐在地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
幻胧不见了。
黑色莲花不见了。
金色火焰不见了。
只有建木玄根还立在那里,幽蓝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安安静静的。
只有战斗留下的痕迹 —— 石壁上的裂痕,地上的焦黑,空气里还没散尽的硫磺味。
只有她自己。
星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的腿还在抖。
三月七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开拓者!你没事吧?"
星摇了摇头。
景元站在不远处,神君的虚影慢慢淡了。他看着幻胧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星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丹恒站在另一边,长枪拄在地上,青色的光已经熄了。他看着建木玄根,眼神很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鳞渊境里很安静。
只有建木的根须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空空的回响。
星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
那个笑盈盈的停云,那个和她喝了一晚上柿子酿的人,那个在宝箱里等她打开的人,那个在她耳边说 "宝箱归你了" 的人
是幻胧。
是绝灭大君。
是仙舟的敌人。
现在她走了。
她说,仙舟的毁灭之日,就要到了。
星抬起头,看着建木玄根上幽蓝色的光。
檀香的味道好像又飘过来了。
柿子酿的甜。
停云的笑。
宝箱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还有 ——
战斗中那只一直搭在肚子上的手。
星皱了皱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觉得,那个动作很轻,很习惯,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她想不明白。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了。
也许是看错了。
也许只是风。
也许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