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罗浮之后,幻胧在一颗没人记得名字的荒芜星球上停了下来。
这是一颗死星。
大气稀薄,地表全是灰褐色的岩石,没有水,没有植物,没有任何活物。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太阳像一块褪色的铜币,挂在天边,没什么温度。
她找了个背风的岩壁,坐下来。
黑色的长袍铺在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墨。深紫色的长发散下来,垂在肩膀两边。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苍白的白,是一种刚从一场大战里退下来的、脱力的白。
鳞渊境那一战,她其实没怎么受伤。
丹恒的枪刺进她胸口的时候,她甚至还能笑出来。那具肉身本来就是随手捏的,坏了就坏了,大不了再找一具。
真正让她累的,不是战斗。
是另一件事。
她抬起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很平。
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她知道。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很小。
很新。
像一粒刚落进土里的种子,还没发芽,甚至还不确定能不能活。
但它在。
幻胧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陌生的脉动。不是她的脉动,是另一个人的。很轻,很细,像一根蛛丝,连在她的身体里。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又松开了。
打掉吧。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
从仙舟那个晚上之后,这个念头就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本来是想利用那个开拓者——那个白纸一样的、傻乎乎的、爱找宝箱的小姑娘——玩一玩,看看这种纯净的人能被她拖到多深的泥里。
她没想到会玩出人命。
不对。
不是玩出人命。
是——
她的手指又收紧了。
她是绝灭大君。
是纳努克座下的七位大君之一。
是从毁灭里生出来的东西。
她的使命是毁灭。是让星球从内部崩裂,是让文明自相残杀,是看着一切繁华烧成灰。
她这种东西,不应该有孩子。
更不应该——
她的手停在小腹上。
那个小生命还在那里。
很轻地跳着。
像在敲门。
幻胧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可以现在就动手。
她是岁阳,是星火之精,是能量生命体。她有一万种方法把那点刚发芽的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抹掉。不会疼,不会留痕迹,就像擦掉桌上的一滴水一样简单。
她只需要一个念头。
毁灭的力量涌过去,把那点微弱的脉动碾碎——
就行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泛起黑色的火焰。
黑色的火焰在她掌心跳动,温度很高,烤得她的指尖微微发疼。
她只要把这只手按在小腹上——
就行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
黑色的火焰在她掌心里烧着。
她没按下去。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开拓者。
那个银灰色头发的、金棕色眼睛的、傻乎乎的小姑娘。
金人巷里,她追着一个宝箱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结果被自己一喊就骗了回来。
客厅里,她喝柿子酿喝得脸红,一边辣得吸气一边还笑着说"再来一杯"。
阳台上,她笨手笨脚地学自己怎么泡茶,结果把茶叶撒了一桌子。
宝箱里,她打开盖子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个人。
那个白纸一样的、干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开拓者。
那个人的一部分,现在在她身体里。
幻胧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黑色的火焰,灭了。
她把两只手都放在小腹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
打掉吧。
她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打掉就干净了。
打掉她还是那个绝灭大君幻胧,还是纳努克座下最锋利的一把刀,还是能毁掉无数星球的毁灭使者。
打掉吧。
她闭上眼睛。
那个小生命还在跳。
很轻。
很固执。
像在说——不要。
幻胧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死星上飘了一下,就散了。
她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一个绝灭大君,在一颗死星上,对着自己的肚子笑。
像什么话。
她靠在岩壁上,把头往后仰,看着灰蒙蒙的天。
风从岩壁那边吹过来,带着砂石,打在她的脸上。
她没躲。
就让它打。
打掉吧。
这个念头还在。
但她知道,她下不了手。
每次她想动手的时候,那个开拓者的脸就会冒出来。
不是现在这张脸。
是那天晚上在宝箱里的脸。
眼睛半睁半闭,眼尾泛着红,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在做梦。
那个眼神。
那种信任。
那种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了她的眼神。
她下不了手。
幻胧,绝灭大君,纳努克座下的毁灭使者——
下不了手。
她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她毁灭过那么多星球,见过那么多文明烧成灰,她从来没有眨过眼。
现在,她对着自己肚子里那粒还没发芽的种子,下不了手。
"……随你吧。"
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你想待着,就待着吧。"
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
"但我可不会负责。"
"你要是敢出来闹我,我就把你扔去太空里。"
那个小生命好像听懂了似的,轻轻地跳了一下。
很轻。
像在点头。
幻胧又笑了。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很软。
很暖。
和她绝灭大君的身份,一点都不搭。
她坐了很久。
直到天边那块褪色的铜币沉下去,直到灰蒙蒙的天彻底黑下来,直到风变得更冷。
她才站起来。
黑色的长袍从地上扫过去,带起一层薄薄的灰。
她最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
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她不应该有的开始。
一个——
她转身,朝着自己停在不远处的星槎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刚才差点把一切都毁掉的手。
她攥了攥拳头。
"下次吧。"
她对自己说。
"下次再打。"
她知道不会有下次了。
但她还是这么说了。
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风又吹过来了。
她的深紫色长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身后。
她上了星槎,关上门。
星槎缓缓升起来,离开了这颗死星。
幻胧坐在星槎的驾驶座上,手放在小腹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灰褐色星球。
她的眼睛里,金绿色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缝。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
不知道它会不会像那个开拓者,有一头银灰色的头发,一双金棕色的眼睛。
不知道它会不会像自己,有一双金绿色的竖瞳,一身毁灭的力量。
不知道它是男是女。
不知道它会不会叫她妈妈。
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舍不得。
她笑了一下,伸手按了一下星槎的引擎。
星朝着星海深处飞了出去。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里,有星星在亮。
幻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
很轻。
像在护着什么。
像在怕什么东西伤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