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匣底春

作者:神秘史学家 更新时间:2026/9/15 0:23:29 字数:2305

离开罗浮之后,幻胧在一颗没人记得名字的荒芜星球上停了下来。

这是一颗死星。

大气稀薄,地表全是灰褐色的岩石,没有水,没有植物,没有任何活物。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太阳像一块褪色的铜币,挂在天边,没什么温度。

她找了个背风的岩壁,坐下来。

黑色的长袍铺在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墨。深紫色的长发散下来,垂在肩膀两边。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苍白的白,是一种刚从一场大战里退下来的、脱力的白。

鳞渊境那一战,她其实没怎么受伤。

丹恒的枪刺进她胸口的时候,她甚至还能笑出来。那具肉身本来就是随手捏的,坏了就坏了,大不了再找一具。

真正让她累的,不是战斗。

是另一件事。

她抬起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很平。

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她知道。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很小。

很新。

像一粒刚落进土里的种子,还没发芽,甚至还不确定能不能活。

但它在。

幻胧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陌生的脉动。不是她的脉动,是另一个人的。很轻,很细,像一根蛛丝,连在她的身体里。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又松开了。

打掉吧。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

从仙舟那个晚上之后,这个念头就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本来是想利用那个开拓者——那个白纸一样的、傻乎乎的、爱找宝箱的小姑娘——玩一玩,看看这种纯净的人能被她拖到多深的泥里。

她没想到会玩出人命。

不对。

不是玩出人命。

是——

她的手指又收紧了。

她是绝灭大君。

是纳努克座下的七位大君之一。

是从毁灭里生出来的东西。

她的使命是毁灭。是让星球从内部崩裂,是让文明自相残杀,是看着一切繁华烧成灰。

她这种东西,不应该有孩子。

更不应该——

她的手停在小腹上。

那个小生命还在那里。

很轻地跳着。

像在敲门。

幻胧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可以现在就动手。

她是岁阳,是星火之精,是能量生命体。她有一万种方法把那点刚发芽的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抹掉。不会疼,不会留痕迹,就像擦掉桌上的一滴水一样简单。

她只需要一个念头。

毁灭的力量涌过去,把那点微弱的脉动碾碎——

就行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泛起黑色的火焰。

黑色的火焰在她掌心跳动,温度很高,烤得她的指尖微微发疼。

她只要把这只手按在小腹上——

就行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

黑色的火焰在她掌心里烧着。

她没按下去。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开拓者。

那个银灰色头发的、金棕色眼睛的、傻乎乎的小姑娘。

金人巷里,她追着一个宝箱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结果被自己一喊就骗了回来。

客厅里,她喝柿子酿喝得脸红,一边辣得吸气一边还笑着说"再来一杯"。

阳台上,她笨手笨脚地学自己怎么泡茶,结果把茶叶撒了一桌子。

宝箱里,她打开盖子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个人。

那个白纸一样的、干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开拓者。

那个人的一部分,现在在她身体里。

幻胧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黑色的火焰,灭了。

她把两只手都放在小腹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

打掉吧。

她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打掉就干净了。

打掉她还是那个绝灭大君幻胧,还是纳努克座下最锋利的一把刀,还是能毁掉无数星球的毁灭使者。

打掉吧。

她闭上眼睛。

那个小生命还在跳。

很轻。

很固执。

像在说——不要。

幻胧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死星上飘了一下,就散了。

她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一个绝灭大君,在一颗死星上,对着自己的肚子笑。

像什么话。

她靠在岩壁上,把头往后仰,看着灰蒙蒙的天。

风从岩壁那边吹过来,带着砂石,打在她的脸上。

她没躲。

就让它打。

打掉吧。

这个念头还在。

但她知道,她下不了手。

每次她想动手的时候,那个开拓者的脸就会冒出来。

不是现在这张脸。

是那天晚上在宝箱里的脸。

眼睛半睁半闭,眼尾泛着红,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在做梦。

那个眼神。

那种信任。

那种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了她的眼神。

她下不了手。

幻胧,绝灭大君,纳努克座下的毁灭使者——

下不了手。

她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她毁灭过那么多星球,见过那么多文明烧成灰,她从来没有眨过眼。

现在,她对着自己肚子里那粒还没发芽的种子,下不了手。

"……随你吧。"

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你想待着,就待着吧。"

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

"但我可不会负责。"

"你要是敢出来闹我,我就把你扔去太空里。"

那个小生命好像听懂了似的,轻轻地跳了一下。

很轻。

像在点头。

幻胧又笑了。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很软。

很暖。

和她绝灭大君的身份,一点都不搭。

她坐了很久。

直到天边那块褪色的铜币沉下去,直到灰蒙蒙的天彻底黑下来,直到风变得更冷。

她才站起来。

黑色的长袍从地上扫过去,带起一层薄薄的灰。

她最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

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她不应该有的开始。

一个——

她转身,朝着自己停在不远处的星槎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刚才差点把一切都毁掉的手。

她攥了攥拳头。

"下次吧。"

她对自己说。

"下次再打。"

她知道不会有下次了。

但她还是这么说了。

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风又吹过来了。

她的深紫色长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身后。

她上了星槎,关上门。

星槎缓缓升起来,离开了这颗死星。

幻胧坐在星槎的驾驶座上,手放在小腹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灰褐色星球。

她的眼睛里,金绿色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缝。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

不知道它会不会像那个开拓者,有一头银灰色的头发,一双金棕色的眼睛。

不知道它会不会像自己,有一双金绿色的竖瞳,一身毁灭的力量。

不知道它是男是女。

不知道它会不会叫她妈妈。

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舍不得。

她笑了一下,伸手按了一下星槎的引擎。

星朝着星海深处飞了出去。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里,有星星在亮。

幻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

很轻。

像在护着什么。

像在怕什么东西伤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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