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个桶,不用赔了

作者:真冥白夜 更新时间:2026/9/8 18:19:16 字数:3998

酒馆的后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他们避开了封街的岗哨,还是晚了一步。

以往这个时候,老板总嫌前面跑堂的人手不够,后门只会虚掩,方便她抱柴进去。

她把耳朵贴上木板。

前厅有人说话,声音隔着后厨传来,听不真切。

随后是椅子倒地的闷响。

她没有敲门,转身去找墙角的木箱。

“上面的气窗能进。”

魔王看了眼窗洞。

“你确定?”

她也看了一眼。

窄是窄了点,但她钻过。老板醉后偶尔会闩上门睡死,最后爬窗进去开门的总是她。

“我能。进去给你开门。”

她用右脚踩稳箱子,左手攀住窗沿,伤腿拖在后面。

还没撑起身体,腰侧就多了一股托力,将她送到窗台高度。她借势伏上去,没再拿受伤的手腕硬撑。

翻进后厨时,额前短发被木刺挂住。她偏头挣开,几根碎发落在窗台上。

顾不上疼,她靠住墙,先看地面。

没有血。

她轻轻抬开门闩,放魔王进来。

旧围裙挂在钉子上,劈坏的水桶还放在墙边。桶箍拆了一半,旁边搁着老板修东西用的小锤。

她出门前,他明明说这桶彻底废了,少一个铜币都不行。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前厅又传来声音。

“她什么时候开始行为异常?”

“她天天都挺异常的。”老板说,“嫌汤淡,嫌柴湿,前两天还劈坏了桶。长官,您到底想问哪件?”

“最近,她有没有提起过自己不可能知道的旧事?”

她屏住呼吸。

三天前,她曾问老板,边境的旧堡还在不在,出征的军队回来没有。

老板没听懂,摸了她额头,让她少在后厨蹲着吹风。

“没有。”

“你再想一想。”

“她在这儿干了几年,饭都吃不饱,能有什么大本事?您要找砸纪念馆的术士,怕是找错了。”

纸张翻动。

“画像已经核对。雇主需要同行受询。”

“我跟你们去就是,先把楼上那几个放下来。小的才来半个月,连她工钱多少都不知道。”

她指尖扣住门框。

半个月前来的小伙计,昨晚还借她那把钝剪刀修头发,剪坏一边,躲在灶台后不肯出来。

楼上那么多人,今天原本该换床单。

她回头。

魔王停在门边。她从后厨门缝望过去,看见柜台旁的弩,又指了指临街的矮窗,压低声音。

“我让老板躲开,你挡住弩。出去往河边跑,别留在店里。”

他扫了一眼前厅,点头。

“不是说问几句话?”老板的声音变了。

铁链轻轻一响。

她推开了门。

“问我。”

***

前厅所有人都转过头。

两名卫兵守着楼梯,一名站在老板身后。老板的一只手腕已经套进铁环,另一端还拿在卫兵手里。

带队的人站在柜台旁。

她没见过这张脸。

弩却是一样的。

“她回来了!”楼梯上有人喊。

“上去。”她说。

小伙计愣住。

“别杵着,看热闹还想收钱啊?”

老板先反应过来,脸色一下涨红。

“艾琳!你回来干什么!”

艾琳没看他,只盯着带队的人。

“画像上是我,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前几天我问过老板几句话,他当我发烧了,就这样。”

带队的人拿起柜台上的传讯纸。

纸上是她的画像和缉拿术士的公文,没有纪念馆里那两行红字。

“另一个男人在哪里?”

“有话冲我来。”

“双手伸出来。”

她向前走了一步。

没有去摸腰间的断剑。

她盯住押着老板的那只手。得先把人分开,免得动手时他被拖进射线。

“先把老板放开。”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艾琳停下,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

“她有同伙,先铐住。”带队的人朝手下偏头,“其他人留在原地。”

押着老板的卫兵解开铁环,将人推向柜台,随后拿着铐具上前,伸手来抓她的左臂。

她没躲。

直到铁环碰到皮肤。

“趴下。”

老板几乎同时扑向柜台后。

艾琳用左手扣住尚未合拢的铁环,侧身带着卫兵的手压向桌沿。那人俯身擒她,重心向前,膝头正撞上凳角。

他踉跄着撞向同伴。她借机后退,左膝一软,只能靠住桌子。

弩口转向她。

一道黑影挡住了弩箭。

没有炸响,也没有火光。箭矢像撞进很深的水里,慢下来,掉在地板上。

魔王从后厨出来。

他抬起手,枪与弩一齐脱手,被压在远处空着的门板上。

领队伸向腰间的哨子,也被一股力扯了出去。

整个前厅只剩粗重的喘息。

她撑住桌子,膝盖颤了一下。

“外面。”魔王说。

她立即明白。

门外还有接应的人,已经转向酒馆。

不能留在这里。

“找的人在这儿!”

艾琳撑着窗台,用右腿跨过临街的矮窗。

魔王紧随其后。

白肩章从街角聚过来。她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跑,转向河岸那条装货用的坡道。

“下面是空货场。”她急促地说,“穿过去,从卸货口出去。”

“知道了。”

下坡时,艾琳被散落的麻绳绊了一下。

魔王的手扣住她左臂,没让她跪下去。

她借力穿过入口的铁门,跑过空货场,钻出尽头半开的卸货栅门。

追兵沿坡道涌进来。她停在栅门外,看见柜台旁的领队也跟了进来。店里那四个人,都在。

“现在。”

两端的门同时合拢,铁栅相互绞紧。追兵撞上栅栏,咒骂声和警哨一起响了起来。

魔王站在门外,五指稍稍收紧。

铁条继续向内折。

“够了。”她抓住他的袖口。

那只手停下。

里面的人贴紧石墙,没人再骂。

“他们方才没有停。”魔王说。

“我知道。”

她看向他的手。

“这里没别人,关住就行。”

片刻后,魔王放下手臂。

她这才松开袖口,发现自己抓得太紧,布料已经皱成一团。

“你若死了,我会用自己的办法问。”他说。

她喘着气,没能立刻答话。

这句提醒,她听懂了。

他肯照她的办法来,不等于在乎这些人的死活。

艾琳记住了这一点。

***

卸货口通往一条沿河低道,她送空桶时走过。两人沿低道绕回酒馆后巷,河岸边的警哨还在响。

“只拿东西。”魔王说,“下一队人来之前离开。”

酒馆里的人正往外走,有的抱着铺盖,有的提着半满的篮子。

老板站在后门,正给小伙计系包袱。

“先去你舅舅家。有人问就实话实说,别瞎编,听见没有?”

小伙计点头,转身看见她,脚步停了。

她往旁边让开。

“头发剪得不错。”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耳边,那一小块还缺着。

往常听见这话,他肯定要顶嘴。

“艾琳姐。”

他低低叫了一声,抱着包袱走了。

老板也看见了魔王。

目光在黑衣男人身上停了停,才落回她脸上。

“你们待不久。那些人还会来。”

“拿了东西就走。”

她说得很轻快。

“等风头过去再回来。今天算旷工,先说好,不能照三天扣。”

老板没有接话。

他从脚边提起一个旧包裹,递给她。

已经收拾好了。

两件换洗衣服,一条薄毯,缝了补丁的钱袋。东西不多,她认得最外面的结,那是老板捆面粉袋惯用的打法。

她左手接过去。

包裹里还塞着纸包,温的。

面包出炉才不久。

“够吃两顿。”老板说。

“这还没到发工钱的时候呢。”

“一起结了。”

她手指停在绳结上。

“哦。”

后厨门敞着。

那只破桶还在墙边,拆掉的桶箍放在旁边。她看着看着,忽然找到一句能继续说下去的话。

“桶钱扣了没?”

“不用赔。”

“别啊,你昨天还骂半天。这就不赔,我多不习惯。”

老板低着头,掸了掸围裙。

围裙上没有多少灰。

他掸了两次。

“艾琳,往后别回来了。”

艾琳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

巷子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磕在石缝上,咯噔一声。

“怕我再劈一个?”

老板终于抬头。

“楼上还住着四个人。我能让伙计回亲戚家,总不能把住客也赶到街上。”

“我知道。”

“今天带走我,明天就能带走他们。你能回来一趟,不能每次都回来。”

“我知道。”

她把包裹抱得紧了些。

纸包被挤响了。

老板看见她的手,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只说:“手上的布脏了,记得换。”

“嗯。”

“别沾水。”

“行。”

她看了一眼他腕上被铁环勒出的红痕。

“他们再来,你就说我跑了。问什么说什么,别替我瞒。”

“知道。”

“真不知道的也别硬认。”

老板嘴角动了一下。

“我记账记了这么多年,还用你教?”

她点头,却没能像往常那样接一句抬杠。

她不知道下次来的人会问什么,也不知道实话能不能管用。能带走的追兵已经带走了,剩下的,她连一句保证都给不了。

街口响起脚步声。艾琳先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走了。”

老板点头。

门在她面前关上,不重。

闩木落下的声音,却清清楚楚。

***

离开河街后,艾琳在一处背街墙根拆开钱袋。

里面比该结的工钱多了五枚铜币。

老板算账从不出错。

她捏住那五枚,又放回去,重新系紧袋口。

魔王一直站在旁边。

她宁愿他这时候讽刺两句。

“挺正常的。”她说。

他没有应声。

“那么多人要吃饭。留着我,酒馆明天就能关门。”

包裹往下滑,她用左臂往上托了托。

“本来就是干活的地方。”

这句话说完,她发现薄毯的边角露在外面。

那条毯子是去年冬天老板扔给她的,说客人不要了,放着占地方。

她从没在客房见过一样的。

包裹的夹层里有什么硌着。她摸出来,是那把借给小伙计的钝剪刀。

刃口还夹着半根头发。

他收拾行李时,记得把借的东西还回来。

她在墙根坐下,将包裹搁在膝上,拨掉头发,把剪刀合上。本来打算今晚修一修后颈的碎发,近来一出汗,领口就痒。

老板总嫌她剪下的头发掉进后厨,明令只能去门外剪。

后门边有张矮凳,脚短了一截,要拿石片垫着。

小伙计刚来时踩过一次,差点摔进水缸,被她拎着领子拉了回来。

艾琳下意识望向来路。

河街的方向,已经看不见那扇门了。

片刻后,她把剪刀塞回包裹。

三天前,记忆涌回来的时候,她曾盯着柴堆发愣,觉得自己这辈子怎么活成了这样。

现在柴堆还在。

没人让她劈了。

她低头拆开纸包,咬了一口面包。

咽不下去。

于是又咬了一口,把腮帮子塞得很满。

一只水囊递到面前。

魔王已经拧开塞子。她接过,喝得太急,呛出两声咳嗽。

魔王接住差点掉下来的包裹。

这次她没有抢回去。

远处又响起警哨。

她用袖口擦了擦嘴,抬头看他。

“你那儿缺劈柴的吗?”

“有空房。”

“我没问这个。”

“先住下。”

她看着他拎在手里的包裹。

“先说好,是借住。最后那场仗,你想问就问,别拿这个收别的账。”

“可以。”

“我的东西归我。剑也一样。”

“可以。”

“还有——”

“现在轮到我。”

魔王看了一眼她来时的路。

“有人找到住处时,不要独自出去应付。至少让我知道。”

她皱眉。

他没有退让。

片刻后,她点了下头。

“行。但你也一样。有事别拿我蒙在鼓里。”

“可以。”

艾琳扶着墙站起,跟他走了几步。

“你到底要核对什么?”

魔王停在桥下的阴影里。

“最后一剑之后,你还记得多少?”

“房子塌了。你躺在台阶下面,我被梁压住。”

她顿了顿。

“然后就死了。”

“那是你最后的记忆?”

“不然呢?”

魔王的脸上没有笑意。

“我后来醒过一次,看见有人挪开石梁。他们带着担架。”

“救人的?”

“我没看清你是否还有呼吸,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桥上有马车驶过,轮声隆隆。

艾琳抬起头。

“有一件事,我能确定。”他说。

“有人带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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