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的后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他们避开了封街的岗哨,还是晚了一步。
以往这个时候,老板总嫌前面跑堂的人手不够,后门只会虚掩,方便她抱柴进去。
她把耳朵贴上木板。
前厅有人说话,声音隔着后厨传来,听不真切。
随后是椅子倒地的闷响。
她没有敲门,转身去找墙角的木箱。
“上面的气窗能进。”
魔王看了眼窗洞。
“你确定?”
她也看了一眼。
窄是窄了点,但她钻过。老板醉后偶尔会闩上门睡死,最后爬窗进去开门的总是她。
“我能。进去给你开门。”
她用右脚踩稳箱子,左手攀住窗沿,伤腿拖在后面。
还没撑起身体,腰侧就多了一股托力,将她送到窗台高度。她借势伏上去,没再拿受伤的手腕硬撑。
翻进后厨时,额前短发被木刺挂住。她偏头挣开,几根碎发落在窗台上。
顾不上疼,她靠住墙,先看地面。
没有血。
她轻轻抬开门闩,放魔王进来。
旧围裙挂在钉子上,劈坏的水桶还放在墙边。桶箍拆了一半,旁边搁着老板修东西用的小锤。
她出门前,他明明说这桶彻底废了,少一个铜币都不行。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前厅又传来声音。
“她什么时候开始行为异常?”
“她天天都挺异常的。”老板说,“嫌汤淡,嫌柴湿,前两天还劈坏了桶。长官,您到底想问哪件?”
“最近,她有没有提起过自己不可能知道的旧事?”
她屏住呼吸。
三天前,她曾问老板,边境的旧堡还在不在,出征的军队回来没有。
老板没听懂,摸了她额头,让她少在后厨蹲着吹风。
“没有。”
“你再想一想。”
“她在这儿干了几年,饭都吃不饱,能有什么大本事?您要找砸纪念馆的术士,怕是找错了。”
纸张翻动。
“画像已经核对。雇主需要同行受询。”
“我跟你们去就是,先把楼上那几个放下来。小的才来半个月,连她工钱多少都不知道。”
她指尖扣住门框。
半个月前来的小伙计,昨晚还借她那把钝剪刀修头发,剪坏一边,躲在灶台后不肯出来。
楼上那么多人,今天原本该换床单。
她回头。
魔王停在门边。她从后厨门缝望过去,看见柜台旁的弩,又指了指临街的矮窗,压低声音。
“我让老板躲开,你挡住弩。出去往河边跑,别留在店里。”
他扫了一眼前厅,点头。
“不是说问几句话?”老板的声音变了。
铁链轻轻一响。
她推开了门。
“问我。”
***
前厅所有人都转过头。
两名卫兵守着楼梯,一名站在老板身后。老板的一只手腕已经套进铁环,另一端还拿在卫兵手里。
带队的人站在柜台旁。
她没见过这张脸。
弩却是一样的。
“她回来了!”楼梯上有人喊。
“上去。”她说。
小伙计愣住。
“别杵着,看热闹还想收钱啊?”
老板先反应过来,脸色一下涨红。
“艾琳!你回来干什么!”
艾琳没看他,只盯着带队的人。
“画像上是我,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前几天我问过老板几句话,他当我发烧了,就这样。”
带队的人拿起柜台上的传讯纸。
纸上是她的画像和缉拿术士的公文,没有纪念馆里那两行红字。
“另一个男人在哪里?”
“有话冲我来。”
“双手伸出来。”
她向前走了一步。
没有去摸腰间的断剑。
她盯住押着老板的那只手。得先把人分开,免得动手时他被拖进射线。
“先把老板放开。”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艾琳停下,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
“她有同伙,先铐住。”带队的人朝手下偏头,“其他人留在原地。”
押着老板的卫兵解开铁环,将人推向柜台,随后拿着铐具上前,伸手来抓她的左臂。
她没躲。
直到铁环碰到皮肤。
“趴下。”
老板几乎同时扑向柜台后。
艾琳用左手扣住尚未合拢的铁环,侧身带着卫兵的手压向桌沿。那人俯身擒她,重心向前,膝头正撞上凳角。
他踉跄着撞向同伴。她借机后退,左膝一软,只能靠住桌子。
弩口转向她。
一道黑影挡住了弩箭。
没有炸响,也没有火光。箭矢像撞进很深的水里,慢下来,掉在地板上。
魔王从后厨出来。
他抬起手,枪与弩一齐脱手,被压在远处空着的门板上。
领队伸向腰间的哨子,也被一股力扯了出去。
整个前厅只剩粗重的喘息。
她撑住桌子,膝盖颤了一下。
“外面。”魔王说。
她立即明白。
门外还有接应的人,已经转向酒馆。
不能留在这里。
“找的人在这儿!”
艾琳撑着窗台,用右腿跨过临街的矮窗。
魔王紧随其后。
白肩章从街角聚过来。她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跑,转向河岸那条装货用的坡道。
“下面是空货场。”她急促地说,“穿过去,从卸货口出去。”
“知道了。”
下坡时,艾琳被散落的麻绳绊了一下。
魔王的手扣住她左臂,没让她跪下去。
她借力穿过入口的铁门,跑过空货场,钻出尽头半开的卸货栅门。
追兵沿坡道涌进来。她停在栅门外,看见柜台旁的领队也跟了进来。店里那四个人,都在。
“现在。”
两端的门同时合拢,铁栅相互绞紧。追兵撞上栅栏,咒骂声和警哨一起响了起来。
魔王站在门外,五指稍稍收紧。
铁条继续向内折。
“够了。”她抓住他的袖口。
那只手停下。
里面的人贴紧石墙,没人再骂。
“他们方才没有停。”魔王说。
“我知道。”
她看向他的手。
“这里没别人,关住就行。”
片刻后,魔王放下手臂。
她这才松开袖口,发现自己抓得太紧,布料已经皱成一团。
“你若死了,我会用自己的办法问。”他说。
她喘着气,没能立刻答话。
这句提醒,她听懂了。
他肯照她的办法来,不等于在乎这些人的死活。
艾琳记住了这一点。
***
卸货口通往一条沿河低道,她送空桶时走过。两人沿低道绕回酒馆后巷,河岸边的警哨还在响。
“只拿东西。”魔王说,“下一队人来之前离开。”
酒馆里的人正往外走,有的抱着铺盖,有的提着半满的篮子。
老板站在后门,正给小伙计系包袱。
“先去你舅舅家。有人问就实话实说,别瞎编,听见没有?”
小伙计点头,转身看见她,脚步停了。
她往旁边让开。
“头发剪得不错。”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耳边,那一小块还缺着。
往常听见这话,他肯定要顶嘴。
“艾琳姐。”
他低低叫了一声,抱着包袱走了。
老板也看见了魔王。
目光在黑衣男人身上停了停,才落回她脸上。
“你们待不久。那些人还会来。”
“拿了东西就走。”
她说得很轻快。
“等风头过去再回来。今天算旷工,先说好,不能照三天扣。”
老板没有接话。
他从脚边提起一个旧包裹,递给她。
已经收拾好了。
两件换洗衣服,一条薄毯,缝了补丁的钱袋。东西不多,她认得最外面的结,那是老板捆面粉袋惯用的打法。
她左手接过去。
包裹里还塞着纸包,温的。
面包出炉才不久。
“够吃两顿。”老板说。
“这还没到发工钱的时候呢。”
“一起结了。”
她手指停在绳结上。
“哦。”
后厨门敞着。
那只破桶还在墙边,拆掉的桶箍放在旁边。她看着看着,忽然找到一句能继续说下去的话。
“桶钱扣了没?”
“不用赔。”
“别啊,你昨天还骂半天。这就不赔,我多不习惯。”
老板低着头,掸了掸围裙。
围裙上没有多少灰。
他掸了两次。
“艾琳,往后别回来了。”
艾琳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
巷子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磕在石缝上,咯噔一声。
“怕我再劈一个?”
老板终于抬头。
“楼上还住着四个人。我能让伙计回亲戚家,总不能把住客也赶到街上。”
“我知道。”
“今天带走我,明天就能带走他们。你能回来一趟,不能每次都回来。”
“我知道。”
她把包裹抱得紧了些。
纸包被挤响了。
老板看见她的手,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只说:“手上的布脏了,记得换。”
“嗯。”
“别沾水。”
“行。”
她看了一眼他腕上被铁环勒出的红痕。
“他们再来,你就说我跑了。问什么说什么,别替我瞒。”
“知道。”
“真不知道的也别硬认。”
老板嘴角动了一下。
“我记账记了这么多年,还用你教?”
她点头,却没能像往常那样接一句抬杠。
她不知道下次来的人会问什么,也不知道实话能不能管用。能带走的追兵已经带走了,剩下的,她连一句保证都给不了。
街口响起脚步声。艾琳先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走了。”
老板点头。
门在她面前关上,不重。
闩木落下的声音,却清清楚楚。
***
离开河街后,艾琳在一处背街墙根拆开钱袋。
里面比该结的工钱多了五枚铜币。
老板算账从不出错。
她捏住那五枚,又放回去,重新系紧袋口。
魔王一直站在旁边。
她宁愿他这时候讽刺两句。
“挺正常的。”她说。
他没有应声。
“那么多人要吃饭。留着我,酒馆明天就能关门。”
包裹往下滑,她用左臂往上托了托。
“本来就是干活的地方。”
这句话说完,她发现薄毯的边角露在外面。
那条毯子是去年冬天老板扔给她的,说客人不要了,放着占地方。
她从没在客房见过一样的。
包裹的夹层里有什么硌着。她摸出来,是那把借给小伙计的钝剪刀。
刃口还夹着半根头发。
他收拾行李时,记得把借的东西还回来。
她在墙根坐下,将包裹搁在膝上,拨掉头发,把剪刀合上。本来打算今晚修一修后颈的碎发,近来一出汗,领口就痒。
老板总嫌她剪下的头发掉进后厨,明令只能去门外剪。
后门边有张矮凳,脚短了一截,要拿石片垫着。
小伙计刚来时踩过一次,差点摔进水缸,被她拎着领子拉了回来。
艾琳下意识望向来路。
河街的方向,已经看不见那扇门了。
片刻后,她把剪刀塞回包裹。
三天前,记忆涌回来的时候,她曾盯着柴堆发愣,觉得自己这辈子怎么活成了这样。
现在柴堆还在。
没人让她劈了。
她低头拆开纸包,咬了一口面包。
咽不下去。
于是又咬了一口,把腮帮子塞得很满。
一只水囊递到面前。
魔王已经拧开塞子。她接过,喝得太急,呛出两声咳嗽。
魔王接住差点掉下来的包裹。
这次她没有抢回去。
远处又响起警哨。
她用袖口擦了擦嘴,抬头看他。
“你那儿缺劈柴的吗?”
“有空房。”
“我没问这个。”
“先住下。”
她看着他拎在手里的包裹。
“先说好,是借住。最后那场仗,你想问就问,别拿这个收别的账。”
“可以。”
“我的东西归我。剑也一样。”
“可以。”
“还有——”
“现在轮到我。”
魔王看了一眼她来时的路。
“有人找到住处时,不要独自出去应付。至少让我知道。”
她皱眉。
他没有退让。
片刻后,她点了下头。
“行。但你也一样。有事别拿我蒙在鼓里。”
“可以。”
艾琳扶着墙站起,跟他走了几步。
“你到底要核对什么?”
魔王停在桥下的阴影里。
“最后一剑之后,你还记得多少?”
“房子塌了。你躺在台阶下面,我被梁压住。”
她顿了顿。
“然后就死了。”
“那是你最后的记忆?”
“不然呢?”
魔王的脸上没有笑意。
“我后来醒过一次,看见有人挪开石梁。他们带着担架。”
“救人的?”
“我没看清你是否还有呼吸,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桥上有马车驶过,轮声隆隆。
艾琳抬起头。
“有一件事,我能确定。”他说。
“有人带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