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先问的是:“几个人?”
“看清的有两个。”
“穿什么?铠甲,还是医师的袍子?”
“灰色外衣。没有看见徽记。”
桥上的车轮声远了。
她又往前挪了一步,左膝一阵牵痛,只能扶住桥墩。
“担架呢?总有点能认的东西吧。”
魔王看了她片刻。
“前端挂着一块铜牌。长方形,一角切去,边上有两排孔。”
艾琳皱起眉。
她见过类似的东西。
前世行军时,伤员转运要带交接牌,编号刻在正面,每过一道关卡便在边缘打孔,免得人送到哪里都说不清。
但那只能证明有人办过交接。
谁接的,送到哪里,还得找到记录。
“上面写了什么?”
“背面对着我。”
“你后来——”
“再醒时,人已经不在了。”
她望着他。
那一剑贯穿胸口,是她亲手刺进去的。她知道伤有多重。
可还是不甘心。
“那就查转运记录。只要真送出去,总得有人签收。”
“战后的记录把你列作战死。转运一栏是空的。”
“你查过?”
“能找到的部分。”
艾琳想了想,抬起左手,比了个铜牌的轮廓。
“未必记在勇者名下。伤员到得多,先记牌号再核身份,很常见。死人有时也走同一道手续。”
说到死人,她顿了一下。
以前替别人核过的东西,现在得拿来找自己。
魔王看向她比画的手。
“你记得牌号怎么排?”
“看是哪支队伍用的。先弄张图,认样式。”
“先离开这里。”
远处传来金属靴底踩过石路的声音。
艾琳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桥上的影子。
“行。先找个地方,把这条腿收拾了。”
***
魔王的住处在旧街深处。
没有城堡,没有守卫,门边甚至摆着一只掉了漆的花盆。
沿途绕过两处岗哨,到这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艾琳记住了最后一个转角的位置,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空的。
他开门,先将她的包裹放进玄关。
她没立刻进去。
“这里能躲多久?”
“没有登记你的名字。门上的术式能遮住里面的气息,但拦不住有人拿画像挨户来问。”
“至少不是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那种?”
“你可以现在试。”
艾琳跨过门槛,又退回来半步。
什么也没发生。
他站在一旁看着,没催。
这反倒让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谨慎而已。
跟魔王进同一扇门,不谨慎才有毛病。
她重新迈进去,目光扫过楼梯、窗户和通往后院的窄门。
“维恩,钥匙给我一把。”
名字脱口而出,那是她前世便记得的、属于魔王的名字。
男人握着门把的手停了停。
随即,他从壁边取下一枚钥匙,放上小桌。
艾琳拿起来。
是真的,齿口还有磨损的痕迹。
“这么痛快?”
“否则你准备拆哪扇窗?”
她看向后院的目光还没收回来。
“……随便看看。”
“客房在楼上。今晚用一楼这间,少走楼梯。”
维恩推开走廊边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只柜子,窗外是围起来的小院。门内有锁,窗扇能够打开,床下没有藏人。
艾琳借着放包裹的动作,连床底也看完了。
“还有,进来之前敲门。”
维恩点头。
她本来还想补一句以前住军营也有这规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这个干什么。
这具身体的事,她自己过了二十年,不需要特意拿前世来作证。
他又没问。
“吃住怎么算?”
“谈过了。”
“药呢?”
“也一样。”
她摸了摸钱袋。
里面那五枚多出来的铜币硌着指尖。
“最好都算清楚。”
维恩看向她的手,片刻后才开口。
“若有其他条件,我会先说。”
“你现在什么都给,我总不能当白拿。”
“你已经答应协助调查。”
“那是说话。这些得花钱。”
维恩望了一眼她握着的钥匙。
“对你而言,记得的那些事不值钱。对我不是。”
艾琳捏住钥匙,没有立即接话。
今天她想解释自己的时候,别人连听都不肯听。
到了他这里,那些话倒成了能换饭吃的东西。
她本该觉得合算。
可他真把它说成交易,她又觉得自己刚才问得有些难堪。
她挑不出这句话的毛病。
于是把钱袋塞了回去。
***
左膝比艾琳以为的更糟。
坐下之前还只是疼,腿一伸直,干掉的血便拉着裤料一起绷紧。
她吸了一口气。
门边响起两下轻叩。艾琳应了一声,维恩才端着水进来,目光在她膝头停住。
“别硬扯。”
“知道。”
她说完,悄悄松开已经捏住裤腿的手。
水、干净的布、药膏,一样样摆到桌上。最后是一把细剪刀。
她看了看那把剪刀。
比自己的锋利。
得省着点剪,这条裤子还能补。
维恩脱下沾灰的外衣,搭上椅背,将袖口挽起。他俯身看了眼伤口,伸手要把裤料挪开。
艾琳的腿先往回收了一点。
他停住。
“疼?”
“还没碰,你问什么疼。”
他抬眼看她。
艾琳移开视线,盯住桌角一小块剥落的漆。
刚才那句话,说得太快了。
像是怕他看出什么。
能看出什么?
一块擦破的膝盖而已。前世肚子上豁了口子,她都能自己按着,让军医赶紧缝,别耽误吃饭。
今生在后厨烫过手,老板端着凉水给她冲,她也没往后躲。
偏偏换了这个人,哪儿都不对。
维恩俯身的时候离得不算近,她却能看见他领口下方的一点皮肤,看见袖口卷起后露出的手腕。
这距离,以前足够她掐住他的脖子。
现在她盯着他的手,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剪刀给我。”
“你右手不能用。”
“左手又没断。”
维恩将剪刀转过来,把柄递给她。
她接得太快,指尖擦过他的手。
他松手,起身,退到桌子另一边。
艾琳看着空出来的那块地方。
退得倒是痛快。
念头一冒出来,她便皱起眉。
人是自己赶的。
有什么好不痛快的?
她低头,将剪刀伸向裤腿。
左手使起来不顺,刀尖刚挑起布料,伤口也跟着被扯了一下。
她停住,换了个角度。
还是不行。
桌子另一边安安静静。
维恩没有伸手,也没有说早该听他的。
她反倒希望他开口。
说点难听的也行,她就能顶回去,顺便把剪刀扔给他。
偏偏他只是等。
她试着用缠着布的右手压住裤料,腕间一阵刺痛,又不得不放开。
好极了。
砍过魔王的手,现在连条裤子都对付不了。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维恩看向她。
“你说自己来。”
“……又没让你走那么远。”
话出了口,她才觉得不妥。
可改口更怪。
她索性把剪刀放下,朝伤处点了点。
“扶一下布。别碰伤口。”
他回来,拿起浸湿的干净布巾。
“先把血痂周围浸软。”
艾琳点头。
他将布巾贴在黏住的位置,等了片刻,再用指尖压住旁边的裤料。
“这里?”
“往外一点。”
他挪开半寸。
“嗯。”
这次她剪开了第一道口子。
声音很轻。
她却莫名松了口气。
维恩没看她,只扶着布,等她慢慢剪完。
裤料揭开时,伤处红了一片,混着细碎的砂砾。艾琳低头想凑近些,额发垂下来,挡住视线。
她用腕背蹭了一下。
没蹭开。
维恩的另一只手动了动,随即停下,将桌上的干布递过来。
她接住,自己擦开额前的汗。
他刚才是不是想替自己拨头发?
也可能只是拿布。
艾琳把这个没用的念头压下去。
“剩下的,你来吧。”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这只手清不干净。”
她补得很快。
维恩只说:“腿别动。”
***
清洗伤口比刚才疼。
艾琳抓紧床沿,肩膀绷起来,始终没缩腿。
他每次落手前都会停一下,让她看见要碰哪里。
明明可以更快。
以前交手时,也没见他这么小心过。
“你用不着这样。”
维恩抬眼。
“哪样?”
“拿我当一碰就碎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她扣住床沿的手指。
“我没有。”
“我以前——”
“我知道你以前能忍什么。”
他将沾脏的布换掉。
“现在也没有人在催。”
艾琳准备好的话堵住了。
她宁愿他提一句这具身体太弱,或者笑她今非昔比。那样她至少知道该怎么回。
可他说没人催。
房间确实很静。
没有要立刻拔营的号角,没有催她赶紧起来搬柴的声音。只有水盆偶尔轻响,他替她一点点清掉伤处的砂砾。
她松开床沿,过了一会儿,又抓住。
不是疼。
至少不全是。
上药时,她终于找回一个能问出口的问题。
“你平时也给人弄这个?”
“伤口?”
“不然呢。”
“自己的多一些。”
艾琳的目光落在他袖口边缘。
那里有一条旧痕,颜色很淡。
她不记得是不是自己留下的。
再往上,就是被她贯穿过的胸膛。
她收回视线。
总不能现在问人家要不要脱了给她看看伤。
光是想到这句话,她就觉得耳后有些热,立刻归咎于房间太闷。
维恩把最后一圈布绕好。
“试着弯一点。”
她照做。
疼还在,但没了布料黏着的拉扯。
“行。”
他端起水盆。
“今晚别碰水,明早换药。”
“今天的事,别拿出去说。”
维恩停在门边。
“你指哪一件?”
“全部。”
她说完,又觉得范围太大。
但他没有笑。
“好。”
***
晚饭是一碗热汤。
艾琳把剩下的面包掰进去,慢慢吃完,碗底一点没剩。
维恩没有坐在旁边看她,只留下一盏灯,拿着纸笔去了隔壁。
她换下破裤子,穿上包裹里另一条,自己把脏了的腕布换掉。
剪刀洗净擦干,放在门边。
行李也放在那里。
随时都能拿走。
有人敲门。
“等一下。”
艾琳放下裤腿,把毯子搭到膝上,才叫他进来。
维恩站在门口,将一张纸放上桌。
纸上画着那块缺角的交接牌,边缘两排小孔,背面没有字。
“我记得的是这些。正面没看见,不能补。”
她用左手转过纸,盯了片刻。
“明天找几份旧军用交接样式比一比。不是去碰那些圣物,普通旧册子就行。”
“我会找。”
“拿回来一起看。”
维恩点头,准备关门。
她想起药膏还在他手上,又觉得反正明早要用,等明早再拿也行。
门关到一半,他却停住了。
“艾伦。”
“嗯?”
她应得太快。
快到那个名字落进耳朵时,自己已经抬了头。
维恩将药膏放到门边的小柜上。
“夜里若不舒服,叫我。别再试着独自翻窗。”
“谁没事翻窗。”
门轻轻合上。
艾琳起身落锁,回到床边坐下,好一会儿没动。
那只是个名字。
他叫过很多次,隔着剑锋,隔着城墙,有时还带着足够把人激怒的轻慢。
刚才却平常得像在提醒她,桌上还有没拿走的东西。
她低头看向膝头的布结。
扎得很平,弯腿也不会顶着。
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随后是纸页翻过的轻响。
她把钥匙放在枕边,躺下。
行李仍在门口。
睡前,她掀开毯子,卷起裤脚,看了看包扎的布有没有渗血。
没有再去试已经锁好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