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桥镇的桥,并不是白的。
石栏上生着青苔,桥脚积了一圈黑泥。艾琳坐在运菜车尾,远远看见那块刻着镇名的石碑,第一件事是把搭在膝上的斗篷拉下来。
破裤子遮住了,鞋上的泥没法遮。
“到了。”赶车的老汉说。
“看见了。您停这儿就行。”
维恩先下车,接过行囊,再朝她伸手。
艾琳把左手递过去,借着他的力踩稳地面。左膝仍疼,好在休息后不再一落地就发软。
这辆车是午前在农舍搭上的。两枚铜币,顺路捎到镇口,连同买来的饼和水,都没惊动驿站的人。
她坚持付车钱,维恩没拦。
只是老汉问起腿伤,他答了句赶夜路摔的,她便莫名觉得自己又欠了他一次圆场。
车轮过去,扬起一层灰。
艾琳抽回手。
“还扶?”
维恩低头。
她才发现,他早松开了。
是自己的手指还搭在他袖口。
她若无其事地拍掉那一点灰。
“脏了。”
“嗯。”
他连看都没多看。
这就更像是在让着她。
***
镇口没有查人的关卡。
告示墙贴着税期、失牛和雇工的纸,最外面一张刚被雨泡过,只剩半个模糊的印。维恩停在卖绳子的摊前,借问价看过周围,才带她沿河往下走。
没有告示,不等于消息没到。
两人都没去桥头那家挂着大招牌的客店。
河弯处有一家兼卖热饭的小店,门口晾着床单,柜台后坐着个正在剥豆子的女人。
“住店?”
“先看看房。”维恩说。
“楼上两间,后院一间。大路上做生意的都住桥头,这儿安静。”
艾琳看了眼院门。
门外通着洗衣的小巷,楼梯旁还有能容两人错身的过道,不是堵住正门就没处走的地方。
她朝维恩点了一下头。
女人看看她,又看看他。
“一间还是两间?”
“两间。”
维恩答得很快。
艾琳原本也准备这样说,话到了嘴边,忽然就没了出场的地方。
倒是干脆。
她把这个念头赶出去。
不然呢,还得先跟她商量要不要挤一张床?
“楼上的相邻,能看房再定。”女人将豆篮放下,“饭钱分开记?”
维恩没有立刻回答。
艾琳正要开口,见他看过来,反而迟了半拍。
他在等她说。
“算在一起。”
她把左手搭上柜台。
“热水也要。先看看价,别等走的时候才多出一笔。”
女人笑了一声,将木牌翻给她看。
艾琳逐项问完,又上楼看了门窗,这才让维恩付了定钱。
柜台上的簿子记下两人的名字,没有再问关系。
她松了口气,又说不清刚才为什么一直等着这句。
***
房里有床、脸盆和一把不太稳的椅子。
维恩将行囊放下,把她的药和衣物分出来,断剑仍裹在旧布里,横放在床内侧。
“下午先休息。”
艾琳转头。
“你呢?”
“去看档房是否还开着,问清查阅的规矩。不报对账号。”
“说好的,不一个人去。”
“进去翻卷要久站。”
“所以先找张凳子。”
维恩看了眼她的膝盖。
她没有立刻顶回去,扶着床沿坐下,把话说完整。
“走不过去就歇。今天来不及,明天再查。但别把我安顿好,再自己把事全办完。”
他仍站在门旁。
艾琳低头,抚平裤脚卷起来的一角。
“你刚才让人记两间房,没什么问题。”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停住。
这跟房有什么关系?
维恩的目光落下来。
她只好硬着头皮接。
“我是说,门可以分开关,出去得说一声。昨天说一起,不是只算到镇口。”
屋里静了片刻。
“我没有打算把你留在这里。”
“那就带上。”
“吃过饭再走。”
艾琳抬眼。
他将水囊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
“走不动就说。不是一定要等到我看出来。”
她点头,迟了一会儿,又添了两个字。
“你也。”
维恩扶着门的手停了一下。
“包括你的胳膊。”她说。
“好。”
他出去后,门没有替她带死,只留了一指宽的缝。
艾琳伸手关上,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
两间房确实方便。
不然这会儿连找个地方缓口气都难。
***
热水送上来,她洗掉脸上的灰,顺便理了理头发。
包裹里的剪刀翻了出来。
鬓边有几缕贴着耳朵,汗一湿便痒。以前嫌烦,照着水盆剪两下就完事,短一点,劈柴干活都不碍眼。
她拿起来,又看向右腕。
算了。
左手剪歪了,还得找人收拾。
门外响起两声轻叩。
“饭好了。”
“就来。”
艾琳将剪刀塞回包底,用沾湿的手指把碎发别到耳后。
只撑了一小会儿,便有一绺落回来。
她隔着头发看了眼盆里的人影,忽然想起早上靠近维恩肩头时,那点怎么都避不开的痒。
又不是头发的错。
她把盆推开,出了门。
***
旧驿档房在镇西,离客店不远。
曾经拴马的石柱还在,院里却晒着两排纸。一个穿灰褂的老人坐在门槛内,用小刷清理书脊上的霉点。
“找谁?”
“查旧运输账。”维恩说,“先问问哪些能看。”
老人指向墙上的木板。
公开运价、路段里程和旧年货册索引,每人收两枚铜币。查原卷另填单,注明用途,留下姓名和住处。
艾琳与维恩对视一眼。
果然不能照着城里的办法再来一遍。
“先看索引。”她说。
老人收钱,问过年份,搬出两册厚书。
“桌上看,不带出去。找着卷号再说。”
艾琳看见桌旁空着一只凳子,自己拖过来坐下。
维恩将其中一册摊到她面前。
没有叫她等,也没有把两本都拿走。
她翻开第一页,心里那点别扭总算平了些。
字很小。
以前看战报,一张纸恨不得写死多少人、缺多少粮,现在光是一个码头改名,就占了半页。
她忍住叹气,沿着行次往下找。
他们没有拿出随身的薄册。年份和中转所的名字都记得,只查那一年经由临河的承运项目,不必让人看见城内公文库的回执。
维恩查上半年,她查下半年。
最终战在后一本的日期范围内。
可运单写得不按日子排,有的按车主,有的按船号,翻过十几页,艾琳先看见的是一整栏牲口饲料。
她闭了闭眼。
耐心。
不能因为草料多,就把那马骂一遍。
***
日光从桌角慢慢移到她手边。
艾琳换了一次坐姿,维恩把脚边的矮木墩推过来,让她能搁住伤腿。
她没抬头,鞋尖却轻轻碰了碰他的靴侧。
算是谢了。
他没有出声。
又翻过一页,她的手停住。
临河中转所。
日期是最终战后第四天,车次后面写着担架、覆布和加固费。
不是全部吻合。
城里的抄本按付款方列,这里按承运车次记,两个编号并不相同。
她没有立刻认定,先去核对下面的费用。
加固的钱对得上,免检费却少了一笔。
艾琳皱起眉,向后翻。
“找到了?”维恩低声问。
“可能。先别说话。”
页边有个小小的补字,拖出一根细线,连向下一项。
她认得这种记法。
酒馆老板算送柴的钱也这样,车账记一次,垫付记一次,不看页脚就以为多收了。
艾琳沿着细线找过去。
免检费另付。
金额合上了。
她用指尖压住那一行,把书转向维恩。
他俯身看,肩膀贴近她。艾琳先闻到一点清洗伤口后留下的药味,才意识到两人的头靠得太近。
这回她没有退。
退了就看不见字。
“这儿。”她说,“不是两车,是同一车拆开记的。”
维恩看过日期、费用,又核了旁边的车次标记。
“对得上。”
只有三个字。
艾琳却把弯下去的背慢慢挺直了。
至少这一次,不是坐在房里等他带消息回来。
***
对应的原卷号旁,有一道朱笔短杠。
艾琳没碰原卷申请单,只招呼老人过来。
“这道杠什么意思?”
老人拿起书,眯眼看了看。
“后来补过页。结账有争议,或者路上坏了东西,都这么标。索引后面有简记,原单才在卷里。”
“后面哪儿?”
“末尾,按补件的日子排。你看这个小号。”
他用指甲点了一下,便回去清理书脊。
艾琳记住数字,将书翻到最后。
纸页厚薄不同,显然是后来陆续装订进去的。几笔争议有的是车轮折了,有的是雨水湿货,全都只留简短结论。
她找到那个小号。
第一行是承运车次,与前面相同。
第二行,车夫索要额外的看守费,被付款方驳回。
她的目光停在第三行。
维恩察觉她没再翻页,俯身看过来。
艾琳忽然伸出左手,按住他的手背。
没有想好为什么。
只是那一瞬,她需要有个能碰到的东西。
维恩没有抽开。
桌外,老人抖了抖刷子,灰尘落进盆里,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还不能确定这车运的就是自己。
日期、费用、担架,全都对上,也不能代替最后的身份核验。
但那行字写得清清楚楚。
不是封存的东西太重,不是夜路难走。
车夫索取看守费的理由只有一句。
“交接时尚有呼吸,途中两度挣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