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醒来,先摸到了自己的剪刀。
隔着包裹,硬硬的一小块,正硌在耳后。
她把脑袋往旁边挪,睁开眼。
不是维恩的肩。
头顶是倾斜的木梁,瓦缝里漏进一线日光。她躺在铺开的旧毯子上,左腿底下垫着卷起的斗篷,右手平放在身侧。
门口坐着一个人。
黑发,外衣搭在膝上,正低头看那本随身带出来的薄册。
艾琳撑起上身,差点用了右手,临时换成左肘。
维恩抬头。
“醒了?”
“不是让你到了叫我?”
“还没到白桥。”
她往门外看。
荒草,土坡,远处一截废弃的石槽,确实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那这是哪儿?”
“旧果园的看守棚。天亮前过来,看过了,没人使用。”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
她把毯子掀开一点,低头检查裤脚。
没有新的血。
“你一直坐着?”
“轮流休息比较稳妥。”
艾琳看了看他的脸。
神色照常,连说话的速度也没变。若不是外衣上那道裂口还在,她几乎要以为昨晚的巡所和水渠都是一场梦。
她偏过头,把枕着的包裹摆正。
睡得可真够沉的。
被人放下来,连醒都没醒。
以前营里换岗的人稍微踢着床脚,她就能睁眼骂回去。
现在倒好。
“我不是每天都这样。”
维恩看向她。
“哪样?”
“睡死。”
他合上薄册。
“我没有记在账里。”
艾琳伸手去拿水囊,没再接话。
***
维恩给她留了半块干饼。
她坐起来,慢慢掰开。饼硬,左手不好使,她干脆就着水一点点咬。
“你吃了?”
“吃了。”
艾琳往装食物的布袋里看了一眼,只剩碎屑。
“下一顿得找地方补。”
“前面有果园和农舍,可以避开驿站买些东西。”
“别拿着金子买半袋饼,人家记一辈子。”
维恩从腰间的钱袋里倒出两枚小银币给她看。
“我会找零。”
“提醒一下。”
她喝完水,把水囊递回去。他伸手接,袖子跟着往上一扯,缠在上臂的布露出来一角。
暗红的。
艾琳嘴里的饼没再往下咽。
“你那儿怎么回事?”
维恩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路上扯开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已经不流了。”
她把剩下的饼放回布上。
“坐过来。”
“先吃完。”
“你给我包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维恩没动。
艾琳盯着那片血色,忽然想起出城后的那段路。她睡着了,手臂大概一直搭在他肩上;他还得托着自己,不能随便换姿势。
什么时候扯开的,她一点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看?”
“你右手还伤着。”
“看伤用眼睛。”
她把装药的小包往面前拖了拖。
“来不来?”
维恩看了她片刻,起身,把外衣铺在她身旁的木箱上,坐下。
艾琳的目光停住。
真过来了。
刚才喊得理直气壮,轮到他坐在旁边,她才发现自己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弄。
先解布。
这有什么好想的。
她低头去找布结。
***
维恩自己解开领口,将受伤一侧的袖子褪到肩下。
艾琳正拿着干净布,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没有脱掉整件上衣,只露出肩头和上臂。比这更严重的伤,她以前见过无数次,帐篷里一排男人光着膀子,让军医挨个看,谁也不会多想。
她现在却先注意到衣领旁那一点凹下去的阴影。
再看才是绷带。
顺序有毛病。
艾琳把干净布放在腿上,伸左手去解旧结。
指尖挨着他的皮肤,有些凉。
也可能是自己的手凉。
她没再往下想,低声道:“别动。”
“我没有动。”
“提前说。”
那结系得不紧,单手也能慢慢挑开。只是后面一段绕到胳膊内侧,不凑过去看不清。
艾琳侧了侧身,左膝一疼,又停住。
维恩将手臂转过来。
她抬眼,两人的视线撞上。
“这样看得见?”
“看得见。你看门外。”
他转开目光。
艾琳总算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恼。
人家没说什么。
她怎么先忙成这样?
旧布揭开,伤口并不深,沿着上臂外侧拉出一道。边缘刚凝住,附近的布却已被汗和血弄脏。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还得重新包。”
“嗯。”
“下次背不动就说。”
“不是背不动。”
艾琳抬头。
“我知道你力气大。问的是伤。”
维恩没有再解释。
她从药包里取出干净布和清洗用的小瓶。瓶口太紧,试了一下,手腕便隐隐发痛。
一只手伸过来。
维恩拧开瓶盖,把瓶子放回原处,没有拿走她的布。
艾琳低头倒水,过了一会儿才说:“谢了。”
声音不高,但屋里安静,他听得见。
***
她清理得很慢。
左手没有惯用手利索,布换了两次,才把边缘擦干净。维恩始终朝着门外,偶尔提醒她布带的位置,除此之外不说话。
艾琳反而渐渐稳下来。
原来也能做。
不用他什么都接过去,最后再跟自己说已经好了。
她将新布绕过他的上臂,让他按住一端。
“这儿。”
“这里?”
“对。别替我绕,我来。”
他照做。
布带绕到背面时,她不得不靠近一点。她的额发扫过他肩头,痒意像落在自己额前,她想抬手拨开,才记起两只手都不方便。
忍一下就好。
她低头打结。
手背贴着他的胳膊,呼吸稍微重一点,就会落在他颈侧。
“你别回头。”
维恩没回头。
“理由?”
“挡着我看。”
这理由说得有点勉强。
他却没追究,只将按着布头的手往下挪,让她能看清绳结。
艾琳总算系好,往后退了退。
结很丑。
至少平整,没压着伤处。
“试试。”
维恩活动了一下手臂。
她立刻补道:“小点动。”
他停住,改成轻轻屈肘。
“可以。”
艾琳低头收药,嘴角差点往上翘,又压了回去。
一块布而已。
有什么好得意的。
维恩将衣袖穿好,看了一眼她仍红着的右腕。
“剩下的我收。”
“这不就能好好说话吗。”
他接过水瓶。
艾琳拿起还没吃完的干饼,这次咬得顺了一点。
***
棚外渐渐热起来。
没有人走近,远处偶尔响起车轮声,都沿着下方的商道过去。
维恩把药包收进行囊,正要站起,艾琳伸手按住了他搭在膝上的外衣。
“你歇一会儿。”
“不急着到镇上?”
“档房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看着她。
“现在换我看门。”
维恩朝棚外看了一眼。
“下方能看见商道,后面那道缺口可以离开。有人靠近就叫我,不用等到门前。”
“知道。”
“也别自己出去问路。”
艾琳看向他。
“还有呢?要不要连哪只脚先迈也说一遍?”
维恩停住,过了片刻才道:“没有了。”
她没有真生气。昨晚在巡所,自己也反复解释过没有乱跑。有些事刚发生,说清楚一次,还不足以让人立刻放下。
她将左手放在他看得见的位置,指了指门,再指向他。
“有人来,先叫你。不乱走。”
他点头。
“这回信了就睡。”
艾琳把包裹往旁边挪,腾出毯子另一头的位置。
维恩没有躺下,只靠住背后的木柱,闭上眼。
她望了片刻。
这就算睡了?
交代完那几句,他就没再睁眼,竟然真把门**给了她。
艾琳把剩下的布包好,放回行囊旁,坐到能看见门外的位置。
风从缺了一块的墙板里吹进来,将维恩肩头的衣料掀起一点。
她顺手把外衣往他那边推了推。
推完才发现,这动作有点像照顾睡着的人。
本来就是。
难道还得把衣服拿回来?
她扭头看门,没再管。
过了一会儿,身旁传来他的声音。
“艾琳。”
“不是让你休息?”
“昨晚在渠里,你有话要问。”
她愣住。
那个念头当时只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明明什么都没说。
“你怎么知道?”
“你看着我,几次准备开口。”
艾琳握住膝上的布角,又松开。
门外有一片叶子落下来。
她盯着那片叶子,直到它被风吹到石槽下面。
“我是想问,你后悔没有。”
“什么?”
“纪念馆那天。要是没叫住我,你房子还在,也不用跑到这里。”
话终于说出来,她反而不想转头看他。
伤能包,饭能做,搭把手也都算得清。
可那座回不去的住处,还有以后不知道会跟来多少的追兵,她现在没有办法还。
维恩安静了一会儿。
“再遇见一次,我还是会叫住你。”
艾琳手指停在布角。
这回答跟她预想的不一样。
她以为他会说房子可以再找,或者还需要核对最后一战,至少把事情说成一笔不亏的交换。
“……因为那些旧事?”
维恩睁开眼,看向她。
“旧事躺在书里,不会自己走出纪念馆。”
艾琳没有接话。
她好像听懂了,又不太敢照着那个意思去想。
维恩收回目光,重新靠上木柱。
她坐了很久,直到手里的布被折成窄窄一条,才低声开口。
“下次叫名字。”
“嗯?”
“别叫小姐。”
他侧过脸。
艾琳仍看着门外。
“你现在知道了。”
棚里静了一瞬。
“艾琳。”
“……又干什么?”
“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