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甲板上总算安静了。
船长室比水手寝舱宽敞。一张木桌,角落里有软榻,靠墙还摆着一张床。
桌上的防风灯罩着玻璃。灯下摊着地图和航海日志,旁边放着指北针、量角器和一支短炭笔。
豁牙站在桌前,低头看着地图上反复描过的航线。
他沿着图上的刻度量了量距离,又拿量角器比了个角度。额角的伤还没拆线。
耗子趴在软榻上,背上的三道鞭痕重新涂过药。
他没睡,侧着脸看那盏防风灯。软榻太短,他的脚踝搭在另一头的扶手上。
床上,静默行者戴着船长帽侧躺,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摘葡萄吃。
葡萄有些蔫了,她也不挑。窗外,月光落在海面上。
“我说老登啊。”
豁牙没抬头,眉毛却动了一下。
“怎么了,我的船长。”
“刚才我看了地图,去都城走陆路不是更近吗?”
静默行者把葡萄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为什么还要绕海路?”
豁牙抬眼看向软榻上的耗子。
“海路比绕关口那条陆路安全些。”耗子仍趴着说道。
“什么意思?”
“就是海上遇上不明物的几率比较低。”豁牙说。
“那直接走关口那条不就好了。”静默行者问。
豁牙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们像正规商队?”
静默行者没接上话。
“喂。”耗子说,“所以,老登到底是什么意思。”
静默行者想了一下。
“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很确定对豁牙可以用这个词。”
耗子认真想了一会儿,又看向桌前的豁牙。
“听起来像尊称。”
“差不多。”静默行者点了点头,“一般是用来称呼年纪比较大、德高望重、特别受年轻人敬爱的人。”
豁牙慢慢抬起眼。
“你刚才不是还说,你也不清楚?”
“我只是不清楚它为什么叫老登。”静默行者说,“不影响我确定你就是。”
耗子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省油的灯的老登。”
豁牙手里的量角器歪了。
耗子把脸埋回软榻的扶手里。
豁牙眯起眼,在两人之间看了几个来回。
“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像什么好话。”
“怎么会呢,老登。”静默行者又摘下一颗葡萄。
豁牙懒得再问,低下头继续量航线。
“不过说真的,陆路那片迷雾到底是什么样?”
“分为两种。”耗子说。
“分为哪两种?”
“老登,解释一下。”耗子说。
“浓和浅。”
“能请我的大副解释的详细一点吗?”静默行者说。
豁牙把量角器压回地图上。
“正规商队走的是浅雾,两头还有关口。只要跟紧队伍,别往浓的地方钻,多数时候能过去。”
“那你们走浓的?”
“对。”
静默行者摘葡萄的手停住了。
“听你们这么说,怎么感觉浓的是九死一生。”
“你的感觉并没错。”耗子说。
“那怎么你们敢走。”
“前人试出来的路线,还能活着回来,就算有了。”豁牙说。
“照着走就安全?”
豁牙抬眼看她。“谁跟你说安全?”
耗子侧过脸。“只是知道哪里不能去,遇见什么动静该停下。”
“什么动静?”
“有人叫你的名字。脚步从后面跟上来。旁边有东西经过。”
“然后呢?”
“然后带路的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耗子说。
“为什么?”
“不知道。”
静默行者看向豁牙。
“那你怎么就知道前人说的就是正确的。”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豁牙用炭笔补完地图上的一截线。
“所以你们宁愿绕海。”
“嗯。”
“那海上就没怪物?”
“有。”豁牙说,“但只要按照既定航线,就不太会遇到。”
“不太会?”
“偶尔会遇到游离的不明物,但有船壳挡着,稍微安全些。”
静默行者看着床旁摇晃的油灯。
“进雾前要准备什么?”她问。
“进雾前把武器备好,帆收些,船得慢下来。”
“为什么要降航速?”
豁牙手里的炭笔停住。他盯着还没标完的航线,指节攥得发白,猛地转过头。
“你这家伙,没看见我正忙着——”
一袋金币砸在桌上。袋口松开,几枚金币滚到地图边。
豁牙低头看了看钱袋,又看向床上。
静默行者仍侧躺着,抛钱袋的手还没收回去。
豁牙张开的嘴又合上了。再开口时,他已经笑了。
“船走得快,水下的动静也大。以前有人急着赶路,把不该跟来的东西带到了船底。”豁牙把炭笔放下,“慢些,比较不会惊动到海底的家伙。另外,我们再走一天就到雾边了。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我亲爱的船长。”
他把钱袋拖到自己手边,笑容一直没退。
静默行者摘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没有了。继续忙你的吧,我的大副。”
豁牙回到地图前,低低嘟囔了一句:“大副。”
静默行者放下葡萄,从床上坐起来。
“我差不多要睡了。”她说。
豁牙从地图上抬起头。
“请便。桌上的灯我还要用。”
耗子从软榻上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
静默行者把床上的毯子抖开,躺平。
她调出退出选项。屏幕暗了下去,船长室的晃动和人声一同消失。
陈静摘下VR,窗外已经快亮了。
手机上的时间告诉她,游戏里那几天,现实只过了一个晚上。
楼下传来清晨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她没有笑。
她想洗把脸,吃点东西,站起来时腿却麻得一软。
她扶着床沿坐回去,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