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静默行者重新登入游戏。
画面亮起,她先看见船长室的天花板。木条接缝间留着盐渍,船一晃,便轻轻作响。
天花板和下线时一样。她与木板之间却多了无数细白颗粒,像干粉。船向前驶,白粒便朝船尾滑去,直接从顶上的木梁里穿过。
她转过头。
耗子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皮革衣上缝着铁片,护住胸口和手臂。头盔压着眉毛,他正睁大眼睛看她。
见她转头,他眨了一下眼,眼皮又垂回平时的样子。
“终于肯醒了?”他说。
静默行者撑起身体。
“什么叫做终于肯?我睡过头了?”
耗子没说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睡过头?”
他把头盔往上推了推,露出被压红的额头。
“你睡了整整九天。”
他说完,把床头的水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静默行者的手停在半空。下线前,豁牙还在桌边画航线。
那只缺口的水碗停在她手边,旁边是一柄小木勺。枕边的布巾湿了又干,留下一圈圈白色水渍。
耗子的眼睛下面压着两道浅浅的青灰。
“抱歉,让你担心了。”她说。
耗子没把头转开。
“怎样?做噩梦?”他问。
静默行者愣了一下。
“没有,哈哈。只是刚睡醒,还没恢复过来而已。”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从床上坐起来。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再回头时,她的嘴角已经抬了起来。
然后她注意到他头盔的样式——不是什么精工锻造的头盔,皮革缝了铁片,铁片之间还有缝线,样式有点土。
“你穿的这一身是?”她问。
“装备。”
耗子站起来,指了指她床尾旁边一个包裹。
“你的在那里。穿完就出来。”
他又从甲片底下摸出一根细皮绳,递给她。皮绳上拴着一只拇指大的旧布囊,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这个也给你。护身符。”
静默行者接过来,扯开束口。里面蜷着一小团灰绿色的东西,像晒干的苔藓。
“这是什么?”
“护身符。”
“我是问里面。”
耗子也凑近看了一眼。
“不知道。”
静默行者抬起眼。
“反正进雾的时候我们都会带着。”
耗子走到门口,停了停,没有回头,推门出去。白粒仍朝船尾滑去,有些直接穿过门板。
静默行者展开叠好的装备。皮革装束,铁片缝在要害部位,大小比她预想的合身。
她一边穿一边活动关节,铁片在皮革上摩擦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包裹最下面还压着一柄短匕首。黑皮鞘,木柄,刃口刚磨过。她拔出来看了看,又插回鞘里,扣在右靴外侧的皮环上。
最后,她把那只旧布囊套上脖子,塞进胸前的甲片下面。
她推开船长室的门,走到甲板上。
甲板上没有号子,也没人骂脏话。水手们各守岗位,收绳时有人伸手接住绳圈,没让它落在船板上。船走得很慢,连破开海水的声音都轻了。
耗子站在船舱门口等她。他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接下来不要大声说话。平常的音量就好。”
帆角被风扯得轻轻作响,头顶传来豁牙的声音。
“船长醒了啊。我们还以为你会跟领主一样永远醒不了。”
静默行者抬头。她正要回话——
一声低鸣从雾里压过来。
静默行者先感觉到脚下的船板在颤,才听清那声音。帆绳和浪声都被盖住了,舱门上的铁扣跟着轻响。舱里的驴子撞上木栏,又挤出几声闷叫。
甲板上的水手全停了。收绳的人握着最后一圈,没敢松手。舱门边的一人摸向腰间的火铳,耗子按住了他的手。
左舷外,一大片黑影在白色里缓缓移动。它的下方仍是海水,上缘却隐在浓雾里。
船继续前行,那片黑色迟迟没有过去。
低鸣忽然断了。第二声便从更近的地方响起。静默行者脚下的木板又震了一下。
她走到船舷边。黑影仍悬在海面上方,小浪照旧拍着船身。
她想起攻略里看过的一句提醒:“在迷雾中死亡的角色将被永久删除。”
她往后退了两步,目光仍追着雾里的影子。
豁牙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把声音压得很低说道。
“别招惹它们,它们就不会攻击我们。”
豁牙还想说什么,目光落进她眼睛里,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双琥珀般的眼睛兴奋得吓人。
“你们准备一下吧。”豁牙说,“快到目的地了。”
“这就到都城了?”静默行者问。
豁牙摇头。“还没。靠岸后要走一段陆路,出了迷雾才到都城边境。”
船又在浓雾里走了约半个钟头。静默行者几次望向船头,前方始终是一片白。
船底传来一声轻擦。白色里浮出一线暗色,是海岸。
“水深不够了。”豁牙压低声音,“下锚。”
几名水手守着绞盘,把锚链一点点放下。铁链擦过船身,声音稍重,他们便停手,等它不再晃动才继续。
水下传来轻轻一声磕碰。锚链拉直,船慢慢停了。
水手们先把小船放下去,再往船板上铺几层麻布。货箱从大船上一件件吊下,有人在下面接着,没让箱角碰上船板。人顺绳梯下去,小船里的桨手撑住船身,免得两船相撞。
轮到驴子,十头驴的蹄子已经包了布,嘴上也套着嚼子,仍不安地打着响鼻。水手用帆布和绳子兜住它们,一头头吊下去。每响一声,拉绳的人都要停一停。
小船用粗麻绳前后串起。静默行者和耗子坐在最后一条船上,桨手跪在船板上,桨叶入水,只发出像勺子搅过汤面的轻响。
前面一条船的船尾还看得见,再往前便只剩模糊的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头船触到了沙地。沙砾摩擦船底的声音在这一片寂静中清晰得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