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牙的话音落下之后,船上安静了很久。
所有人都停了手。补帆的水手把针插在帆布上,绑缆绳的把绳头踩在脚下,检查炮位的把炮刷搁在炮管上。河风吹过甲板,桅杆顶上的骷髅旗啪嗒作响。
只有静默行者还蹲在木桶旁边,一只手卡在靴子和船舷之间,脸上挂着被抓包后的笑。很快,她发现没人看她。
所有人都在看耗子。
她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耗子从主桅杆下面站起来。他把水囊搁在甲板上,先脱下褪色的水手短外套,又用右手抓住粗麻衬衣的后领,往上一扯。衬衣从头上脱下来的时候牵到了左肩的旧伤,他嘴角抽了一下,但动作没停。他把两件衣服一起丢到旁边。
晨光斜照在他背上。十四岁的身体很瘦,左肩新伤未愈,肩胛、腰眼和脊柱两侧却已经叠着不同年份的疤。
两个老船员走出人群。一个把耗子的手按上桅杆,一个用浸过海水的缰绳捆住他的手腕。
绳子收紧。
耗子的胸口撞上木柱,闷哼一声。
静默行者从甲板上站起来。她的靴子终于从桶缝里拔出来了,但她没有注意到这个。她看着耗子的后背,看着那上面层层叠叠的旧伤,看着他的肩胛骨在皮肤底下轻微地发抖——不是因为冷。
“这是要干嘛?”
没有人回答她。
另一个老船员走到豁牙身边。粗皮鞭拖过甲板,沙沙作响。他双手捧着鞭柄,低下头。
“几下?”
豁牙转过身。他的背影对着所有人,面对着河面上越来越亮的晨光。船长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看到他下巴上的肌肉在动。他停了一下。
“三下。”
静默行者冲进人缝。
手腕被扣住。她反手一拳,打退一个。
更多的手压上来。手腕。后颈。小腿。
她跪上甲板,脸几乎贴住木板。指甲刮过木纹,声音尖得刺耳。
“你们这是要干嘛?放开我!”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对着桅杆的方向喊:“耗子!豁牙你要是敢——我就——”
“静默!”
船上所有人又停了。
耗子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他侧过头。脸贴在桅杆上,只能侧到一半。后脑勺还是对着她。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凶,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闭嘴。”
行刑者站定位置。他把鞭子在手里抖了一下,鞭梢在甲板上弹起。他的手臂往后拉开。
第一鞭。
噗。
右肩胛下先白,继而红,最后裂开。耗子的指甲嵌进木纹,没有出声。
第二鞭斜切腰眼。血珠溅上桅杆。两条腿开始发抖。
第三鞭从肩胛之间劈到腰侧。
耗子弓起身体。缰绳勒进手腕。
那声惨叫终于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然后行刑者收鞭。他向后退了一步,低下头,转身把鞭子双手捧回去。
两个老船员上去解绳子。缰绳松开的时候耗子的身体顺着桅杆滑下去。他的膝盖先撞在甲板上,然后整个人侧倒下去,蜷在桅杆底座的阴影里。他的后背在流血,血沿着肋骨的沟往下淌,滴在甲板上,和桅杆底座上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旧血渍混在一起。
压着静默行者的人松开了手。她站起来,踉跄了一步,然后冲到桅杆下面。她跪下来,膝盖砸在耗子身侧的甲板上,双手悬在半空——她想碰他,想把他翻过来,想按住他背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但她不敢。她的手指在发抖,悬在耗子蜷缩的身体上方,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想站起来。她想去找豁牙。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转了,膝盖离地,拳头攥紧。
然后她的手腕被抓住了。
耗子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力道不重,比平时轻得多,但准确——正好扣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就像他第一次在擂台倒下后抓住她时一样。他的脸还贴在甲板上,眼睛半睁,睫毛上沾着汗。
“你想干嘛。”他说。声音沙哑,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推出来。“他是我老大。”
静默行者看着他流血的后背,又看着扣在自己腕上、还在发抖的手。她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对不起。”她说。声音在抖,但她没有去管它,“我不应该强求你带我上来的。”
耗子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你好吵。”他说。
豁牙站在舵台前面。他把船长帽压得更低了一点,遮住自己的眼睛。
“带他下去休息。”他说。声音不大,但没人敢听漏。他转向甲板上的人:“其他人。没活干,就刷甲板。”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去拿水桶,有人去拿拖把,有人去重新绑刚才松掉的缆绳。没有人说话。甲板上的血还在那里,没有人敢去擦桅杆底座的那一片。
静默行者把耗子的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用格斗的步伐把自己变成一个支撑点。她没有碰到他的后背。她站起来的时候,他的重量压在她肩上,轻得不像是刚挨了三鞭的人,轻得像他每天都在丢掉一点重量,而没有人注意到。
她扶着他往船舱走。两个人走得很慢,甲板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桅杆顶端,骷髅旗还在风里啪嗒作响。
红毛城已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