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踏上海滩。沙地很硬,脚印浅得几乎看不见。岸边的白色比海上薄些,远处仍看不清。
豁牙蹲下,把地图摊在沙地上,一手举着指北针,另一手用炭笔比对方位。
持刀、持火铳的水手守在外围,其他人牵驴、拼起拆开的车架。
耗子和静默行者一起,把货箱从小船上搬到岸边。
所有货物都搬上了岸。
水手们开始往驴车上装货,两个人抬一件,搁在车板上的时候膝盖都弯得比平时深,卸力的时候更是慢之又慢。
阿奇和一名水手正抬那只修过箱角的黑木箱。蓝蜡封口还在,交叉钉住裂缝的木条却被海水泡得发白,箱盖中央微微向外鼓着。
靠车板的水手先放下自己那头,正要收手——
阿奇脚下一滑。
他手里那头猛地往下坠。箱子从车板边翻下,撞上阿奇的手臂,又砰然砸上沙滩。
阿奇被撞得坐倒在地。
蓝蜡和锁扣跟着崩裂。箱子已经停住,箱盖却向上一弹。里面的东西往外弹出,蓝光滚过沙地。
海滩上一下静了。
抬货的人还弯着腰,牵驴的攥紧缰绳。
没人去捡散开的东西。
阿奇捂着手臂,大气却不敢喘。
海水退下去,沙地发出细细的响声。
所有人都在听。
过了一阵,白雾里仍没有动静。
众人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低声骂了一句。
阿奇自己爬起来,仍捂着手臂。
豁牙看了他一眼,只说:“继续上货。”
静默行者却没有动。目光直勾勾盯着刚才货物砸落的方向。
她朝散开的蓝光走去。
耗子正把最后一件货箱推进驴车。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跟了过去。
等耗子跟上,静默行者已经站住。
蓝光照着她的靴尖。
搬箱的阿奇正把散落的东西往破箱旁拢。
耗子想催她走,却被静默行者抢先。声音很轻。
“蓝石。”
静默行者看着眼前散落一地的蓝石。
她捡起一颗。蓝石停在掌心上方,离皮肤还隔着一条细缝。
技能栏里,三个灰色图标各亮起三分之一。
她又捡起一颗。
两颗石头在她手里分开,图标亮到三分之二。
她又捡起第三颗,三只图标终于全亮了。
静默行者把手收紧。三颗石头压上掌心,图标同时灰下去。
她松开手指,石头重新撑出那条细缝,图标又亮了。
握紧。灰。
放松。亮。
她又捡起第四颗。图标没有变得更亮。
她把后三颗放回沙地。图标只剩三分之一圈蓝光。
她的拇指一遍遍压向石面。
指腹刚碰到蓝石,图标就灰;稍一放松,又亮。
是真的。就是论坛上说的那个东西。
“你这是在干嘛?”
耗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没回答,视线在散落的蓝石之间来回移动。
沙地上的,木板裂缝里的,滚到阿奇脚边的。
数到一百七十几时乱了,她从第一颗重新开始。
两百多颗。就在眼前。
“耗子。”
静默行者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却比平时快。
“这一箱蓝石卖出去大概多少钱。”
耗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些石头一眼。
“大概五千金币吧。”
“五千?”
静默行者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短,像是不小心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耗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
“喜欢的话,”耗子说,“拿走一颗吧。”
她只听见了“一颗”。
静默行者看着手里的蓝石,又看向地上那两百多颗。
“能不能给我三颗?我付钱。”
“三颗我做不了主。”
他看向还蹲在破箱旁的阿奇。
“一颗的事,你应该不会说吧。”
面对耗子那半威胁的话语,阿奇点了点头。
静默行者忽然看向耗子。她的眼睛映着蓝光,手里那颗还在一亮一暗。
“你知道这一箱蓝石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声音一点点高起来。
两百多颗,一颗十五万五千。
她差点把那个总数喊出来,话到嘴边,又想起耗子听不懂她说的那些钱。她咬住嘴唇,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耗子听见她的声音越来越响,向前逼了一步。
“小声点。这里是迷雾,你今天怎么回事?”
豁牙在不远处听见动静,把指北针合上,快步走过来。
“不要命了?喊什么?”
静默行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蓝石,才转向豁牙。她还想把话说得像在谈生意,声音却已经不稳了。
“这一箱大概五千金对吧?我出两倍跟你买。哦不——三倍!我出三倍跟你买!”
“小声点,你个疯子。”豁牙说。
永久删号的警告闪过脑海。
静默行者握紧蓝石。石面贴上掌心,技能栏里那点蓝光灭了。她把声音压低。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一万五。”
她语速仍快。
“这一箱,我出一万五千金。”
豁牙看了看满地的蓝石,又看向她。那价钱他听清了。
“在船上时说好了。货归我,你也答应了。”豁牙说,“这箱不能卖,一颗也不能少。”
“那一颗算我的。”耗子说。
豁牙看向他。“你一年的工钱也买不起。放回去。”
“那我出四倍。五倍。十倍也行。不过要等我一下,一分钟左右——我氪金完就有这些钱了。”
她说的“氪金”,落进豁牙耳中却成了“兑钱”。
豁牙皱了皱眉。在这片雾里,她上哪儿一分钟兑出五万金币?
搬货的人停了手。牵驴的也朝这边看。
“他说的可是十倍。卖给她吧。”一个老水手凑到豁牙身旁,压低声音。
“这鬼地方哪里可以再一分钟内兑换出5万金?”
老水手没再说话,但静默行者觉得这是可以买的信号。
“可以的,我现在就氪金。”
豁牙没接她话,只看了一眼周围。几名水手连散在地上的蓝石都不捡了,都在等他开口。
“不行。”豁牙说,“货是老烟的。钱再多,我们回去怎么交代?”
没有人再说话了。
豁牙又说:“等回去,我替你问老烟。以后再有货,你直接跟他谈。”
下次。
等下一批货。
“对,对啊。回去可以找老烟。”
静默行者笑了一声,目光却还在破箱旁边。
“所以别再喊了。真是怕了你了。”
豁牙转身叫水手继续收货。
豁牙还没走远,静默行者便转向耗子。
“看来你们以前也常运蓝石吧?”
耗子没有回答。豁牙也没有回头。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豁牙这次完全停下了脚步。
静默行者忽然想起码头那晚。豁牙一边跟光头谈泊位,一边等老烟带人赶到。
他刚才说的“以后再有货”。
是不是也在只是在安抚自己?
她的拇指停住。蓝石已经贴在皮肤上,技能栏灰了。指腹裂开一道小口,血顺着掌纹流下去。
“你刚才是不是在哄我?”
静默行者看着豁牙的背影。
“老烟那里到底还有没有,什么时候会有,你是不是也不是很确定?”
“够了!”
耗子按住她那只握石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你从醒来之后就一直很不对劲。到底出了什么事?”
静默行者用另一只手抓住耗子的肩。
“这不只是钱。耗子,我家里有人等着我救。不卖我一箱没关系,你们卖我这三颗,好不好?我付钱,要多少都行。”
“我回去亲自跟老烟说。就这一次,求你了。”她转向豁牙说道。
豁牙没有答应。耗子也没松手。
静默行者把握石的手从耗子的掌中抽出来,跪在破箱旁边。
“求你了。”
第一遍是对豁牙。
第二遍转向耗子。
第三遍以后,她已经不看任何人了。每说一遍,声音便低一点。
她想起缴费单右下角的十二天,母亲电话里忽然放轻的声音,还有求职软件上那些一天结算的活。
“求你了!”
豁牙在烟片馆门口见过断了烟片的人。先讲价,再许诺,最后跪下,反复求同一件事。
耗子也见过那种人。他伸向她的手停在半空。
豁牙拔出佩刀,刀尖抵住她的喉咙。静默行者没有往后躲,只看着他。
“把蓝石放下。”豁牙说。
静默行者没有松手。
耗子的手按上刀柄,没有拔。一直盯着那截抵在静默行者喉前的刀尖。
海浪一遍遍冲上沙滩。驴子刨着蹄子,没有人说话。
静默行者终于松开手。
蓝石落下,滚到豁牙脚边。
豁牙收起刀,没有立刻转身,先看了一圈周围的浓雾。
“装箱。”他说,“一颗颗数。”
阿奇用没受伤的手,和另外两个水手一起收拾散石。
静默行者仍跪在破箱旁。她的嘴唇动了动。箱板碰在一起,盖过了那点声音。
“静默?”
耗子没有去收石。他蹲到她身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又低下头。受伤的拇指仍在空掌心里摩挲。
“只是——”
耗子伸手扶住她的肩。“先别想那些石头了。”
静默行者慢慢站起来。
耗子的手从她肩头滑下。
静默行者仍低着头,肩膀也跟着轻轻晃。
“——而已。”
耗子又叫了她一声。她没应。
豁牙背对着他们,听见那阵叽哩咕噜的声音一直没停。他催水手快些收货,背后的低语却比方才清楚了些。
他攥紧手里的指北针,压着火气转身。“在叽哩咕噜说什——”
“只是一群NPC而已。”
豁牙身子一震。
原本还想把后半句话骂完。可嘴张开,却滚出热而稠的东西。
低头往下看了下。匕首插在自己的脖子上。
静默行者就在面前,头低着。左手虚握三颗蓝石,石与石之间、石与掌心之间,都隔着细缝。
她什么时候拿的?
眼角瞥见到耗子。
那小子却已经跃在空中,双眼瞪得极大,举着佩刀,死死盯着静默行者。
他的刀怎么还没朝她落下?
感受到脖子里的匕首正缓慢的往外退。
这王八蛋是不是要拿它刺耗子。
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扣在她的腕子上,把匕首留在自己的脖子里。
耗子的刀已经近了静默行者了。
但她的手却放开了匕首,沿着虎口滑出去。
浓雾空了一瞬。
静默行者脚下没有蹬,人已从刀前拔起,在耗子头顶翻过一周。
耗子的刀从她脚下劈过。
豁牙眨眼再看,静默行者的脚跟已经砸在耗子肩背上。
耗子脸朝下撞进沙地,又弹起来。
紧跟着,贯进耗子肋下是静默行者的侧踢。
耗子像炮弹一般炸开了驴车上的货物。
豁牙的视线开始模糊,膝盖往下沉。
静默行者姿态摆正后,反手又抓住了插在豁牙脖子上的匕首。
而豁牙则是被匕首再次稳住。
旁边的水手纷纷抄起武器向静默行者袭来。
静默行者则是抽出了匕首。甩进了持着火铳的水手头里。
豁牙最终还是倒在沙地上,独眼朝着雾顶。
码头那堆烂账,终于不用算了。
“耗子,栈桥底下那双脚我都看见了。上来,鱼给你留着。”
哥哥的声音从耗子头顶传来。
耗子想应一声,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一声木条断裂的脆响,把那笑声截断了。
耗子睁开眼。
他陷在碎木和货物里,左臂折在身下。
手指在沙里动,肩膀却找不到那只手。
他想撑起来,身体没有照做。
原本还在装货的水手,如今都横躺在沙滩上。
有人在爬。有人再没动过。
耗子眼前一黑。等再次睁开,静默行者已经在破箱旁。
她的手脚沾着血,正伸手朝向地上的蓝石。所到之处的蓝石都被那只手吸了进去。
耗子眨下眼,再看时。
静默行者已然站在他面前。
嘴唇似乎在动,声音似乎在他的耳里打转。但此刻却无法理解成一句话。
她伸手过来。耗子猛地后仰,后脑压进碎木里。
那只手停了停,收回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耗子才感受到脸上的细雨。
静默行者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
迷雾深处传来低沉的鸣叫。
那声音穿过沙地,穿过驴车的残骸,压进他的胸口。
雾墙后面,有一群影子正朝着这里移动。
耗子望着被迷雾遮住的天空。
“接下来该怎么活。”
(红毛城篇——完结)